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沪寻“桂” | 秋日游桂花落满头

原创 | 上海有腔调

雨水将秋天的路径一分为二。在这雨水之中，独自撑着伞转过街角，起先是嗅到一支冷雨调的桂花香，抬伞四下是沉碧或倦黄的叶子，茫然间低头，零落了一地的早桂，不由想起克林姆所画的《吻》中金色的眩晕，大概是晦暗不明的记忆中一个少年的黄昏——欲买桂花同载酒，但在人间广阔的雨幕中，太窄。几经秋雨，以为无望的却细细微微攀援寒枝一夜粲然。冷雨后的桂花愈发不留余地，响天响地的终曲随风而奏，香气已是另一番明了，郁达夫称之为“迟桂花”：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于是南国的秋天长久地在香甜中入梦，把留不住的留住，桂花酒酿、桂花糖、桂花糕饼、桂花油、月宫神话、长短句……只赏远不够的，入食、入诗，兴味才完满。

任意一座南国的城市，街头都植有桂花。上海的桂树是寻常乐事，苏杭更胜一畴，两市市花，一得园林风雅，一取山水之灵秀。

桂林公园的赏桂期一般在十月中下旬。园内上千株桂花，除了橙艳的丹桂、馥郁的金桂、柔黄的银桂、还有稀奇的紫桂等二十余个品种，沪上市内一等一的赏桂之地了。过去这里是黄金荣的私宅，园子不大，中式园林的结构，因此回环往复，曲折成景。清晨来，游人尚少的时候，桂子下看爷叔下棋，棋子未及落桂子先落了一盘了，或是坐在池边茶室喝杯桂花龙井，鼻尖的桂香风吹不散的萦绕，整个人在桂花蜜里浸透了似的，道不尽的怡然。九月初植物园的早桂就先送来了秋香，缠绵的冷雨前，彼岸花也正是绚烂得时候，视野里满是花卉绝对的美丽。中秋后赏晚桂和向日葵，明黄的颜色，明丽的香气。植物园有两千多株桂树，布局简明铺开，置景少了趣味，但能纵意欣赏，树龄老树形大，一树一树地团在眼前，鹅黄星星点点，芬芳浓郁。赏花径直去三号门，植物欣欣向荣的模样，仿佛寒冬永不会来，心情是很轻快的。请想象一下，气温降到阳光是一点点舒服的暖意，天已经蓝的几乎透明了，干燥的草地铺向林地尽头，静静躺在那，上千株桂花的香气在阵阵自由的风里像新烤的面包一样膨胀、松软。公园那样宽广，不必执着地奔向桂花林。深秋的树丛浅浅变换了颜色，桂香填满树叶迟缓呼吸的每道隙缝，牵引散步的节奏。在向风处露营，即使不见桂树，香气也描绘了整个秋天。秋天，生活在世纪公园旁的人们是幸福的，他们最早知道一个金色秋日的起始时刻。九月初早桂绽放如瀑，飘向公园长椅，落了满地。香气在一场一场的雨中收束，又耐心地一次次在晴好的日子铺展晾晒，直至深秋。清晨到世纪公园逛逛，看晨练的人们，看轻快奔跑着的孩子，路过长椅上的闲谈，沐浴在熏染了桂香的晨光中，人们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光晕，是桂花对南国秋凉的宽慰。杭城入秋后，是半城桂树满城香的，而满觉陇自古是赏桂胜地。所谓满陇桂雨——南山北山路，载花如行云。当地人总说赏桂不一定非要满觉陇，因为九十月杭州的任意街区都是推窗满屋香的程度。但于游客而言，满觉陇依山而上的家家户户都植种桂花，齐放时密密匝匝婉转如金色河流的盛景怎能不令人心动？人们去满觉陇是庆祝桂花的节日，由花神布景的。沿街皆是桂花制的食物、器物、茶饮，赏玩着走走停停，桂雪纷纷，发梢生花朵，馨香盈满袖，赏桂的氛围极尽浪漫。择景色秀美的咖啡厅面山小坐，美好得几乎落下泪来。但一年风光最好的时候只持续一周，且因每年气候不同而无法把握。天暖是十月初，天寒则到十月中旬，大概赏花也讲究缘分。待到花开，便是每家每户打桂花的时候了，若碰巧遇上，故乡与儿时的回忆顺着花雨漫天飞卷，于是你知道，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不会消逝无痕，终会在某时某地以另一种形式回答想念。