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彰：我想试图创造一种广阔的诗歌形式，一种宇宙形式的连接，既微小又广阔

活动现场

7月8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读书会（第168期），特邀嘉宾美国著名诗人、美国国家图书奖获得者施家彰，著名诗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协原副主席吉狄马加，著名评论家唐晓渡，著名诗人、评论家、翻译家王家新，著名诗人蓝蓝，著名翻译家、《世界文学》原主编高兴，博士、翻译家盛钰，于北京首开书院举行“挽诗和颂歌是我的南北磁极：施家彰《玻璃星座》新书分享会”，与读者一起分享施家彰具有东方诗歌意象及其精神特点的诗歌世界。

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的施家彰《玻璃星座》是著名美国华裔诗人施家彰诗集中译本首度出版。诗人将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日常经验与旅行亚洲期间（特别在中国和印度）的经验穿插并置，展现其结合中国古老道家思想与西方现代量子力学的观察世界的独特方式，呈现其平衡而独特的诗歌美学观念，充分融合东西方文化，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一种缓解世界诗歌文化心理焦虑的作用。借用曼德尔施塔姆“对世界文明的眷顾”的称谓，施家彰可谓“对世界诗歌文明的眷顾”。

现特将纯粹读书会（168期）现场直播回放录像及文字速记整理推出，以飨读者。

施家彰

高兴：各位朋友，我们今天迎来了一位特别优秀的华裔美国诗人，其实我们今天的分享会同时也是一场雅集，是朋友聚会，我们和今天分享会的主角施家彰先生已经是老朋友了。这两天我在酷暑中通过研读施家彰来抵御炎热，读他的诗我感觉到了一种丰富性、一种复杂性，另外我又有一种十分的亲切感，因为施家彰先生诗集中处处可以看到中国的影子。今天由于时间的关系，需要稍微控制一下时间，因为今天嘉宾比较多，每个嘉宾发言控制在十分钟左右，因为还需要翻译。

我先介绍一下在场的嘉宾们，首先我们的主角施家彰先生，另外是吉狄马加先生，著名诗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协原副主席。我们还请到了著名评论家、学者唐晓渡先生，我们还请到了著名的诗人、评论家、翻译家、人民大学教授王家新先生，还有著名的诗人，很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蓝蓝女士。今天现场需要翻译，我们请到了一位理想的译者，施家彰诗歌的研究者、北京外国语大学的盛钰博士。今天的阵容非常强大，为了让大家对施家彰诗歌有一个感性的了解，我们现在建议请蓝蓝女士朗诵一首施家彰先生的诗歌，有请蓝蓝女士。

玻璃星座

作者: [美]施家彰 著 史春波 译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 2023-05

蓝蓝：我选了一首《开箱星球》。

当我凝视太平洋我从不期待

看到复活节岛上那些石头脑袋 ，

我会遥想阳光涤荡的

黄草山坡徐徐铺展到海岸；

昨天有一只母鹿在果园里吃草：

它忽然竖起耳朵停止咀嚼

当它觉察到我们的目光

隔着玻璃门——睡梦中，一个老兵

满身大汗拆除一个地雷。

我在地球仪上标出珊瑚海

海战的地点——已经没有人再为它恼火。

一首诗永远不会过于黑暗，

我点头，注视着基奈，听见冰

沿入海口一块块碎裂；

昨天一只郊狼从我的车灯前

急步跑过，转头望向我时

脚步没有丝毫迟缓；我也想像这样

生活在这个星球上：

是兔子眼中玻璃门里的活物——

于无花处开花。

高兴：蓝蓝读得特别好，这是我期待的朗读施家彰诗歌的一种方式，特别克制，自然，不动声色，我觉得施家彰诗歌就是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来朗读的。今天除了现场的读者朋友们，线上还有很多读者朋友，可能有几千应该没问题，甚至上万，已经上万了，现在有上万在线上的读者，有请施家彰先生和读者朋友们先打个招呼，简单地介绍一下您自己好吧。

施家彰：今天很高兴可以来到这里，很高兴今天可以邀请到高兴老师、吉狄马加先生、唐晓渡老师、王家新老师、蓝蓝和我，在这个美丽的下午共同一起讨论诗歌。

施家彰夫妇在杜甫草堂

高兴：这是典型的施家彰方式，我们已经在青海和凉山相处了十来天了。他是一个特别安静低调特别朴实谦逊的人，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是波兰女诗人说的，“艺术家其实就是作品，作品就是艺术家”。施家彰是有这样的底气的，他是靠作品来说话的。我们现在请今天邀请到的嘉宾们，都是一些文学大咖，来谈谈施家彰的诗歌。这些嘉宾都是施家彰的老朋友，对他的为人、对他的为文都有着深刻的了解和理解，我们首先有请吉狄马加先生来谈一谈施家彰的诗歌世界。

