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特工作一年多，我想留在这里｜三明治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并不知道在遥远的中东还有一座叫利雅得的城市，我对沙特的认知仅限于黑袍和麦加。严苛的宗教环境，卑微的女性地位，富饶的石油产出国，似乎波斯湾只有它的神秘人尽皆知。

到达利雅得的第一个晚上，落地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机场冰冷空旷，只有浓重的阿拉伯香水味充盈着整个空间，偶尔路过的白袍黑袍使这个场景显得更加清冷。来到室外，才感受到沙漠腹地的灼热，哪怕是夏季的尾声，深夜时分依旧有扑面而来的热气包裹着我的身体。城市的街道寂静暗淡，刚过国庆，象征着沙特的国旗绿是城市中少有的光亮和色彩。我就这样开始了在阿拉伯国家的生活，没有觉得惊喜，没有觉得想念，就像是从家里的卧室走到了客厅，一切基于惯性，连我自己都好奇自己的平静，没有波澜。

清晨四点半，我还在宿舍收拾行李，就听见街道上传来了诵经的声音，室友说那是清真寺的阿訇在召集人们去做礼拜。沙特是宗教国家，信徒每天礼拜五次，信仰精神贯穿他们生活的全部。我用了一段时间才习惯不被清晨四点的诵经声惊醒，可直到现在，我都无比感慨他们信仰的力量，提到真主，他们坚定并且完全交托自己的心。

一上午的短暂休整后，我便来到公司，开始了新的工作。我对新的生活好奇却谨慎，我强迫自己从内向的性格转换成外放开朗，去接纳一切新意走进我的生命。

为了保护本地人的权益，沙特政府规定外籍公司中的沙特人数量必须达到一定的比例。无论是面对外国人还是同胞，我都极力表现出自己的热情友好，掩盖面对未知世界的些许惊慌。但我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困在中国同事的小圈子里，我们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感受到这个世界近乎真实的样子。

坐在咖啡厅时，看到沙特国旗随风而动几乎所有非中东人对沙特女孩的印象都是“只露两个眼睛”，在入境之前，我也做足了心理准备，要在炎热的夏季包裹身体，戴好头巾，不单独出行。但在沙特新政策的影响下，女性生活已经发生了巨变。

在沙特开放之前，女性穿着黑色的长袍，没有过多的色彩和设计，这是因为在伊斯兰的教义里，需要女性包裹自己的身体，以保护女性，避免作为弱势群体的她们受到侵犯。这种附加在女性身上的“保护”，使整个国家整齐划一。局外人会把这种社会的状态定义为对女性权利的剥削和压迫，但是如果身处在她们的角色，就会发现她们中大部分人认同自己的文化，她们用宗教先知让自己的妻子包裹身体，来给这种延续到现在的社会现象提供合理解释。

政策开放后，沙特女性分成了几种差异巨大的类型：包裹全身坚持传统的教徒，渴望新的尝试但迫于环境无法展现在外的女性，大胆开放甚至有些过度夸张的“新”沙特人。

那些接受外来思想，勇于打破传统的女性改变了社会，她们大胆穿着各种颜色款式的长袍，把头巾搭在头发上，甚至只是披在肩上，在长袍之下穿着款式时尚的服装。高跟鞋，墨镜，珠宝首饰，阳光下的她们格外耀眼。如果是在家里，她们会更加大胆，尝试夸张的妆容，彰显自己对美的理解与追求。但部分女性还是选择穿着传统的黑色长袍，戴面纱，在社交媒体上，她们也诉说着遮盖身体对于她们的重要意义，所以没有哪些形式是对立的，在尊重穿衣自由的同时，也要尊重信仰。

而随着服装变革的，还有女性地位的改变，更多的女性开始融入社会生活，获得更多的权益。近五年前沙特开放女性驾驶车辆的权力，女性在劳动力市场的比例不断攀升，工作岗位不断开放，外籍女性可以在沙特境内工作，外籍女性可以自由着装。如果在具体行为上做出改变，那么或许女性在经历了社会生活后，也会不断实现思想的觉醒，这并不是违背信仰，而是获得平等，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我并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但没有哪一种性别是他人的附属品，社会需要协作与平衡。

