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孩的异国观察：在智利，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

采访、撰文｜芝士咸鱼

十点人物志原创

什么样的爱情，会让你愿意跨越半个地球结婚？

智利是地球上最南方的国家，据说“智利”一词在当地有“世界尽头”之意。中国到智利的直线距离近20000公里，是地球上相距最远的两个国度之一。

但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中国女孩园有桃和她的智利男友胡安依然相爱了。

园有桃说，她和胡安来自完全不同的国家和文化，胡安却是她遇到的和自己最像的人。他们都喜欢文学，喜欢旅行，从朋友发展成恋人，永远有话可聊。

2019年，两个原本不想结婚的年轻人踏进了婚姻。去年年初，园有桃搬去智利生活。她将自己和胡安的故事，以及她在智利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篇篇文笔细腻的文章。

有人将他们形容为“当代三毛荷西式爱情故事”。但除去爱情故事外，更令人好奇的是她笔下美丽、混乱又迷人的智利。在智利，人们毫无负担地享受当下，任何小事都可以成为他们欣喜、快乐甚至开Party庆祝的理由。

园有桃被智利人的生活态度治愈，原来人也可以不活在社会时钟里，不用奋力地一格格往上爬，“当我为生活焦虑的时候，这里的人像煮开了似的那么高兴，前胸贴着后背跳舞。”

8月中旬，我们联系上了园有桃，以下根据她的讲述和新书整理。

跨半个地球相爱

在认识胡安前，我对智利的了解，仅限于诗人聂鲁达和智利车厘子，跟大多数中国人对智利的印象差不多。

胡安是智利人，大学毕业后来到中国，当时他在北京语言大学学语言，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而相识，三个人常玩在一块，会花大量的时间看各种展览和演出。

刚开始，我没想过和胡安处对象。我们那时只是朋友，没什么特别浪漫的爱情故事。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着一双暖和的黄棕色长靴，他后来还说过那双靴子不好看，让我有些生气。

胡安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他的脸上有双深邃的眼睛。我从没在这双眼睛里见过任何关于房产和钱、父辈的逼迫以及城市的种种焦虑。他不大声嚷嚷，话也不多，每句话都包含着自己的感受。

看水中的天空，胡安也能看半天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他这样的性格在智利不那么受欢迎，南美洲受美国文化影响，女孩们都喜欢阳光白男，但我还挺喜欢安静的男性，可以深度交流，而非泛泛而谈。

我们常常坐在咖啡馆或在我家客厅的桌子前，从下午一直聊到晚上，聊20世纪的拉丁美洲，博尔赫斯、马尔克斯、波拉尼奥和聂鲁达；聊中国、街道、童年的景色， 以及他的一个个浪漫至极的短故事。

我觉得成为恋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每天都有话可聊。

我渐渐发现，胡安是我这辈子遇过的跟我最相似的人。虽然我们来自不同文化，但他的兴趣喜好、对于外部世界的态度以及对于自身的审视，都和我非常接近。

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一张对我们有纪念意义的照片。当时在景山附近溜达，红墙上看见我俩影子。他刚看完《大红灯笼高高挂》，说咱俩好像在结婚啊，没想到后来我们真结婚了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胡安和我在心灵层面、兴趣喜好以及价值观基本一致，但具体到生活细节，也存在着很多的差异。

来中国前，胡安没什么明确计划，比较随遇而安。这点我跟他相反，我是个急性子，万事都要提前做准备，特别条条框框的一个人。

胡安做什么都不操之过急，他的这种松弛感在智利年轻人中比较普遍。圣地亚哥（智利的首都）的年轻人基本不会提前做规划。他们毕业后不急着工作，而是先体验生活。

我们的成长经历也很不同。我是独生子女，父母对我的教育特别严格，要求我自律，不允许我睡懒觉。而大部分智利家庭有三到四个孩子，当地的中上阶层家庭还有女佣和园丁，父母不会培养孩子做家务。刚开始在一起时，胡安甚至不会擦地，他看不出哪块地脏了该擦，花了一年时间才学会做这些家务事。