吉狄马加：非常高兴在北京，我们来分享施家彰先生的这本新出的诗集《玻璃星座》。他已经到中国十来天了，我们一路都有很多很好的交流，对这本诗集的出版，我已经在成都的分享活动上说过，确实要向这本很重要的诗集被翻译成汉语再进入汉语的诗歌世界再次表示祝贺。因为大家知道施家彰先生可以说是活跃于当代美国诗坛的非常重要的一位诗人，当然他也有一个很深厚的背景就是他既受西方诗歌传统的影响，同时他作为华裔诗人也长期阅读中国古典诗歌，可以说他的写作应该说是两个维度。这两个维度当然一个就是西方传统，同时我们读他的作品可以看到随时都有东方中国古典诗歌的影子。

这本诗集收录了他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到现在差不多半个多世纪以来的诗歌，可以说这本诗集是能代表反映施家彰先生的创作成就。令我们非常感兴趣的是因为大家知道上从一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以来，美国诗歌特别是英语诗歌一直在进行很多在语言形式上的探索，尤其是在美国现代派诗歌特别是自白派诗歌之后，美国诗人诗歌在世界众多诗歌里面也是非常突出的，所以我们看施家彰诗歌的时候有这么一种感觉。他的诗歌写得很精准、很平静，也反映出美国诗歌从上一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之后非常注重语言的张力和细节，而不是简单的抒情。我们从他早期的诗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有些诗歌可以看到还略微有些抒情性，但是从他后来的一直到近来的一些诗歌都可以反映出他的诗歌很关注语言的逻辑关系，但是同时他的诗歌又在呈现一种更广阔的对语言的探索，更重要的是他的诗歌里面还反映出对自然环境，尤其是宇宙、像多维度的空间，让今天的诗人非常感兴趣的领域的这样一种探索。

当然看他的诗歌，大家细心地看的话，他还有一种地理志，相当于一种地理志。他去过世界很多地方，当然他很长时间居住在美国西部圣达菲，西墨西哥州。他的诗歌里面有很多写作的对象，比如一些动物、一些植物，就他看的很特殊的地名，实际上呈现在诗歌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这个诗人的个人生命经验，和他个人的生活经历是联系在一起的。虽然他的诗歌从整体上——我在成都的时候也说我这个话，他还是一种欧美诗歌的传统，但是不可否认他作为一个华裔诗人，实际上在他的诗歌的呈现上，我说的不是语言呈现，而是整体的风貌上的呈现上，其实还是有那种东方诗学东方诗歌的这样一些对自然对生命的哲学性的理解。

就像他的译者在文章里面谈到的，他一方面当然是惠特曼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这样一些美国诗人英美诗人继承的传统，同时它也是李白、王维、杜甫、陶渊明这样一些诗人。实际上对他的这样一种诗歌上的双向度的选择，他会不自觉地呈现在他的这样一种创作里。全世界都在讨论AI的问题，所谓智能写作的问题，我们读施家彰先生的作品，我想这个不用担心，从他的作品的呈现方式可以看到，就是诗人对一些瞬间的和他非常个人化的或者完全是非常独特的一种语言呈现和情感世界。我认为这个只能是一个有个性的诗人的完成，所以我们不用担心今后的智能人会替代诗人的写作。

美国诗歌特别是当代诗歌也还是非常丰富，不同风格不同流派的诗人都很多，就像中国一样，但是我觉得非常可喜的是我们这次能完整的将施家彰先生一本反映他不同历史时期的代表作收集在这本诗集里面。我觉得对下一步中美诗歌的交流，特别是我们深度的诗人之间的对诗歌的这样一种对话，这样一种深度地解析，我想都会给我们中国诗人提供一个很重要的参照。今天的美国诗歌既有它的丰富性，同时它也是极具有个性。希望这本诗集出版之后得到更多读者的关注，特别是书评界、外国文学翻译界能有一些非常见解的诗人评论家来为这本诗集写一些有价值的有见解的建设性的评论，我相信对我们当下的诗坛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再次向施家彰先生表示祝贺，谢谢他。

高兴：感谢吉狄马加先生，我在读施家彰诗歌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刚才吉狄马加先生已经提到过，他特别关注所谓的细小事物，比如植物、动物，但是他有一种聚合整合的能力，就是关注细小事物的同时又能够上升到一种宇宙意识，我觉得这是特别了不起的一件事，而且施家彰有着超能力，他能够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用到诗歌中去，我在读这本诗集的时候还发现连顾城事件都进入了施家彰的诗歌。下面有请唐晓渡先生，唐晓渡先生会从一个评论家、诗人和学者的角度来谈论一下施家彰的诗歌，有请晓渡先生。

