轻盈的人物与城市，从《晚春》闪耀着起飞

╱书评╱

三三是轻盈的，三三的写作也是轻盈的，举重若轻。她在做减法的尝试，在《晚春》的八篇小说中，三三始终努力减轻人物的重量，小说中的八座城市，也是轻的。可是，人物与城市的轻却反衬了作品思想上的重，她更追求的是人物与城市内心的重量。这是一位向着人性精神深处出走的作家，走得如此轻盈，仿佛飞翔。

文 / 刘洪霞

三三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

并不认识三三，只是读她的短篇小说集《晚春》，从字里行间去捕捉她的影子，推测是一个精灵古怪的女孩，让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有图画的童话，小精灵挥舞着小剑，张开小翅膀，去杀死负心的王子，三三应该就是这舞剑飞翔的精灵吧。

三三是轻盈的，三三的写作也是轻盈的，举重若轻。她在做减法的尝试，在《晚春》的八篇小说中，三三始终努力减轻人物的重量，例如，雅红、李曼、Lou、孙明磊、焦逸如等，这些人物都是轻飘飘的，没有给与过多的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描写，没有沉重的肉身，也看不到他们在人间烟火中的样子，只是浮光掠影般表现一下他们的所作所为，每一个表现都是淡淡的，仿佛是一抹痕迹，微不足道；小说中的八座城市，杭州、北京、开罗、上海、巴黎、南京、河北、以弗所，也是轻的，轻到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背景，没有具体可感的城市，也看不到城市的面孔。可是，人物与城市的轻却反衬了作品思想上的重，她更追求的是人物与城市内心的重量。这是一位向着人性精神深处出走的作家，走得如此轻盈，仿佛飞翔。

三三一定是发现了外部世界的沉重，仿佛要石化一般，为了避免世界变成石头，她把她作品中的人物与城市都写成一个个轻盈的精灵，人物与城市仅仅是埃乌杰尼奥·蒙塔莱诗中的“蜗牛爬行留下的晶莹的痕迹，玻璃破碎变成的闪光的碎屑”。这种轻盈的书写，并不因为轻而欠缺，相反，而是犹如断臂的维纳斯一样，女神般地存在并闪耀。《晚春》的后记中写到舅舅向三三推荐阿列克谢维奇的《二手时间》，希望她写出“真正的文学”，这种轻盈的书写就是真正的文学。

三三写的轻是一种庄重的轻，不是轻佻的轻，她把轻作为哲学方法来观察这个世界，所以当你在看《巴黎来客》中的Lou时，她仿佛不是一个人，而仅仅只是一声叹息、一丝光线，或者一个映像。外部世界的沉重压抑，与Lou的轻盈飘逸，构成了对峙的局势，外部是儿子病重急需二十万的沉重，而只需要Lou轻飘飘地说上一句，“没事的，他上周已经去世了”，重与轻的力量对比，是三三送给我们的狡黠的微笑，神秘而深刻。《无双》中的焦逸如也是轻的，她苦苦想见男朋友朱正祁不得，三十年过去了，终于可以见面的时候，焦逸如却转身轻轻地走掉了，没留下一丝气息。生命不能承受的重，用轻化解了一切。爱情的痛苦足以令人变成沉重的石像，是时间让人变得再度轻盈。

三三的小说都是故事的残片，但是青花的残片，每一片都价值连城，每一片都熠熠闪光。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作家三三不屑于去交代故事的起因，发展、高潮和结局，那样太像一个故事了，而生命的时间如水，不舍昼夜，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这样说来，三三呈现的残片才是人生的真实。三三笔下的世界，并不是逻辑的、规律的，而是偶然的、碎片的、不确定的，唯有这样才能显出世界的真实。三三是在隐喻的层面进行思考，运用自我极具个性化的语言叙事，叙事的主体仅仅是故事的残片，而不是故事的整体，没有呈现出来的部分，需要读者的补充和评论者、研究者的阐释。

轻如精灵的书写导致了三三小说的不确定性，这种未知更有吸引力，无法走向最后的真实，一切只是在路上。《晚春》中的父亲孟清河究竟是不是被投毒而死；《巴黎来客》中Lou的儿子是不是死于白血病，或者说她是不是真有儿子；《即兴戏剧》中的师姐是不是死于吴猛所杀；《开罗紫玫瑰》中的陈缜与李曼本是一对相互尊重、犹如知己的师生，为什么李曼会在日志主页上控诉陈缜老师，所有这些不确定的因素，使得三三的小说拥有了更宽广的阐释空间。三三在短篇小说有限的空间里，以轻盈的方式制造了更多的可能，以至于能装载这个无边的世界，并生发出更多人生的辽阔。

如果真要给这种轻如精灵的写作方式找到一个逻辑上的原因，也许她学习法律专业，并在法律行业做过五年的知识产权法律师的生涯有关，一个人的知识结构和人生经验，会影响到她的思维习惯。《圆周定律》中出现了律师的角色，也出现了诉讼的情节，可是最终故事都没能给出一个合理的案件真实，那么，案件的真实到底是什么？大概不需要交代，只需要呈现案件的过程就已经足够。世间有多少这种悬疑未知的案件，永远都是一个迷，永远不会有答案。作家三三并不负责提供真实而沉重的答案。

另外，三三的舅舅的离世对她产生极大的震动，她开始思考如何把自己折叠到一个更低的未知，以感知到更多世界的真实。这本书是献给舅舅的，《巴黎来客》中的男主人公用了舅舅的名字——孙明磊，在自己的小说里用舅舅的名字给小说的主人公命名，这是对舅舅最好的纪念吧，尽管有些令人忧伤。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了，他并没有离开，还与这个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世界留下了他们太多的痕迹，还照耀着人世间的渊林。

三三轻如精灵的书写语言是精心雕琢过的，小说的语言呈现诗歌语言的凝练感，三三的语言是如此节制、自律、深刻而意犹未尽，她如同艺术家一样，非要呈现给我们一个个精致的艺术品，每个细节、每个句子、每个词都写得如此文艺而典雅，这种使用个性化的艺术语言使得作品充满了一种轻盈的调性，这种调性单独属于三三——一个长着一对透明的小翅膀，挥舞着小剑的精灵。她可以飞翔，从晚春时节起飞，飞向未知的未来。

原标题：《轻盈的人物与城市，从《晚春》闪耀着起飞》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