文化背景和成长环境的差异，让我爸在得知我和胡安在一起后有些担忧。他没见过胡安，觉得这是一个外国人，语言又不通（我爸不会说英语），没法考察小伙的人品。

我爸当时刚退休不久，每到周末，我和胡安都会回家吃饭。如果我去南方出差，胡安还会学着中国人的礼仪，买一大袋水果去家里看他，挺积极地做出了一些社交努力。

一段时间后，我爸觉得这个孩子很老实，也挺喜欢他的。

2019年，我和胡安决定结婚，回想起来是一个挺草率的过程。那是我第一次去智利旅行，发现在这里结婚很方便，只要拿护照就能办理结婚登记。智利结婚证上甚至没有照片，只有夫妻双方的名字。

办理结婚登记，桌上放着中国国旗和智利国旗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婚礼公证时，工作人员捧着一本册子，用温柔而严肃的语气对我们说：

“婚姻是美好的，但往往问题重重。尤其像你们俩，来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需要更多的体谅和宽容。而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敞开心扉去沟通。”

很多人会对远方尤其是跨国婚姻，存在一种浪漫的幻想。其实跨国婚姻和普通婚姻一样，如果找对了人，可以扩充彼此的眼界，变成更好的人。但不管双方来自哪个国家，对方的道德品质都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不会因为跨文化而变得不同。

另外，跨国婚姻需要开放的价值观。在你的文化公认的真理，在另一种文化未必如此。

我看到一些评论里说我们的故事像三毛和荷西，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男女相爱，一起谈论文学、满世界旅行。我也很喜欢三毛，小时候大概没人不喜欢她写的书。但我觉得我的生活和她完全不同，我没有她的浪漫和勇气。

对我来说，我不觉得跟世界另一头的人结婚需要勇气。如果这是对的人，就像跟同一个村里的人结婚那样，是件很自然的事。

我们在智利：学会和混乱相处

去年年初，我想体验几年智利的生活，和胡安搬来了智利首都圣地亚哥。

搬来前，我来过圣地亚哥，这里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每天都是艳阳高照，城市里就能看见安第斯雪山。只要开车一个小时，就能看到大山大海。

五彩斑斓的智利街道，图中为瓦尔帕莱索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圣地亚哥是美洲最大的城市之一，它的浪漫、抒情与大量盛开的花朵一样毫不羞涩。走在圣地亚哥的街头，四处色彩斑斓，行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花衣服，坦荡地裸露着丰满结实的肉体。

但市中心的治安不好，我从没一个人去过市中心。前一秒还在为美景惊叹，下一秒就可能被盗贼抢去手机。

我和胡安住在圣地亚哥的东区，这里景色美，治安也不错。住所阳台上就能看见山，早晨我会被鸟鸣的声音唤醒，有一种离大自然很近的感觉。

住处的阳台，能看见不远处的山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通常早上六七点起床，处理邮件和工作事务；午后，趁着阳光比较好，我在周围遛弯晒两个小时太阳；下午看书、学习或写作；周末我会和朋友聚会，或者安排一次短途旅行。

急性子的我毫无戒备地坠入慢生活。这里没那么多糟心事，有时也可能会觉得孤独，今天跟明天差不多，没有国内城市的生活那么热闹。

如果想消磨一个无所事事的寻常天，我会去逛市集。从菜市场逛到街区早市，从古董市场逛到跳蚤市场。这里有个特别大的二手商品市集，翻译过来应该叫波斯市集，有点像北京潘家园，有老家具、手工地毯、唱片、书籍……

很多市集是不期而遇的。有一天我们去爬山时，看到一棵树上贴着市集的广告，显示周六上午9点商品大甩卖，我淘回了不少珍贵的老物件，都挺有趣。

波斯市集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智利当地人也很友善，我曾因办事不力在圣地亚哥马路边的板凳上抹眼泪。陌生的卡车司机从车窗探出脑袋，比划着不要哭的手势。一位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太太，走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她说：“不要哭，一切都会好的。”