唐晓渡：和施家彰先生算是老朋友了。2007、2008年，他曾参加过我和西川主持的“帕米尔诗歌之旅”，那次是中英诗人双程、前后各五天的交流活动，前半程在中国黄山，后半程先在英国的威尔士，后到伦敦。那段时间和他一起谈诗、互译，可以说是朝夕相处。2013年，他又参加了其时我和杨炼主持的扬州瘦西湖国际诗人虹桥修禊活动，又在一起待了四五天。诗人间当然是以诗会友，但说起来更让我印象深刻甚至有点着迷的，首先是他这个人：谦逊、低调、平和、内敛以致有点木讷，总之温文尔雅，温润如玉，更像一个中国传统所谓的“君子”，而这样的“君子”，在当代中国得打着灯笼去找。

活动现场

比较集中地读他的作品是2011年。其时我请美国的周晓静女士为《当代国际诗坛》第5期组织了一个华裔三诗人专辑，施家彰、李立扬、陈美玲，各发了一大组。施家彰的诗和他的人恰成鲜明对照，其原始动机大多非常陡峭，往往通过一个降临式的画面呈现出来，并在不断切换的变奏式展开中。与驳杂的文化元素既互相穿透又互相缠绕，各种奇思妙想跳跃腾挪，旁逸横出又转接无痕，最终形成肌理复杂的语言织体，风格突出却又无从归类，令我心折。

当然真正成规模的还是这次读《玻璃星座》。由于几乎囊括了他迄今最重要的作品，可以说它使我得以认识了一个更加完整的施加彰。为此我要由衷感谢家新和张杰，感谢广西师大出版社。

尤感高兴的是从中读到了施家彰的过去，读到了他的生成变化，让我忆起当年最早读阿多尼斯。那些抒情性很强的诗一看就像我们同代人写的，甚至就像我写的。有一首诗在他风格的前后转换中或许比较关键，叫《声音的延迟》。这首诗的场景显然是在室内，诗人隔着玻璃向外看，看万物萧瑟，看枯叶上黑色的叶脉，最后说“我伸手，穿过玻璃/探入世界的呼吸”。此后施家彰的风格似就越来越和这世界的呼吸息息相关，且不断探寻“词语的矿脉”。我记得帕斯曾谈到所谓“异名者”的写作，“不识于我”的写作，这样的写作不是把我投射给世界，而是我进入并隐身于世界，从发现自己到发明自己。

《玻璃星座》内页

我看我们这个会海报上标的是“颂歌和挽歌是我的南北磁极”，是施家彰先生自己的话吧？挽歌更多意味着悲悯，颂歌更多表明挚爱，但我觉得读施家彰的诗，更重要的是关注其磁力线相互作用的方式及其形成的磁场。当然还是要从形式入手，我注意到施家彰的诗建行多使用两行一节甚至一行一节，这种建行方式和他探知世界的呼吸是相匹配的。我能感到这种建行的方式很方便切换，但过于强调就有点太技术化了，我更想说这和他的运思以至呼吸是联系在一起的。随着抒情性的隐退，他作品的质感越来越强，那是关注变化着的世界带来的质感，很多片场景、事件的片断，在曲折的呼应中构成一个有内在关联的整体，某种隐含着问题的情境。总的感觉静态说像是一幅镶嵌画，动态说就是一系列叠加的蒙太奇，就效果而言，可谓达成了霍朗所谓“复杂的简洁”。

这也启发我更多想到施加彰作为一个华裔诗人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联。诗人、评论家叶维廉曾谈到过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特点，或一个秘密，称那是语言在水银灯下表演。在某种意义上，是否可以说施家彰的诗是更加碎片化、也更宏大的语言在水银灯下的表演——不是他在操纵语言，是语言自身在表演。尽管视野的开阔，阅历的广阔，以及对具体的重视，在使施加彰的诗在极富博物学特质的同时，也使其诗中的文化构成显得极为多元博杂，但这丝毫也不妨碍我们从中能辨认出中国传统文化和诗歌的影响。作为元素这在他的诗中可谓所在多有，甚至可以见于若干诗题，《地书》啦，《云手》啦、《未济》啦，等等，包括直接征用孙子的语录，也包括写到了我的故乡扬州，但更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它的整个运思方式，说得大点，他的世界观。他的诗和中国传统文化是血脉相通的。不悟得大道周天万物皆变，就很难真正理解他的诗何以能如此不动声色。他从不在诗中大叫大嚷、感叹莫名，相反任何情况下都能感受到那种敏锐下的平静和空灵。也包括他的时间观，所谓“摆脱过往就是从未来解脱”，何其高妙。另一方面，他的诗又把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道家思想和现代物理学的很多东西结合在了一起，这不仅是指他词汇表的覆盖程度，从中国传统文化到其他的不同文化，到当代最新科技，量子、离子、暗物质、暗能量等等，不仅是说这个，是说他整个诗思的彻底性及其内在的融汇贯通。