茶园、溪流、老树，九溪十八涧的绿是带着南方的潮湿仿佛永夏的森林绿，浓稠的散不开的。秋天，这条徒步路线更添一份桂花香，而最芬芳处在九溪烟树。溪边、桥畔、商铺前，开满桂树。沉甸甸的花枝垂到水面，花色袅袅婷婷飘坠，溪流回旋处厚厚地积了层香雪，缭乱了花影。站在石汀上看两岸花枝如点金漆画，靠岸拨开花枝到溪边藤椅休憩，茂盛的桂树低矮地团在身侧，香气愈发浓醇了，坐一会儿，就有些醉了似的。九溪的桂花，美丽不限晴雨，甚至阴天微雨更妙，墨绿的光影下繁花娴静的姿影，山雾缥缈朦胧，水纹摇碎了月色般，有种阴翳的美感。体力好，自此再往山的深处去，一路理安寺到杨梅岭，桂香不绝，堪称桂花徒步路线，且游人较之满觉陇少得多。杨梅岭地势高陡，山景尤好，有桃源之感，在这吃完饭翻到村口，乘公交到满觉陇，真叫一日看遍杭城桂花了。杭州植物园是杭州人私藏的后花园，园子极大细细逛一圈至少半天，草坪散落其间，四季赏花露营的佳处。如果奔着桂花来杭州怕满觉陇等地的桂花不够看，那千万别错过杭州植物园。由北门进到桂花紫薇园，两千多株多年生桂花树，品种多达68个，从九月到十月只要不是大雨连绵的日子，都有花可赏。桂香在稠密的树林里流动，树荫如盖，甜润的香气日日累积，呼吸间回甘似的，充溢鼻腔。零落满地化作香尘，层层叠叠覆盖着从小径到池水，桂色作天地，惊异于美的强烈与细弱。文人骚客赏桂，偏爱山中桂与月中桂。月色渐浓时，沿西湖行，赏水中月、月中桂，所谓“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便是长桥桂花的雅处。长桥不长，园子也玲珑，但遍植桂树。靠近西湖的河岸，桂香随着湖风深深浅浅，点一壶龙井，水色波光，山峰叠翠，诗中“人闲桂花落”的闲适不外乎此。这里也是欣赏雷锋夕照的最佳观景处，金桂夕色里，那花香从静谧的秋日山水图中流溢而出。苏州园林多植桂花，取“金玉满堂”的寓意。秋风掠过亭台轩榭，千街万巷桂花香。四百年的园子，一入秋，几十株桂花灿灿然，早些时候，石榴火红，飞檐下流光溢彩的好看。沿山廊登高有一小轩名曰“闻木樨香轩”，桂树纹理如犀雅称木樨，轩名出自黄庭坚“闻香悟道”的典故。留园布石深得太湖石奇骏，高处俯瞰园子，亭中联句“桂花香动万山秋”的开阔绝非想象之外，山水之意尽入一园矣。到苏州园林赏桂绕不开网师园，桂树遍布庭院，秋来窗下总有几株可赏。园子始建于南宋，小巧精雅，亭廊轩阁与花石草木相得益彰。明朗的香桂在建筑轮廓回环的变化中修得娴雅的灵妙，风骨婉约，动静成景。依曲廊游览，通达处“小山丛桂轩”，四面开窗，金桂奇石掩映，徐徐清风衔来桂树芳香，气韵悠然。园林桂树的美往往在对景的巧思之中，怡园金粟亭、沧浪亭清香馆、退思园桂花厅等等，都是清雅的置景。深秋的耦园，恰似旧时小姐描金画彩的脂粉盒子，桂花是月廊画窗留住的一缕香魂。东花园西侧的“樨廊”接连“储香馆”，馆名源自“密户储香，广庭留月，待得清足欢”，昔日耦园主人沈秉诚夫妇每逢秋日来此赏桂。赌书泼茶，当时只道寻常，物换星移，桂香如故，新月何曾照旧人，徒留一段佳话作笑谈。在幽幽曲曲的庭院中，桂树多少有些寂寞姿态，暗香绕过一扇一扇月洞门，叩响紧闭的窗棂，被清冷的花窗剪碎。已经可以回头望，这一年的花事一场接一场，桂花与樱花相近的灵魂隔着夏日对照，豪掷一注以万般微弱堕万山春秋，都是极尽的鲜明。李清照称赞桂花，自是花中第一流。

文人谓之仙客的桂子，隐迹街巷。香气推窗，鼓动着那点舌尖心上的事，透亮如窗纱上粗描的花样，将渐冷的时节细细匀匀地晕开些明朗。

赏桂，像织一件亮色温暖的外衣，恋恋地、徐徐地走进年的终章。

原标题：《江浙沪寻“桂” | 秋日游桂花落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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