现实中的沙特女性害羞保守，大部分未婚女性不会在结婚之前和家庭以外的男性接触，他们的家庭管教较为严苛，并且上学时期男女分校，成年后可能会通过家长介绍的方式走入婚姻。已婚女性大部分时间是在照顾家庭，她们接触社会的方式是家庭聚会或者邻居朋友的聚会，当然沙特的家庭一般都有两个客厅，聚会期间男女分开。这种性别隔离也导致了她们在网络世界的过度开放，她们会把不露脸，但是极具个性的自拍发在社交软件上，那是她们脱掉长袍显露身材，画着近乎疯狂的妆容的样子。她们也会通过网络认识男性，一些开放的家庭也在接纳自由恋爱这种形式，或许未来年轻男女对于婚姻爱情的选择会更加自主。

在来沙特之前，很多人和我说女性的地位和家具一样，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家具这个比喻实在太夸张了。沙特男性确实有控制欲，甚至偶尔让我觉得窒息，但是他们也非常注重家庭，懂得照顾妻子儿女。大部分家庭是一种夫妻协作的方式，非常清晰的分配是丈夫赚钱，妻子照顾家庭。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在化妆品店看到一位丈夫拿着半截眉笔向店员咨询，他对色号并不熟悉，但他依旧想为妻子挑选合适的化妆品。阿拉伯男性往往在外展现出优越的气场，这种略显“笨拙”的样子，让我看到了他们对妻子的爱护。

我们无法用非穆斯林或非阿拉伯人的视角评价任何一种选择，开放的是追求自由的思潮，保守的是对信仰的坚定追求，这对她们的人生都不是负担，她们自我接纳，旁观者唯有尊重。

达曼海岸的清真寺或许就像算命先生告诉妈妈的那样，我命里有驿马星，所以我总是想走到更远的地方，也想永远留在外面。我热爱沙特，也知道想要留下来就要更多的接触本地人，在这种尝试中，我更多地了解到了他们的思想。

在传统和信仰的影响下，你能在社会环境中认识的大部分阿拉伯男性十分尊重女性，他们会和本民族女性保持距离，在各种场合优先照顾女性，很有分寸。但实际上，他们对待女性的行为方式很复杂，或许和我们平时理解的并不相同，我们可以大致把他们眼中的女性分为两类：穆斯林女性和其他女性。

站在信仰的角度，他们认为男性和女性生来不同，男性的思维方式侧重于生理需求，女性的思维方式侧重于情感需求。所以当男性同时见到裸露肌肤的女性和包裹身体的女性时，他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个裸露肌肤的女性身上，甚至因此产生侵害和暴力，而他并不会伤害包裹身体的女性，因为女性穿长袍戴头巾是为了保护自己。在和阿拉伯男性讨论到相关话题时，我强调现代女性展示自己的容貌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快乐，至少我看到镜子中精心装扮，美丽的自己，我会有极大的满足感，但他们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阿拉伯人的家庭观念很强，一些人很早就步入了婚姻，而阿拉伯男性对于妻子的理解，大部分是“孩子的母亲”，他们认为妻子应该照顾好家庭，承担起教育孩子的责任，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相夫教子，而丈夫应该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工作赚钱更多是男性的义务。沙特实行一夫四妻制，这也是基于信仰，所以很多家庭人数众多。根据宗教的规定，他们要平等照顾每一任妻子，无论是财产还是生活，妻子们都要享受同样的待遇。或许是这种观念的影响，阿拉伯男性天生就有一种试图照顾女性的强烈“责任感”，他们可以爱你，但也可以平等的爱其他人。虽然随着时代的改变，这种一夫四妻制在逐渐减少，但在他们的思维方式里，这种婚姻制度是完全可以被接受的。或许阿拉伯人更注重家庭的连结，几个人组成一个家庭，生养儿女，而在一夫一妻制社会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我更看重情感的连结，我始终认为与他人共享的爱并没有价值。