《玻璃星座》书籍内封

本来我想找一本《当代国际诗坛》第五期带给他，遗憾的是时日相隔太久，连我自己也没有了，但我还能依稀记得周晓静在编辑手记中介绍三位华裔诗人时趁便阐发的某些观点。她是抓住“身世感”来谈这三位诗人的，由此说到了“天使岛壁诗”，那是最早赴美谋生的华工愤懑绝望之余在居所墙壁上写下的诗。周晓静认为，可以从天使岛壁诗出发梳理美国诗歌中华裔诗歌的小传统，这一想法在我看来同时也可用来考察和现代中国一起诞生成长的“新诗”。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所有的非母语诗歌，一旦译成母语就是母语诗歌的一部分，更不要说华裔诗歌了。在这个意义上，周晓静女士的想法，移用于对五四以来新诗在中国历史大语境中的发展生成，难道不正所谓“得其所哉”吗？从自己的“身世感”出发而不断敞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不是更可以看清所谓“新诗”的所来和所去吗？施家彰诗中的身世感也许不那么强烈，但其开放的广阔性，他作为“文化中间人”所体现的对不同文化要素的持续综合，却不妨说在另一向度上体现了当代汉语诗歌所可能达到的标高。谢谢。

高兴：唐晓渡先生以真正的评论家的身份谈论施家彰的诗歌，我觉得刚才晓渡先生的谈论如果说记录下来已经是很好的一篇评论文字了。晓渡老师给我们上了一趟诗歌理论课之后，我们再来听听施家彰的诗歌，我们再读两首施家彰的诗歌。

王家新：青年诗人李海鹏在美国参加一个会议遇见施家彰先生，喜欢他的诗，他自己也翻译过几首，现在请他读一首他自己的译文。

李海鹏：大家下午好，很高兴能来参加这个活动。昨天王老师跟我说今天读一首施家彰的作品，正好我在美国的时候第一次读到施家彰的诗，自己从文本上非常喜欢，所以就翻译过几首他的诗，不多。有一首很长的诗我很喜欢，《银杏之光》，很长，一共有七首，我就读第七首吧。

当光偏移穿过我们的脸，

我们暂时性的失明并且失去方向，

一切都不知该朝哪里走。

半边莲开花，在庭院的锅里，

当我们聆听自己呼气吸气，

银杏狂怒闪耀，

一道锯齿状裂痕蔓延，

横穿过挡风玻璃，

从黑暗中萎缩就是在喂养黑暗，

在时间中引人就是在时间中消逝。

高兴：我们继续我们的谈话，现在有请诗人、翻译家、文学教授王家新先生谈论一下施家彰的诗歌世界。王家新和施家彰是老朋友，这次施家彰来到中国访问也得益于王家新老师的帮助。家新老师谈论的时候有一个好处——盛钰博士，有的比较深邃的表达他自己会用英语来补充，可以减轻你的压力。

盛钰：谢谢。

高兴：现在有请王家新先生。

王家新：施家彰先生诗选的分享会，我们在成都做过一次，谈过许多，我不能太重复。这里讲讲我们这个诗歌译丛，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由我主编的这套诗歌翻译丛书叫“子午线诗歌译丛”。“子午线”是来自德语犹太诗人保罗·策兰的一个说法，他的毕希纳文学奖获奖演说用了“子午线”作为题目，从此这个说法流传开来，在当代世界诗歌范围内，很多人探讨他这个诗学演说。策兰这个说法当然有很多不同的解读，子午线，有它自己很神秘的轨迹，有它自己的连接，有它自己文学的历史的时空，有它自己的回归。所以我用了“子午线”做这套诗歌翻译丛书的名字。我也很高兴将施家彰先生的诗选作为丛书的第一本，因为施家彰先生全部创作的重要意义，我感到作为这个诗歌译丛的第一本书最好不过了。刚才几位嘉宾都谈到施家彰先生诗歌的特点，我觉得在施家彰先生的诗歌中就有一种很广阔、神秘和独到的连接，有它的“两极”，不仅有挽歌和颂歌的两极，还有他其他的“两极”，比如在中西之间。昨天我们吃饭还谈到策兰的一句诗，“我从两个杯子喝酒”，施家彰先生恰好是这样一位诗人。他属于一个英语文学的诗歌传统，但他还有中国的文化、诗歌、哲学包括血缘上这样一个深远背景。我个人认识施家彰先生的时间并不长，晓渡他们认识早，是老朋友了，我是新朋友。我在将近两年前到美国才认识了施家彰先生，我们不仅一起参加了一些诗歌的线下的和在线的活动，施家彰先生也送给了我他的著作，比如这一厚本由美国著名的铜峡谷出版社出版的施家彰先生的诗选，铜峡谷出版社是美国非常权威的有影响的出版社，施家彰先生这本五十年诗选包含的内容比中译本更多，这个中译本是它的一个精选。

