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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语德宏】跟随《国家地理》杂志探秘德宏最萌“明...

2018-09-18 17:3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本文原标题：《【镜语德宏】跟随《国家地理》杂志探秘德宏最萌“明星脸”菲氏叶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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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它们有张“明星脸”：白色的眼斑使它们像戴了宽边眼镜。它们也有明星“远亲”：几十年前就享受国宝级待遇的川金丝猴。但它们却如同隐士般鲜为人知，直到11个月前德宏的一位摄影师在芒市轩岗意外发现，才让更多的人开始认识它们。一年不到它们就上了4次央视，并成为东南亚周边国家争相报道的“萌宠”，连英国BBC也让它成为了主角。

2017年10月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六点半，我再次打开背包，检查装备：相机、镜头、电池、储存卡、脚架、望远镜、头灯、小刀、驱蚊液、干粮和手机。检查完毕，穿上迷彩衣裤、高帮登山鞋出门。驾驶SUV越野车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爬行十几公里后，到达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芒市轩岗乡的一个村子。村民老黄、小杨已经在约定好的入山口等着了。

已然十月金秋，可地处亚热带的轩岗乡依旧湿漉漉的闷热。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这里的一片森林。两个月前，我偶然听村民说这片森林有猴群出没，有人说有十多只，有人说有三四十只，根据他们的描述，基本可以肯定猴群不属于普通猕猴，倒很像菲氏叶猴。

这个区域栖息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菲氏叶猴，不过这里植被繁茂、山势陡峭，人与猴的相遇，基本上全凭缘分。已经五次进山寻猴却一无所获的我，这次能幸运地遇到这山中的精灵吗？

上百只猴子采食玩耍的场景，让我欣喜若狂

走进山中，铺天盖地的都是厚重得让人窒息的绿。印度洋的季风，带来了充足的雨水，在这里撒一粒种子就会发芽，插一根枝条就会开花。这一带山体的相对高度很大，植被垂直带谱明显，正因如此，这里成为野生动物栖息的天堂。

密林里雾气缭绕，阳光穿过密密的树冠，碎了一地斑驳。我们沿着溪流，潜入幽谷，钻进刺棘，爬过山脊，伐荆取道，艰难行进，如是再三……不觉间已是正午时分，人在潮湿的林子中如蒸桑拿，顾不得蜇手的荨麻，恼人的蚂蟥，要留心的是树枝上有无毒蛇，脚下有无松软的岩土和腐叶，否则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渊。

小杨三十出头，是位退伍军人，做过侦察兵，已两次陪我进山。今天还请到了更熟悉这里环境的老黄。时间已是下午四点，我们瘫坐在山涧溪边的大青石上，汗流满面，啃着干粮，相对无言。风起云涌，看着明亮了又晦暗、晦暗了又明亮的山谷，我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和惆怅。也许这一次又是踏着月色，无功而返。

我蹲在石上，捧起冰凉清澈的溪水洗脸，不经意间向幽暗的深涧里望去，大约60米开外突然枝叶晃动，几个灰影一闪而去。是猴子！我端起相机，连滚带爬地弯腰潜行了30多米，在溪流的拐弯处，单膝跪在水里，抬头在高30米左右的瀑布周围寻找，发现瀑布右上方的枝丫上一只猴子露出脑袋，正紧张地盯着我。我抬起相机，快门连闪，猴儿“吱”地惊叫一声，隐没到了绿荫深处。我激动地用颤抖的手在相机显示屏上放大照片：灰色的毛，白色的“眼圈”，长长的尾巴。可以初步断定，它就是菲氏叶猴！我依旧静静地在原地等待着，几分钟后，几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小猴陆续过来打量，和我目光相对的刹那，又都是“吱”地一声跑开了。