智利像是我的一个观察对象，我曾做过很多年文化记者，这种对于异域的观察体验，对我来说是件特别享受的事。

去年刚来的一整年我都很开心，非常有新鲜感。但到了今年，当智利作为一个整体，跟我的具体生活产生更多接触时，反而会多出不适的感觉。

首先是语言问题。智利的主流语言是西班牙语，这里很难靠英语生活，必须得学会西班牙语，我今年就一直在学语言；

其次，我到现在还没有适应智利人爱迟到这件事，他们的时间观念让我崩溃。我在语言学校上课时，每次会提前到场，其他人都会迟到约10分钟；

如果一个智利人许诺做某件事，而他没有做到，你还不能催促他。智利人普遍不会指出别人的问题，这点也让我觉得憋得慌；

圣地亚哥东区的街道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智利人办事效率不高，因为手机被盗，我去通信公司办理新手机卡，面前围绕着一大圈员工，只有三个人排队，却等了足足一小时。旁边的工作人员不停打瞌睡，另一位工作人员不断地跟对方说话。

好不容易办完手机卡，回来后我又发现不能联网。来回几次后，我真的挺生气。但后来我才知道，通信公司的员工中有部分残障人士，那位打瞌睡的工作人员，有轻微的智力障碍，旁边的工作人员不是跟她聊天，而是在耐心地教会她熟悉业务。

我还能发什么火呢，气一下子就消了。

去年有一个朋友曾告诉我：在这儿你要学会和混乱相处。

我当时还没有特别理解，一年之后，我发现他说得特别准确。在智利，预期之内的事未必能实现，但预期之外的事，无论好坏，随时都可能发生。

一个非典型智利家庭，

和固化的智利阶层

刚搬来智利时，我和胡安住在他家的老宅，宅子在圣地亚哥郊区，有一片很大的花园。

花园一角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他们家属于非典型智利家庭。胡安的父母都是比较开明的人，爸爸文森特曾经是个嬉皮士，留长发，穿阔腿裤，不到20岁去了美国。妈妈卡门出生于菲律宾，几岁时随父母移民美国。她与胡安爸爸在全世界很多国家旅居，30多岁才和胡安的爸爸到智利定居。

胡安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以及一个从小陪他长大的园丁。他们家本身就是个国际化家庭，也愿意尊重和了解其他文化。因此我融入这个家庭的过程还挺顺利。

智利家庭里，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和国内很不一样，父母不会要求孩子做什么，也不需要孩子赡养。亲子之间有着非常清晰的边界感，给予孩子相对高的自由度。

这种高自由度有时让我感觉缺乏必要的家庭纽带。但总体而言，智利家庭对于个人的束缚力，要比东亚小很多。

大家庭吃饭时刻，这顿饭是我做的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园丁何塞是陪伴胡安成长最重要的人，何塞50多岁，不识字。有着典型智利人的一面——与生俱来的自信，以及可贵的童心。

何塞料理院子30多年，整个院子都充满了他的逻辑，他给花园里的每条小路取了名字，为30年间去世的宠物做墓立碑。他没结过婚，历任女友都认为他很浪漫，又嫌他性格固执，每段感情都戛然而止。

何塞为逝去的宠物做墓碑，用花果围绕周围

何塞虽然穷，但很体面，他是一个站直腰杆的人，曾经有其他业主对何塞出言不逊，他会理直气壮地回应：“我没你有钱，但我绝不接受你这样对我说话。”

智利也有很多不体面的人，比如在智利大街打砸抢的那些人，他们认为富人攫取了他们的价值，所以他们可以随便地偷和抢，这样的事在2019年后经常发生。

不少智利人会为他们辩解，认为这些偷东西、伤害他人的强盗，才是社会的弱者。他们抢劫是因为生活没有选择。他们从小没能生活在教育条件更好的地方，环境熏陶让他们不得不成为强盗。

政府有一些针对穷人的福利政策。智利穷人面对的往往不是温饱问题，而是关于毒品、强盗和危险的问题。

在智利，贫富不均和阶层差异带来的隔阂感无处不在。

智利的海滩一角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圣地亚哥附近有很多海滩，是人们用来度假的地方。海滩也能分为富人区、中产区和穷人区。所有的海滩都是公共区域，但文化无形地将他们区隔开来。

有一个专为“老钱”阶层服务的海滩，海滩上几乎只能看到白人，而给他们服务的人员，肤色普遍偏深。

富人居住的区域和穷人也泾渭分明，智利的穷人，即使赚到很多钱，都不会去住富人区，因为他们很难找到身份认同感。富人区的居民也不会同意其他阶层的人搬进来住。

智利的社会阶层极为固化，阶层意识微妙地体现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不能体会他们在阶级意识上的敏感，是不可能读懂智利人的。