活动现场

铜峡谷出版社的这本施家彰诗选，一打开封内的这段介绍，就感到非常精准。它一开始就这样讲“国家图书奖的获得者施家彰是一位大师级的诗人”（“a master poet”),它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这段介绍还说《玻璃星座》显示了施家彰五十年来创作的历程，而且补充说，显示了我们最好的美国诗人之一的创作历程。后来这段介绍很简要的勾勒了施家彰先生创作的不同阶段，从早期中国古典诗歌的影响，后来跃入了更复杂的广阔的诗歌的空间。他磨炼了一种很独到的风格，表现了对地球上生物的关注，等等。大家注意，这里说的“生物”不但是人类的存在，还包括动物、昆虫、植物等等，对一切地球上的生物的关注。中国诗人说的“生命诗学”往往限于诗人自我的表达，限于一己生命经验的表达，但是到施家彰这里更广阔复杂和幽微，最起码他的探索会拓展和加深我们对“生命诗学”的理解。这个诗选在译者翻译过程中我就读过，有时译者还把稿子发来探讨一些问题。这个诗选出版之后我在回美国的路上带在飞机上读，我读了一路，这本诗选还是紧紧的抓住了我，吸引了我，让我很欣赏和折服。它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启示。施家彰这本诗选算是他五十年创作的一个总结，我们会发现它既是过去的，但又是当下的，可以说它体现了当今诗歌——不仅美国还有很多中国诗人共同关注的问题，它也体现了美国最好的一批诗人的创作趋向和写作技艺，等等。

比如昨天施家彰先生翻译我几首诗，在他住的旅馆里同我讨论这些翻译。比如一首诗中有个细节，他问这一句是过去时还是现在时，我们都认为必须是现在时。他自己的创作很广阔，不同的时间空间、不同的经验、不同的层面往往都纳入一首诗的整体结构之中，但是他又把来自过去的变成当下的，变成正在进行正在发生的。他的艺术可以说是一种并置的艺术，一种蒙太奇式的并置。“并置”现在是专门的文学批评术语了，但诗人最擅长这个，它是一种诗的发明。我们读他的诗，刚才蓝蓝念了施家彰一首诗，诗人在观看小鹿在嚼着什么东西，突然梦中冒着大汗的士兵在排雷。他就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可以说无缝连接，产生一种强烈的效果，这个分享会的主题出自施家彰先生的一首诗《赤道》的结尾“穿越无边的熔岩，到头来发现/挽诗和颂歌是我们的南北磁极”，而在这之前，让我惊异的还在于诗人对自己形象的描述：“我称量了蓝钉，走到柜台前，/购买塑性水泥，油灰刀，手套，/扳手，天拿水——注意到我的一个大拇指/染上了黑色污渍……”，诗人就是这样来描述自己的，他刷新了诗人的“传统形象”，加上全诗最后那个顿悟般的时刻，让人深感亲切，而又耐人寻味。

我相信施家彰这本诗选中文版的出版会受到中国诗人的喜爱，也会给中国诗人带来很多启示。这是一本会给中国诗人的创作带来启示的书。我已听到一些中国诗人的反应，读了都说不错，很好，这是他们很由衷的反应。因为这个我们再次感谢施家彰先生，可以说他是我的师兄，也感谢广西师大出版社·纯粹Pura能够投入这么多出了这样一本诗选，带给我们中国诗人、中国读者的一份非常珍贵的诗歌的礼物，谢谢。

《玻璃星座》书籍展示

高兴：非常感谢王家新先生，刚才吉狄马加、唐晓渡、王家新先生都谈论了施家彰先生诗歌写作。晓渡先生说了一句话我非常同意，我也同样有深刻感觉，他是一个很难归类的诗人，一般好多评论家都喜欢给诗人贴标签，如果要给施家彰贴标签太难了。我觉得给施家彰贴标签会让他狭隘化，他其实更加广阔。比如现在好多人读诗歌，读施家彰诗歌，美国当代诗，很容易想到后现代，但实际上施家彰诗歌中字里行间涌动中一种内在的动力、内在的情感。他是肯定情感也是肯定意义的，他的诗中，意义在不断地溢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有人评论施家彰说他是个后现代诗人，我坚决不同意，施家彰就是诗人施家彰，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归类。