但见左边高处一只体型较大的成年灰猴发出几声呼唤，猴儿们消失了踪影。不一会儿，瀑布上方的树林哗哗地晃动不停，并伴随着无数枝条啪啪折断的脆响。上头该是什么样的场景呢？我们努力来到瀑布下方。身手矫健的小杨先攀上石壁，找到支撑点，我将相机递给他，然后一只手揪着杂草，另一只手扣住岩石，在湿滑的岩壁上爬了六七米，忽然，脚下岩石松动，我擦着石壁坠落水中。老黄跳入水中把我扶起。惊魂未定的我发现左臂上有一条长长的白色口子，有些麻痹的左手并没有任何疼痛感。几秒钟后，鲜血染红了衣服和脚下的溪水。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庆幸没有划破动脉血管。他俩从附近找来草药，让我嚼碎后敷在流血的伤口上，再用叶子包好扎紧。

这边是不可能爬上去了，已是下午六点，眼看天色渐晚，经验丰富的老黄说猴子会在上面的山林过夜，建议明早再来。我不舍地往回走着，看着周边的环境，忽然灵光一现：何不爬到瀑布斜对面的山上去看看？

当我们手拉枯藤，顺着羊道，爬到与瀑布顶平行的位置时，眼前的场景让我欣喜若狂：夕阳下，上百只猴子，有的在树上采食，有的在藤条上荡秋千，有的在水中嬉戏，还有金色的小猴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一根横枝上，“侦察兵”正警惕地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向它挥挥手，它却对我们不睬不理。

我的手臂还在流血，相机快门也一直响个不停……

夜深人静时，我用电脑导出照片和视频。查阅有关资料、反复比对后，终于可以确定，它们就是菲氏叶猴，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我们发现的是一个“超级部落”——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后来的调查证明，这群菲氏叶猴属于一个超大的种群，总数多达惊人的320只，是迄今为止我国单一区域内发现的最大菲氏叶猴种群。

这个意外的发现，也使长久以来默默无闻的菲氏叶猴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研究者曾试吃菲氏叶猴的食物，吃多了会感觉头晕恶心

1847年，英国动物学家爱德华·布莱斯(EdwardBlyth)在缅甸阿拉干地区发现了一种灵长类动物，命名为菲氏叶猴(Trachypithecusphayrei)，种名使用“phayrei”一词是为了纪念对缅甸动物学研究做出贡献的亚瑟·普尔维斯·费尔爵士(SirArthurPurvesPhayre)。

菲氏叶猴在分类上属于灵长目—猴科—疣猴亚科—乌叶猴属。疣猴亚科的动物又被称为疣猴或叶猴(leafmonkey)，之所以被称为“叶猴”，是因为它们具有较为复杂的胃或前肠，大量的微生物生活在这样的消化系统中，能够发酵并帮助消化高纤维的食物，比如树叶。疣猴是在中新世（距今约2330万年—530万年）旧大陆猴的演化辐射中产生的，之后它们从非洲扩散到亚欧大陆。如今，中国境内的疣猴共有十余种，包括乌叶猴属的菲氏叶猴、白头叶猴、黑叶猴、印支灰叶猴、戴帽叶猴、肖氏戴帽叶猴，长尾叶猴属的喜山长尾叶猴，金丝猴属的川金丝猴、滇金丝猴、黔金丝猴和怒江金丝猴。它们分布于西藏、云南、广西、贵州、重庆、四川、湖北、陕西、甘肃等地，其中，菲氏叶猴分布在云南境内怒江以西的狭长地带，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中被列为濒危等级。怒江流域多为险峻山地，在该区域开展野生动物调查和研究难度极大，所以针对我国野生菲氏叶猴的研究很少。

之前对野生菲氏叶猴的调查主要是针对印度和孟加拉的种群。根据这些调查，该物种群体的平均数量约为10只，最多不超过30只，这也符合整个乌叶猴属的群体特征。但是，近期的研究发现我国高黎贡山区域的菲氏叶猴群体可以达到40只以上。而我们那天则无意中发现了菲氏叶猴种群的“全国之最”：多达320只以上的菲氏叶猴形成一个超大种群，整个种群由至少五个群体所组成，平均每个群体的个体数量超过60只。

