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旧事：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我平生所求，鎏金的爱和愁，要瑰丽也要白刃在手，有恨却无寿，有情却不相守，听闻宿命多尖锐，刺破喉……”

暑假短期回国，在C城的单色舞蹈工作室观摩时，听到这悲怆的曲子，整个人都痴痴的震住了，

“这是哪首古风歌曲？好美。”我叹问。

“很有名的《洛阳旧事》，”做舞蹈顾问的小姑娘说，“应该是中国古典舞教练班的学员，正在排练她们的结业课舞蹈。”

情不自禁觅声而去，看到一间小小的教室里，几位女子，长裙翩跹，舞姿娉婷，虽然她们只跳了不到一分钟的一小段，动作也不算多出彩，但依然令我心驰神往。

回去后特意去搜了《洛阳旧事》，不由得再度惊艳。

此舞是中国歌舞剧院首席舞者唐诗逸与网易游戏合作推出的《绝对演绎：洛阳旧事》独舞，凭吊的是唐朝第一美人安乐公主被诛杀前的弥留时刻。

安乐公主是武则天的第三子李显和妻子韦氏的幼女李裹儿，据史料记载，唐中宗李显被武则天废黜迁至房陵的路途中，韦氏意外产下公主，她出生时因为没有被褥包裹，李显便脱下自己的衣服来包住她，故命其名为李裹儿。

史书中称安乐公主“殊秀辩敏，光艳动天下”，她崇拜祖母武则天，颇有政治谋略和手腕，也渴望成为祖母那样的强人女性，她意图发动兵变，却因风声泄露，深夜在梳妆台前被羽林军所围，斩首悬于竿上，死时年仅25岁，死后被废除皇族身份，并改称为“悖逆庶人”。

这种极富有争议的女性人物形象在中国传统舞蹈作品中并不多见。我看过不少中国古典舞独舞，彰显的基本都是温柔敦厚的美学传统，讴歌的基本都是温婉恭顺的女性特质，唯独遇到《洛阳旧事》的舞蹈，才明白什么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锋芒之美。

先来看词——

再看一眼大唐风流

旋身裙摆艳如咒

我摔碎在六军危楼

命烈焰带我飞走

我平生所求 鎏金的爱和愁

要瑰丽也要白刃在手

有恨却无寿 有情却不相守

听闻宿命多尖锐 刺破喉

风前蚁 池中鱼

倏生死 长太息

人生似花瓣碾尘泥

长安雨 雷霆疾

一笑一颦踏绝地

就快活烧尽随风逝去

不怕后悔只怕来不及

安乐公主：我不够美吗？我不是公主吗？可为什么我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到头来俱是求不得？

我平生所求 悉数化作烟幽

看不清也无处可回头

关上一窗秋 关上我的双眸

随便来生去何处 重添酒

金缕衣 春城絮

皆飘摇 惊散去

旧事可值得长思忆

洛阳雨 残云寂

人间各自赴结局

是一场美梦到头而已

风前蚁 池中鱼

倏生死 长太息

人生似花瓣碾尘泥

长安雨 雷霆疾

一笑一颦踏绝地

就快活烧尽随风逝去

不怕后悔只怕来不及

安乐公主：我哭什么，我可没哭。你看窗外的雨，多美啊，落在檐下就碎了。

词佳，曲妙，舞更好——不愧是中国首席舞者，用“翩若惊鸿，宛若蛟龙”来形容都太苍白，真是舞活了“裙身旋摆艳如咒，一笑一颦踏绝地”的安乐公主，我看了不少《洛阳旧事》的舞蹈翻跳版，但都不及她璀璨。

此外，我也看过唐诗逸跳的其他独舞，包括《雨霖铃》和《鸿音》等，但个人觉得，从舞台综合表现的角度，最优秀的还是《洛阳旧事》。

不过，反复观摩几遍后，我也发现，此舞因为不是纯粹的个人艺术作品，而是偏大众主流价值观的商业游戏市场作品，加之时下的意识形态大环境限制，制作团队并没有将重心放在安乐公主的力量感上（包括她桀骜不驯、叛逆冒险的复杂个性，她对权力更迭的渴求，她对政治的抱负等），而是更多凸显安乐公主的宿命感上（发动兵变失败后被迫赐死的无可奈何）。

回首，人生如“风前蚁，池中鱼，如花瓣碾成泥，看不清也无处可回头”——我爱歌词中这种淋漓尽致渲染的宿命感，然而，过分侧重这种宿命感，反而使人物多添了几分被动、伤感、幽怨气息，宛如鸟笼中的金丝雀。

但我怀疑，安乐公主临终前，或许不会觉得多幽怨，多伤感，她并不是被皇室安逸生活驯化的金丝雀女性。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也许，她只是从容平静赴死，甚至带着某种戏谑的冷笑——她早已看透，所谓青史，不过成者为王，歌功颂德，千古流芳；败者为寇，声名狼藉，后世唾弃，可那又如何？她生前曾活得恣情肆意，不端不装，打破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哪怕被青史定罪为乱臣贼子，她不在乎。

她回眸间，对人生，对命运，对历史发出一声冷笑也不是没有可能，你们大众所顶礼膜拜的历史必然性，呵呵。

所以，重新说回《洛阳旧事》目前的编舞，开场，安乐公主从精致的睡塌中醒来，眼神恬淡而慵懒；落幕，她眼中一行清泪，扯下被赐的白绫纵身听命而死，我总觉得意犹未尽。

毕竟，安乐公主不是那些只希望岁月静好，现实安稳，人生四平八稳，只因意外被卷入宫廷政变而死的公主嫔妃们，她是主动发动宫廷政变的，要的就是岁月动荡，现世波澜，极致冒险，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人生。

既然，词中写道：“要瑰丽也要白刃在手”，整支舞中却没有一丝刀光剑影，是否有点可惜？

所以，我潜意识期待，舞蹈开场，安乐公主从睡塌旁抽出她永不离身的宝剑，眼神机警而凌厉，如训练有素的女战士；舞蹈落幕，她桀骜一笑，用力撕碎那象征皇权和父权意味的白绫，用自己最爱的宝剑自刎而死，就像程蝶衣演绎霸王别姬自刎而死一样——即使死，也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告别。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但瑕不掩瑜，无论如何，从《洛阳旧事》的词、曲、舞中，我第一次深深感受到的，不是传统意义上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温良恭俭让的美，而是非传统意义上，飒，野，烈，狂、有锋芒，有气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美，足矣。

曲不难，我很快哼会了；词很长，但我也一字不漏背熟了；只剩下舞，我完全零基础，空嗟叹。

不过，作为一个写作多年的人，我最近日益觉得，很多东西文字这种媒介无法抵达，需要更锐利更舒展更有爆发力的一种媒介，比如舞蹈。

正如《毛诗序》所言：“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言之不足，手舞之，足蹈之，才能抵达身心极致。

于是，为了这一曲偶然相逢的《洛阳旧事》，我，一个44岁舞蹈零基础的中年阿姨，决定要挑战一下自己去学中国古典舞。

年龄只是数字，不是限制。

不怕后悔，只怕来不及。

（未完待续）

2023年9月27日

原标题：《洛阳旧事：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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