现在有请蓝蓝女士从自己的角度谈谈施家彰，施家彰诗歌中有些微小的细节特别可爱，我觉得哪怕是儿童读者读了都会非常喜欢。

蓝蓝：前些天扎什伦布寺的一位喇嘛在微信里跟我讲马上到夏安居了——也就是夏季天热的这几个月叫夏安居，僧人们就不会再走出寺院，因为这几个月会有很多小虫子开始繁殖，他们害怕出了寺院会踩死它们，所以他们就闭门安居。这让我想到施家彰诗中的不断触及到的“悲悯”。最近我一直在读这本诗集，译者史春波快递寄来的，我已经全部读完了。施先生是我梦想成为的那种诗人，因为他面对的是最基本、最严峻的问题，就是——宇宙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在生死之间、之内、之外又是什么？他就像加缪说的那样，是毫无节制地爱着世界的人，不压抑自己。从一只蜗牛到座头鲸，从一个切成片的海鱼到一只蜂鸟、一片茶叶，这都是他关注的问题。他的这些诗中，大量的植物、动物、昆虫，从细小的到用光年来记录的宇宙这样的视野，让我想起佛学中讲到的五蕴皆空。我不想给施先生贴标签，不是说拿佛教来解释他，而是说他的诗让我想起了这些。五蕴皆空，里面的色即是空，它空掉了什么？从他的诗里，他写到的无比繁多的动植物，我看到空掉了一个孤立的自我，而代之以他与世界万物丰富复杂的联系。比如《罗盘玫瑰》这辑诗，有着非常出色的结构，32个方向指向他对世界的思考。我尤其被他诗中的悲悯所感动：少一条胳膊的少女，眼睛瞎了的音乐家等等，这一切在他的诗中都有很好的呈现。

说到他的语言艺术，比如《平原水渠》，这首诗就像一篇地域生态研究报告，这首诗已经打破了以前固有的诗歌形式，呈现出独特的新的表达形态。他在自己的诗歌中有大量的探索创造，他有很多诗把删节号保留在诗中，包括在《视线》这一辑诗里，把一首诗拆分成一行一行的一句的短诗，你看他在《展开的中心》《玻璃星座》这一类的诗中都有创新的。这让我想起他与雕塑家的合作、与音乐家谭盾这种跨界合作。跨界会带来不一样的新的展示。我觉得他对现有的诗歌形式的打破可能和他想获得一种宇宙感、完整感和观察世界的完整性等等都有关系。所以他的诗艺很复杂，是既像一个放大镜、显微镜一样，同时又有把一切的景深都加大了的这样一个诗人。从爱的意义上来讲，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没有穿袈裟的修行者。史春波的翻译在汉语里非常精准，真的很好，我很喜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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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渡：我想问施家彰，保留删节号是出版社处理的还是他本人故意这样处理的？

施家彰：我从很晚的时候才开始使用这种划线删除线的方式去表达，这种方法在法语中叫做Sous Rature，马丁·海德格尔曾将删除线开发为一种哲学话语，他指出：“因为词语是必需的，它们保证了可读性；因为词语是不准确的，它们被删去。” 作为一个作者、一个诗人，我发现有些东西、一些不正确的事件正在被书写，所以，我试图在我的书写过程中去表现这种结果、意义或者发现的过程。这个影响还来自我在2014年和雕塑家苏珊·约克（Susan York）的艺术合作，他给了我许多的灵感。我去到了他的工作室，看了他的一些画，他使用很多线条描绘了一些黑暗的画面，对我有所启示。我非常喜欢他用这种方式去呈现世界的过程。所以，与其说我希望最后呈现给读者的是一个诗人哪怕修改了五、六十遍之后最终的结果，我更想要呈现给大家的，是一个诗人或者作家的写作过程，这种过程性的美感对我而言可能更重要。

王家新：我补充一句，这个挺好，叫“在场的诗学”，它邀请读者加入一首诗的创作过程中，具体感受这首诗是怎样写出来的，诗人为写这首诗是怎样在不断地探索。

高兴：感谢，我觉得我读施家彰的诗歌也发现他在写作中，写作和创新之间的平衡掌握得特别好。现在我们还有点时间。

王家新：我们现在请来自亚美尼亚的诗人和译者罗伯特·察杜梁，他是在香港中文大学获得的博士，也曾经在北京人大跟我读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跟在座的很多朋友都认识，他来读一首施家彰先生的英文原诗。

罗伯特·察杜梁 ：（英文读诗，略）

高兴：因为现场也有不少读者朋友，我们现在特别欢迎读者朋友们，今天正好作者在现场，读者们可以提些问题，施家彰先生来回答。

现场互动

Q1：施家彰先生在《银杏之辉》那首诗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我翻译那首诗的时候不知道那个名字指的是谁，所以就想问一问，许墨是谁？（读者提问）

施家彰：许墨（化名）是我的侄子，他在1968年左右的时候经历过非常困难的时间，每天都要洗无数的盘子，那是一段很难度过的时光，让我想到了银杏树。日本的一个寺庙也有一棵银杏树，其他周围的建筑物都烧光了毁掉了，唯独这棵树活了下来，最后枝繁叶茂长得非常好。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穿越，一种对困难的克服，就好像中国的意象莲花一样，虽然从瘀泥长出来，却能够盛开得那么洁白那么美好，所以在这首诗中我使用了许墨这个名字。