但阿拉伯男性对非穆斯林女性的态度却成为了这种“责任感”的反面。或许与大部分人的印象不同，沙特人口几乎一半是外籍人，包括外资企业的职能人员，和推动沙特基础建设的大量劳工。因此，很多东南亚女性存在于这个社会，她们主要从事家庭保姆这类服务性的工作。在生活中，经常会有阿拉伯男性误认为我是东南亚人，他们问候东南亚女性的行为举止让我意识到，或许他们认为非穆斯林女性更加自由开放，更容易被接触并且回应他们的搭讪。但这些女性没有包裹自己，处于社会底层，并不能成为男性放纵私欲的理由，尊重应该是平等的映射到整个女性群体的。

记录每一个寂静的傍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复杂的，只是呈现的方式不同。我喜欢阿拉伯人的友善，乐观，他们十分热情好客，真诚待人，但这并不能排除有个别人成为一切美好的反面。

利雅得长期处于干旱的环境，哪怕是冬季，也因为没有高层建筑的遮盖，而日照强烈。所以，很少看到路边有行人走过，人们的出行依赖私家车，甚至人行道也不完善，公共交通并不发达。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会有好心人停车载上一段路程，他们担心路人因为炎热的天气而晕倒。但同样的行为，也有人并不是出于好心。

一次我走路去健身房，虽然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但上午十点的阳光依旧十分刺眼，我裹着羽绒服，在太阳下走了半小时，已经觉得开始出汗口渴。在一个路口，一台私家车停在了我的面前，司机是一个头发卷卷的，看起来有先天残疾的沙特人。他说想要载我一程，我不想麻烦别人，就拒绝了，但几分钟后，他又把车开到了我的面前，让我不要拒绝他的好意，因为实在有些熬不住室外的阳光，我上了车。

上车之后我坐在他斜对角的后座，我发现他不太会讲英语，有先天的残疾，手部肌肉紧张，无法完全舒展。他一只手勉强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转着伊斯兰教的念珠。开车的途中，他让我给他展示地图，但他顺势拿走了我的手机，还亲了手机的背面，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想要拿回手机，他便把手机扔到了副驾，把车停到了偏僻的角落。他把自己的座位放倒，我暴露在他可以接触得到的范围内，他想要抱住我，我快速的躲到一旁，抢回了在副驾的手机，我警告他我会立刻报警并联系大使馆，我知道因为他的身体缺陷，他并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打开了车门让我下车。在我走远之后，他还是试图把车开到我身边，让我陪他几分钟。

我的羽绒服特别厚重，我的运动裤盖住了脚踝，我的力量超过他，我在一个宗教制度极为严格的国家，他的手里有念珠他在念经……但这些都并不能阻挡一个人的欲望，也不能约束一个人的行为。如果那天遇到的是身体正常的阿拉伯男性，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我再次想起他抽搐的左手转动方向盘的场景，都觉得害怕和恶心，我丢掉了那个手机壳，但却再也丢不掉戒备之心。

复杂的人性哪里都有，沙特没有偷窃，没有混乱，刑罚严格，我的生活十分平静安逸，只是在这之后我更加明白，不要完全的相信，无论宗教，无论国度。

路上遇到的可爱单峰骆驼在沙特不到一年的时间，我的生活一波三折，我不想发表任何有关于我的国家的言论，但不得不说，我所体会到的恶意几乎全部来自于同胞，而我得到的善意大部分依旧来自于阿拉伯人。

最初居住的别墅附近有一间小卖部，店主是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他不会讲英文，但是每次看到我，都会小心翼翼的清点着商品，用计算器按价格给我。他总是对我微笑，那种面对年轻一代的沉静与欣慰让我感受到时间的交错，这是一种跨越语言的温暖。

小萨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沙特朋友，他的妈妈是印度人，是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父亲去世后，他承担起照顾母亲和弟弟的责任。他在沙特的大学学习中文，因为学习环境的限制，他的中文并不好，现在也没有从事中文相关的工作。每次和他出去，他都会给我十足的安全感，他照顾人的情绪，十分绅士，每次在我难过的时候，也都会听我倾诉。他从不讲述自己的痛苦，却把很多的鼓励和支持留给了我。

