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杂志 |金瓯卜：积极推进浦东开发的建筑师

金瓯卜：积极推进

浦东开发的建筑师

李景端

译林出版社首任社长兼总编辑

近日整理书柜，偶然重现一本内部编印的书：《踏着时代的步伐前进——有关金瓯卜同志的若干记述》，顿时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

那是2004年的秋天，我趁在北京开会的间隙，专程前往丰台探望50年代末我在商业部工作时的老领导曹宝贞局长。在她家见到她的老伴金瓯卜院长。我先前知道金院长是1938年参加上海地下党的老革命，出任建设部设计院院长、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是我国著名的建筑师。大凡北京的著名建筑，例如首都剧场、电报大楼、中国美术馆、北京火车站，等等，都是在金院长领导和安排下设计完成的。特别是国庆十周年时北京的十大建筑，金瓯卜不但参与了设计方案的评审，而且还被周总理指定为人民大会堂结构安全审查组组长。正因为了解他在建筑领域的卓越成就，所以那天尽管是初次相见，但我依然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尽量想多同他聊聊。

图 |2012年金瓯卜93岁生日与夫人曹宝贞的合影

在聊天中，谈了很多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巨大变化。当谈及上海浦东的新貌时，金瓯卜突然笑着说：“开发浦东，最早还是我提出建议的。”我听了顿时一震。因为关于是哪位最早提议开发上海浦东，曾有过不同说法。随后听金瓯卜说，早在1984年年初，他和夫人曹宝贞到上海时，就向当时上海市委书记陈国栋和市长汪道涵，详尽陈述了开发浦东的重要性，两位领导听了均表示赞同。当年5月，他在“上海总体规划讨论会”上又作了专题发言，具体地提出了开发浦东的建议和论证。但操作上有大量工作需要理顺，着手开发尚需待时日。直到1990年，陈国栋书记才十分兴奋地说：“小平同志已作了立即开发浦东的决定，并说要早十年就好了。”

我接着问他提出建议后，为何拖了好几年才开发？他答道：“开发过程比较复杂，具体设想可以看看我1984年5月在‘上海总体规划讨论会’上的建议发言。”很遗憾，当时我没找到这份文件，直到金瓯卜逝世以后，才从《有关金瓯卜同志的若干记述》一书中看到他的建议全文。如今尽管是追忆，但这份文件，确实记录了金瓯卜当年关于开发浦东的前瞻思想。重读这份文件，我仿佛又在聆听金院长对我谈话时的延续和补充。为此，我觉得有必要介绍金瓯卜所做贡献的珍责史料。

图 |上海原地下学委的负责人集会讨论编写上海抗战时期的学运史。前排左六为金瓯卜

金瓯卜1984年5月在“上海总体规划讨论会”上的建议发言，大体有以下内容：

一、上海的城市性质。上海是一个具有多功能的特大城市，是我国最大的港口和重要的经济中心。上海的城市总体规划不但要从上海本身的发展着眼，还要环顾长江三角洲，面向全国，放眼世界，把成为国际第一流的现代化大城市作为目标。不过，也要看到上海城市存在的矛盾。主要有四大问题：（1）人口膨胀，城市臃肿；（2）住宅紧张，交通拥挤；（3）能源不足，用地缺乏；（4）环境污染，生态失衡。这些也是世界上许多大城市共有的或曾发生过的“城市病”。现在上海人口密度高达16万人/平方公里，比香港14万人/平方公里还密，平均每人绿化面积只有0.54平方米，只有国家标准的1/10。而且全市目前还没有高速公路、地下铁道和全立交道路系统，污水基本上还是合流制，这些说明上海城市基础建设过于落后，反过来已经影响生产和经济的发展，所以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二、上海城市发展的方向和规模。上海总体规划中对市区的发展有两个方向：一是就地延伸，所谓摊大饼；二是向外跳出去，即是开发南、北两翼建新城。后者需较大投资和较长时间，但确是长久之计的治本办法。目前上海市区已十分拥挤，只能疏解，不能再增添。向西、南、北方向延伸空间已很有限，自然会想到向东。但往住因“望江兴叹”而受限。其实黄浦江只有350至500米宽，釆用现代技术造桥、开隧道，甚至通铁路，都不太难。70年代香港和伊斯坦布尔等在海峽上用隧道和架桥连通两岸，立即得到巨大的经济效益。在黄浦江造桥或开隧道，快则两三年内就能通往浦东，我看这是疏解上海中心城臃肿的最方便捷径。

图 |金瓯卜应邀出席上海浦东开发后进一步发展的战略研讨会

开发浦东具有十大好处：

第一，浦东陆家嘴离市中心距离最近，连通后交通方便；第二，浦东广大土地可变为市区用地，将大大增加城市容量；第三，黄浦江从单边变双边发展，使市核心地带可大大扩展，为今后对外开放，兴建大量高级建筑提供场地；第四，促进浦西与浦东平衡发展，使陆家嘴这块“烂泥渡”变成“黄金渡”，使两岸相映争辉；第五，浦东地处城市上风向，可建大量住宅和生活福利建筑，有利保护环境；第六，拆迁少，空地多，容易按总体规划进行市政建设；第七，增加岸线，有利于调整泊位和港口建设；第八，浦东靠近大海，便于开发海滨和滩涂，促进旅游、休闲、养殖业的发展；第九，浦东现只有30万人口，开发后远期有望容纳200万人口，有助于解决安置问题；第十，如果上海也要搞特区，则浦东可与浦西分得开，又联得近，有利于搞成片的投资开发。