高兴：为了保护他的隐私，他没有把他的真实名字写出来。

盛钰：他本人可能并不叫这个名字。

蓝蓝：《平原水渠》这首诗，他已经有了和我们以往认识的诗歌形式不同的形式，我想请教一下施先生，怎么看待诗歌散文化？

施家彰：我用诗行的形式想包含一些不同的感受，并且我想把所有的东西试图都用诗歌的形式包含进去，所以我用诗歌的散文化。我的第一首散文化的诗歌是在参观一个博物馆之后创作的。我在美国学校里面教美国的印第安学生已经有22年的时间了，我试图让他们了解除了英诗还有世界诗歌。我想让这些学生知道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诗歌形式，而不只是英语诗歌。我开始教他们一些中国的诗歌，把词一个一个的摆在黑板上，并且给了他们六种不同的关于这首中文诗的英文翻译。透过这样的翻译练习，他们开始去创造或者尝试一些全新的诗歌形式。同时，我也教他们一些翻译成英文的日本诗歌——像是俳文（haibun）、和歌这种更加散文化的日本的诗句。传统的日本俳句是由“五-七-五”，共十七字音组成，但是在短歌里面不是这样的，有一些改变。我在《玻璃星座》中进行了一系列实验性尝试，我对传统的日本 “俳文”进行了修改（另一种日本诗歌的经典形式是短歌（tanka），一种按照5-7-5-7-7音节安排的五句体歌体）。在日语中俳文有着比俳句本身更长的散文主体，我的英文俳文表现为俳句形式的散文诗，每首诗四个小节，利用7-7个英文音节相连接的方式。此外，我还在诗歌中采用了很多并置的手法，在诗中把散文的结构和诗歌相结合，一段散文一段诗，试图创作一种和歌的形式，并且我还会用四个诗节去呈现四种不同的季节。尽管我的诗歌读起来会有些复杂，比较难懂，但事实上我不想让它们那么复杂，我只是从内心的深处去表达这些情感和感受。所以我的诗歌很多时候读上去会像一个散文套着一个散文，我想试图创造一种广阔的诗歌形式，一种宇宙形式的连接，既微小又广阔。谢谢。

Q2：我通常来讲不是太喜欢诗歌里面有太多的信息，我喜欢诗歌里面有更多的情感和感觉。我之前对诗歌的负面印象是诗歌里面有过多的信息和知识会影响诗歌的审美本身。但是第一次读到施家彰老师的诗歌，我觉得他的诗歌有大量的信息，但是这种信息并没有影响他作为诗人那一面，作为诗人的这种感觉，就是他博物学家的身份并没有过多的干涉到他诗人的身份，所以我想知道施家彰老师如何保持这种平衡？在博物学家和诗人之间的这种平衡。

施家彰：我诗歌中用了各种各样不同的植物动物这些名字，更多地想表示特定地方的动物，比如用了新墨西哥州的一种鸟，一种喜鹊。我试图表示一种特殊的植物或者特殊动物中的特殊的感情，这个会蕴含地理、家乡一些不同的地方，有一些地理空间隐含的意思在里面，所以我试图把这种感情包含在特殊的，所以，我选择这些意象都是非常有自己的目的，表达不同的情感，将这些情感融合起来表达一种更高的宇宙情感、宇宙价值。

活动现场

高兴：而且他诗歌写作整个出发点特别重要，还是内在的动力对他的诗歌创作很重要，源自于深层的情感、想象，这点特别重要。今天不知不觉已经聊了两个小时了，不知不觉就说明聊天的精彩，今天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听了这么多的嘉宾谈论您的诗歌之后，施家彰先生要不要对读者朋友说几句话？哦，现在施家彰先生想用英文读一首诗。

施家彰：读诗之前首先要表示对所有在座的老师、教授、专家们的感谢，尤其要感谢帮助出版这本诗集的张杰老师，再次表示感谢，我想要读的这首诗是《视线》，它的中文翻译在这本书的第360页，大家可以看一下。

高兴：施家彰读完之后请盛钰博士翻译。

盛钰：或者找现场的观众读一下，《视线》这首诗，360页。

施家彰：我想要感谢史春波先生翻译了美丽的诗集。我们在英语诗歌中经常看到一些头韵技法的使用，而在这首诗歌中，大家如果阅读它的英文的形式会发现它是一种全新的形式。很多时候在下边的诗行里会包含着前面诗行中的词，并且在大家读诗的时候会发现我给读者制造的一些意外惊喜，不知道这个词在哪里又会突然再次出现。

这首诗描绘的是一个人在新墨西哥州一片美丽的丛林间散步的过程，他抬起头抬起来看向西方，却发现就是在片土地上，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被点爆。因此，尽管风景是如此的非常美丽，但是，那里其实是一切罪恶的起点。