滚烫荒诞的南美生活：

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

但整体而言，如果一个普通人想在智利过得比较惬意，不那么困难。

智利人很乐观，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的生活态度，一定是“享受当下”。智利人常常自我吐槽，太多当地人只管今天不顾明天。

他们没有储蓄的习惯，朋友告诉我，他的同龄人银行账户上能超过300万比索（2万多人民币）的都很少。即使攒了钱，智利人也会选择去消费，住更贵的房子，去更远的地方旅行。

胡安的妹妹攒了一年钱后，很快就去欧洲和美国玩。智利年轻人都像她这样。

你可能会问，那等他们老了怎么办？

智利人不会想得那么远，他们连“明天”都考虑不到。智利大学生毕业比较晚，毕业后，有人会继续读研读博，有人去不同的国家，我们的几个朋友直到三十出头才认真地找工作。如果有父母愿意支持他们上学，更不着急。

和朋友一起度过周末，圣地亚哥周末这样的小型文化活动还挺多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之所以智利人能养成这种生活态度，我想和他们的生存压力不大有关。

智利的房价并非遥不可及，如果在圣地亚哥工作，两个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工作后攒几年存款，就能支付一套两居室的首付。

如果一直买不起房，老后可以申请福利房，居住条件也不差。

当地人对升职加薪没有很大的追求，不会有强烈的攀比心。当医生、律师是很好的职业，但是如果你想去偏远地区当兽医，人们也会觉得很棒。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

其次，智利人特别喜欢开Party，可以排解生活里的焦虑。

智利人日常挺安静，但每到周五或者周末，就会举办Party，大家会喝很多酒，不停地蹦，不停地跳。不只是年轻人，就连胡安的爸爸文森特，他已经70岁了，也经常在Party上玩到凌晨四点才回家。

园有桃的新书《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智利生活手记》，记录了她在智利的见闻

胡安的爸爸有几年常在哥伦比亚，有一次，他还给我们打电话，说今天哥伦比亚过节，他们正在“庆祝什么都不做日”。

“这是什么节日？”

“就是庆祝今天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也是值得庆祝的。智利和哥伦比亚都有及时行乐的心态，这虽然是个哥伦比亚的节日，但也代表着整个南美洲人民的生活态度。

偶尔，智利人也会有沉重的时刻，但他们往往沉重不了一会儿。即使是面对死亡，他们也有排解情绪的渠道。

假如你走出圣地亚哥市中心著名的将军墓园，会在出口处看到一个酒吧，酒吧的名字叫“放下你的沉重”。刚参加完葬礼的人会去那个酒吧，得到一些安慰和情绪释放。

《寻梦环游记》截图，

“请记住我/虽然我要说再见了/记住我/希望你别哭泣”

在多数国家，死亡都是一件非常严肃和沉重的事。但在南美，他们对于死亡的解释很温暖，就像电影《寻梦环游记》里那样，“只要有人记得你，就不算真正的死去。”

此外，从文化根源上，智利的历史文明就不那么严肃。举个例子，从中国古代保存至今的器物，普遍非常地精美和庄重，即使它诞生于两千年前。但在智利，哪怕诞生于一两千年前的古董器物，也一点都不严肃，看上去可爱极了。

你能从中看到，不同国家的文化和心态在根上就有很多不同的东西。

智利的老物件，造型可爱 /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来智利已经一年半，我的生活逐渐慢了下来，能真切感受到大自然的治愈，心态变得更松弛。虽然我还是会怀念国内的美食和热闹的氛围，但现在有更多时间来反刍自己的生活。

朋友们常说这样的生活很治愈，这大概就是南美州文化里“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的态度所带来的。刚开始，我觉得这句话以及智利人的生活很荒诞，是中国人生活逻辑的反面，但我就是被这样荒诞的人和事，治愈了焦虑的内心。

这几年，人人都在寻求一些心灵的抚慰。我也希望，这来自南美洲小国的荒诞生活记录，能成为送给大家的一颗糖。

封面源自电视剧《突如其来的假期》。

原标题：《中国女孩的异国观察：在智利，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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