莉凡是一个沙特女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也在沙特的大学学习中文，她的梦想是去中国读书。受到家庭的限制，她很少出门，所以她会邀请我去她家，给我煮阿拉伯咖啡。不能经常外出的生活有些无聊，所以她会经常看手机，我总是收到很多她发来的搞笑视频，或许分享快乐是她缓解压力的方式。她的母亲十分友善，她的妹妹也很可爱，这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阿拉伯家庭，无论什么年纪的女生都很美好，她们永远喜欢鲜艳的色彩，喜欢可爱的事物，在自己的空间里大胆追求个性。可偶尔我会觉得莉凡并不快乐，但她依然努力地分享生活的点滴，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放松和舒适。

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在我新家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他是埃及人，看到他的长相，我就猜到了他的国籍。第一次去超市，买单的时候他拿起我的棒棒糖，扫描又取消。他把棒棒糖拿到我的面前，和我说那个免费，他送给我。那天我心情很糟糕，但是看到他的笑，和那个亮晶晶的蓝色棒棒糖，我终于卸下了一口气。我们笑着击掌，这之后每次去超市，他都会很开心的和我打招呼，甚至他的同事说，他只有见到我才会这么激动。如果不知道他的名字，那要把他定义成陌生人吗？但是他却给我的生命留下了足够温暖的痕迹。

沙特的健身房男女独立，这种只有女生的健身环境反而让我觉得十分轻松。沙特教练S不太会英文，但她每次都努力的用英语和我交流，鼓励和支持我，让我不要放弃。我和外籍教练A聊起她的纹身，她便热情地向我显示她背上的图案，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对运动的享受和热爱，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份工作的意义。而健身房的其他女孩子，也总是互相帮助，她们天生身材好，又十分努力，她们接纳自己身体的优缺点，没有焦虑和歧视，在这里每一种美都被认同。

健身房的女孩子们互相鼓励我是爱着沙特这个国家的，这里更像是我逃避世俗的隐秘之地。我曾想过，如果没有高楼林立和伏特加的沉醉，我或许不能在这里坚持太久，但也就只是几个月的时间，我对生活的看法有了更新。这里的人口并不密集，足够安静，我把大部分的时间留在了各种各样的咖啡厅，我坐着读书或者书写，有更多的时间停下来思考。我曾觉得在难过时只有酒精能麻痹然后唤醒自己，但这个绝对禁酒的国家让我明白，酒精的作用是短暂的，清醒地思考，才能更透彻地明白如何走后面的路。

在这里生活，我甚至有更多的心情去观察天空，我渴望把沙特的每一天都留在记忆里。这里的天空触手可得，沙漠不只有风尘，还有滚烫的落日，金黄的日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颜色加深，逐渐融在天际，呈现出复杂的色彩，有时是浪漫的粉色，有时是孤寂的青色，但太阳它并没有收敛锋芒，它是壮阔的落下，直至到达地平线也端正绚烂，彰显着上帝对这片土地的庇佑。

我在这里卸下了太多疲惫，不会有人追赶着评价我的身材，让我成为他们喜欢的样子，我开始真正的爱自己，拒绝压力，享受运动的过程。我愿意大胆的和陌生人交流，因为他人总是会积极的回应，我见到了更多的笑脸。我也明白了要尽情地体验和冒险，这才是我的生活。

沙特正处于激烈变革和发展的时期，一个又一个世界之最正在计划之中搭建起来，但我并不希望它成为下一个都市，这是我的私心，开阔的土地和简单的生活，才是我爱的沙特。

我很想把自己在沙特的感受记录下来，好像这一年经历了很多，遇到了太多无法想象的奇怪的人，这里的环境很复杂，阿拉伯人友善却固执，我也固执地想要逃离过去的环境和自己的同胞。可当我看到更多的种族，我知道复杂是人的天性，人们都有不堪的一面。我对这个世界有很多排斥，但我依旧想留在沙特，这里的安静与热烈，一切正反两面的冲击，都让我深深爱着这里。

古城的日与夜

原标题：《在沙特工作一年多，我想留在这里｜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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