Sight Lines

I’m walking in sight of the Rio Nambé—

salt cedar rises through silt in an irrigation ditch—

the snowpack in the Sangre de Cristos has already dwindled before spring—

at least no fires erupt in the conifers above Los Alamos—

the plutonium waste has been hauled to an underground site—

a man who built plutonium triggers breeds horses now—

no one could anticipate this distance from Monticello—

Jefferson despised newspapers, but no one thing takes us out of ourselves—

a boy saw his mother shot by a firing squad—

a woman detonates when a spam text triggers bombs strapped to her body—

when I come to an upright circular steel lid, I step out of the ditch—

I step out of the ditch but step deeper into myself—

I arrive at a space that no longer needs autumn or spring—

I find ginseng where there is no ginseng my talisman of desire—

though you are visiting Paris, you are here at my fingertips—

though I step back into the ditch, no whitening cloud dispels this world’s mystery—

the ditch ran before the year of the Louisiana Purchase—

I’m walking on silt, glimpsing horses in the field—

fielding the shapes of our bodies in white sand—

though parallel lines touch in the infinite, the infinite is here—

活动现场

读者：

视线

我在南贝河的风景中散步——

一棵红荆从灌溉渠的淤泥中生长起来——

基督圣血山上的积雪场在春天到来之前衰减——

幸而没有发怒的火肆虐洛斯阿拉莫斯的松柏——

钚的废弃物被拖到地底储存——

一个研制钚弹芯的男人现在以养马为业——

没人预想到蒙蒂塞洛相隔迢迢——

杰斐逊瞧不起报纸，但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让我们从自身分离——

一个男孩目睹了母亲被行刑队枪决——

捆在女人身上的炸弹被一条垃圾简讯意外引爆——

迎面而来一个竖起的圆形铁井盖，我绕出沟渠——

我走出沟渠走进一个更深层的自我——

我抵达一个春去秋来不再运转的时空——

我在没有人参的地方挖出了人参我欲望的信物——

即便你游访巴黎，你依然在我指端——

即便我走回沟渠，依然没有白云瓦解这世间的谜题——

这条沟渠早在路易斯安那购地之前就存在了——

现在我走在泥泞之上，瞥见田间的马匹——

我们的身影在白沙的底色上塑造——

即便平行线相交于无穷远，无穷即在此——

高兴：他的节奏和施家彰的节奏非常吻合，非常感谢！今天下午的分享会非常圆满，在此我要特别感谢各位嘉宾，感谢施家彰先生！建议我们现在以热烈的掌声感谢盛钰博士，因为诗歌翻译是如此艰难的一项工作，非常感谢！最后我们也要感谢线上和线下的朋友们，你们的到来让今天变得如此美好，祝福大家！

最后，读者朋友们如果有谁想请施家彰先生签名的话，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施家彰（Arthur Sze），美国著名华裔诗人，1950 年出生于纽约市，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担任华盛顿大学客座教授、美国印第安艺术学院荣誉教授。他的诗歌大量发表于《美国诗歌评论》《波士顿评论》《巴黎评论》《纽约客》等报纸杂志上，至今已出版诗集十一部，如《杨柳风》《群岛》《两只乌鸦》等。其诗集《罗盘玫瑰》提名 2015 年普利策诗歌奖，其诗集《视线》获 2019 年美国国家图书奖最佳诗歌作品奖。

译者简介

史春波，专事中英诗歌翻译，与美国诗人乔治·欧康奈尔合译出版有《变暗的镜子：王家新诗选》《渡：香港当代诗人十家》《徙：台湾当代诗人十三家》《买盐路上的随想：韩东诗选》。

玻璃星座

作者: [美]施家彰 著 史春波 译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 2023-05

《玻璃星座》系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著名美国华裔诗人施家彰诗集中译本首度出版。诗人将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日常经验与旅行亚洲期间（特别在中国和印度）的经验穿插并置，展现其结合中国古老道家思想与西方现代量子力学的观察世界的独特方式。曾获2015年普利策诗歌奖提名以及2019年全美图书奖。

本书从诗人迄今为止的创作生涯中选取各时期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分为四辑：第一辑收录诗人2021年出版的新诗；第二辑收录诗人《红移之网：诗选1970—1998》《结绳记事》《银杏之光》等中早期作品；第三辑收录提名普利策诗歌奖的《罗盘玫瑰》；第四辑收录2019年出版并荣获全美图书奖的《视线》。《罗盘玫瑰》和《视线》为作者风格形成后的成熟期代表作，均体现出交响乐般的整体构思。该书通过诗人不同创作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呈现诗人完整而持续的写作面貌。

原标题：《施家彰：我想试图创造一种广阔的诗歌形式，一种宇宙形式的连接，既微小又广阔 | 纯粹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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