人们开始好奇，这么多猴子在一起，难道不会为争夺食物或者地盘打架吗？“我们观察菲氏叶猴多年，从没有看到过不同群体之间为争夺食物厮打。”曾长期在野外观察菲氏叶猴的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马驰认为，这跟菲氏叶猴的食物来源很广有关，这让它们的领域意识不是那么强烈。

菲氏叶猴多以植物的嫩叶、幼芽、花、叶、果实、种子等为食，有时也会啃食树皮，舔食地衣，或者在岩石上摄取矿物质。它们的食性有明显的季节性，比如春季多食嫩芽和新叶，秋季多食果实和种子。“根据我们不完全统计，菲氏叶猴每年吃的植物种类超过50种。”马驰说，因为食物来源广泛，而且一些主要食物的产量很高，特别是一些壳斗科植物的种子，一棵大树就可以让菲氏叶猴吃很久，所以它们之间的食物竞争并不激烈，有限的空间内可以容纳高密度的猴群。

“这一点不像同域分布的天行长臂猿。天行长臂猿更依赖植物的果实，而果实数量是有限的，所以为了垄断树上的果实，它们会拼命将群体外的其他长臂猿赶出领地。而菲氏叶猴的不同群体家域有大面积重叠，群体间却几乎不起冲突。”马驰说，菲氏叶猴不仅和同类和平共处，而且并不像很多猴子那样祸害庄稼，是猴中的“谦谦君子”。

食物来源的庞杂，对菲氏叶猴的消化系统提出了严峻的考验，如果没有一套发达的消化系统，它们可能无法招架那些高纤维甚至有毒素的叶子或者种子。“菲氏叶猴的胃很特殊，它有一个膨大的囊状前胃，类似发酵罐，里面的微生物会发酵和消化那些靠宿主自身难以利用的食物。”马驰说，这个前胃里的大量微生物，不仅可以分解高纤维，还可能分解有毒物质，起到解毒作用。

马驰曾试吃菲氏叶猴取食的栎树种子，吃多了会感觉头晕恶心，但是菲氏叶猴吃了却对身体无碍，这就多亏前胃微生物的解毒功效。这些微生物死去后还会成为蛋白质来源。这个发达的前胃，大大拓宽了菲氏叶猴的食物来源。

同为疣猴，菲氏叶猴的知名度却远不及川金丝猴

菲氏叶猴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眼斑，鼻吻部也有一圈白斑，形成一张极富辨识度的“明星脸”。摄影师们捕捉到的画面还显示，菲氏叶猴的面部表情丰富，有时甚至还会露出牙齿，像在大笑，喜感十足。但是，同为疣猴，同样有一张很萌的脸，菲氏叶猴的知名度却远远比不上川金丝猴。用中国使用最广泛的搜索引擎检索川金丝猴，得到的搜索结果超过200万条，但是菲氏叶猴的搜索结果只有约40万条。

菲氏叶猴和川金丝猴在舆论场中的巨大待遇差距，也许可以从毛色和生境的角度来解释——川金丝猴周身金色，是我国的疣猴物种中毛色最为艳丽的，而在我国文化中，金色往往与“高贵”相联系，因此川金丝猴更易受到关注。而且，这样的毛色在其针叶林或混交林的自然生境中极为明显，十分引人注目，大量的田野调查和新闻报道使它成为与大熊猫并驾齐驱的国宝级物种。而菲氏叶猴周身毛色灰黑，栖息在隐蔽性更强的阔叶林中，再加上栖息地山高谷深，交通不便，观察者难以到达，因此寂寞得如同“猴中隐士”。