三、如何实现总体规划。建设浦东的投资，向上伸手及向下挖潜，都不现实，只有走“开发”的道路。要釆取经济上有大政策，技术上搞大革新，组织上有大措施。具体有几点看法：

一是，先划出一片或几片，实行成片开发，以集资、中外合资、或发公债等作为资金来源。开发以后，以土地增值，出售建筑收益，服务设施回收等加以偿还。

二是，搞活建筑业，实行住宅商品化等举措，尽量少投入，多产出。

三是，大力开发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包括水、电、气、交通等公用设施，都要严格经济核算，不能成为贴本事业，实现既还欠账，还能发展。

四是，在城市规划和城市管理中，大力运用最新技术，如运用城市经济学、系统工程学、社会行为学，以及微电子技术等来管理城市。每个项目都要进行科学综合评估和经济效益比较。比如建过江大桥的定位以及通隧道，是采用开挖式还是沉埋式；城市讯息系统是釆用传统式还是数控电站、光导通信和通信卫星等，都需要仔细论证，以便于实现减少投资，尽快发挥经济效益。

图 |浦东陆家嘴今景

金瓯卜执着开发浦东的信念，绝非一时偶然的心血来潮。他长期从事城市建筑设计的工作，因此对城市的布局和规划一直十分关心。开发浦东这个念头，是他在多年城市建筑设计实践中，基于多方面的因素所促成的。

首先是，他对北京市的城市拥挤和污染有直观的体会。早在1973年，金瓯卜就被万里同志指名调他掌管北京市城市规划和北京建筑设计院的工作。当时曾有领导同志主张要把北京市建成“多功能的特大城市”，对此金瓯卜并不认同。他多方呼吁要保护北京历史名城的风貌，认为北京市作为全国政治、文化中心，不宜发展重工业，反对企图把北京市建成为“现代化工业基地”。在1981年《建筑学报》第二期上，他发表了《首都城市建设总体规划中有待商榷的几个问题》，指出北京缺电，缺水，人口拥挤，要把周边的城市综合起来一起规划，不能在市区再建大工厂，规划不能以牺牲历史古迹文物为代价。他还主张把工厂建到远郊和周边城市去，把北京琉璃厂建成大型文化园区。上海拥挤程度更甚于北京，所以上海的规划，绝不能重复北京的弯路。

其次是，金瓯卜从小生长在上海，对上海市区和周边的环境非常熟悉。当他和曹宝贞向陈国栋书记提议开发浦东之前，就对上海城市总体规划原有的几个方案作过了解。他认为，上海市区向西南郊和北面一再延伸，摊得越大，矛盾将越多，这不是上策。上海是全国经济中心，城市格局的中心圈，应该是金融、贸易、通信等服务业。现在黄浦江只开发了浦西这一端，己经饱和了，若想在市中心再发展国际性的服务业，就必须考虑开发黄浦江浦东另一端，这是最便捷又最经济的途径。

第三是，金瓯卜先后考察过美国、日本、欧洲等多个国家的城市建设，也多次被外国建筑界邀请去参加现代城市、尤其是港口城市的规划讨论，并从中受到许多启发。他曾对人说：“这些城市鲜有不是在江河两边一同发展的。香港有了海底隧道，从此带动了九龙和香港本身的发展。伊斯坦布尔干脆在海峽上架桥，连通了欧亚。……对上海来说，从黄浦江这样的黄金河道跨不过去，只做半块大饼太可惜了。”

图 |金瓯卜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作学术报告时该校研究生院公布的公告

第四是，金瓯卜不但精通建筑，而且还懂经济。在他开发浦东的提议中，对于建桥的成本，开发浦东的拆迁用地、建设投入、资金来源、投资回报等经济账，都有大致的设想和措施，这些都成为开发浦东可行性的有力保证。

综上所述，金瓯卜早在1984年就提出了开发上海浦东的建议，并论述了开发的意义、效益、可行性以及实施的看法。历史已经证明开发浦东的辉煌成功，这当然是党中央和邓小平同志的英明决策，也标志着我国改革开放所获得的巨大成就。抚今追昔，当人们都对今日浦东的繁荣做出贡献的建设者们满怀敬意之时，当然也会怀念积极推进开发浦东的金瓯卜夫妇。

原文刊于《世纪》2023年第4期

责任编辑 | 姚亚茜 杨之立

新媒体编辑 | 杨之立

编辑助理 | 尹佳佳

原标题：《《世纪》杂志 |金瓯卜：积极推进浦东开发的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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