然而，对于观察者来说，菲氏叶猴同样是迷人的。比如，它们的毛色并不是生来如此，年龄在3个月以内的幼猴通体金黄，与金丝猴很像，之后才慢慢变色，大约6个月周身完全变成灰色。这也是整个乌叶猴属的重要分类特征。毛色灰黑的母猴怀抱金黄色的幼猴，仿佛并非母子。鲜亮的颜色使幼猴在群体里尤为显眼，除了自己的母亲，它们还常常获得其他雌性的关注。

“在野外，我们经常看到雌性菲氏叶猴帮助另一只雌性照料她的后代。”马驰说，“这就是所谓的‘阿姨行为’，这样的协作保证幼猴有较高的存活率。”

菲氏叶猴的另一个突出特征是尾巴长，这也是大部分疣猴共同的特征。当地的傈僳族人称它们为“猕末头”，意思即为尾巴很长的猴子。菲氏叶猴身长一般为42—60厘米，尾长却达到72—86厘米，超过身长。究其原因，长尾主要是起平衡功能。菲氏叶猴树栖性强，且四肢在支持物上方进行移动，因此需要一条长尾来保持平衡。地栖性强的灵长类动物，如普通猕猴，尾巴则不会这么长。树栖性强但主要通过摆荡姿势在支持物下方进行移动的，比如长臂猿，也不需要一条长长的尾巴。

菲氏叶猴至今仍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物种

关于菲氏叶猴，目前学界的研究并不多。马驰曾长期跟踪观察云南保山市境内的一个野生菲氏叶猴群，他分享了一些最新的观察结果。

在疣猴亚科中，不少物种会形成“一夫多妻”的小群体，如黑叶猴和白头叶猴，小群体内唯一的成年雄性不允许其他雄性靠近自己的“妻妾”。川金丝猴会形成上百只的大群体，但在群体内可以明显识别出多个“一夫多妻”的小单元。而根据马驰和野外助手们的观察，在菲氏叶猴的群体中，常常出现多个成年雄性，并不能明显看到“一夫多妻”的小单元。菲氏叶猴雄性之间的社会关系是怎样的？是否存在不同于“一夫多妻”的小单元？幼猴成年后是雌性迁出群体还是雄性迁出群体？这些都是尚待解答的问题。

马驰和助手们还注意到，种种迹象表明，菲氏叶猴群体内有一定的角色分工，不过这一结论尚缺少更加翔实的数据支撑。“刚开始接触这群猴子时，有几只成年公猴会故意大声叫喊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将我们引到一个方向，而更多的猴子会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走。我们猜测，这几只公猴可能认为我们是潜在的威胁，使用‘声东击西’的策略把我们引走，以帮助其他同伴逃离。”马驰说，在研究初期，他们常吃这种亏，为此不得不重新寻找猴群。

在疣猴亚科的一些物种中，雄性会实施“杀婴”行为——它们在取代家长雄性之后杀死群内的小猴，使雌性尽快进入下一个繁殖周期并产下自己的后代。但是在对菲氏叶猴的几年观察中，马驰和助手们从未发现一起“杀婴”现象。有研究表明，多雄多雌群体里的雌性灵长类动物会通过与多个雄性交配，从而模糊父权，这样雄性就不会杀死雌性所生的后代，这也是动物群体为了避免“杀婴”现象而采取的常见手段。但是在菲氏叶猴的社会里检验这一推测还需要更深入的研究。

目前对于我国菲氏叶猴的数量并无准确统计。上世纪90年代末，曾有学者估计中国境内的菲氏叶猴和印支灰叶猴数量总和约为6000只，之后未见相关报道。在未开展保护工作之前，捕猎和森林砍伐是对菲氏叶猴的最大威胁，这和我国其他濒危灵长类动物面临的情况相似。值得高兴的是，随着科研和保护力量的投入，当地政府和居民对菲氏叶猴的保护意识正在加强，像轩岗乡村民小杨、老黄这样喜爱和期望了解菲氏叶猴的人也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