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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鑫业毕业了|对话《我有一个朋友》导演&编剧

2023-09-28 12: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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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GuDuo骨朵编辑部

文|白添

毕鑫业自编自导的新作《我有一个朋友》第一季今天在芒果TV会员收官了,但《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却没有结束。作为季播群像剧,第一季24集的体量显然只够故事刚刚铺展开。

对于许多《一起同过窗》的爱好者来说,《我有一个朋友》更像是他们所期待的续篇,又或者是《一起同过窗》里南方传媒大学的主角们拍摄的作业。

《我有一个朋友》依然有着强烈的毕鑫业风格:九人群像,金句频出,笑中带泪,反转不断。但是从故事题材背景到故事结构,和《一起同过窗》又截然不同。从某种意义上看,毕鑫业已经从校园剧毕业了。

与毕鑫业对话是一个不停解构与建构的过程,他解构了大道理,解构了武侠剧,又用自己独特的风格和语言体系,建构起了一个毕氏群像江湖。

大道理和眼保健操

万万没想到,谈话是从眼保健操开始的。

“我上学的时候特别讨厌做眼保健操,也很讨厌听眼保健操的音乐。但是高中转学之后,新学校眼保健操音乐和我之前的学校不一样,我就留意了一下,结果突然发现,去掉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眼保健操音乐,其实特别好听。只是因为听多了,我们只会把它和眼保健操联系在一起,忽视了音乐,就像大道理听多了,只会觉得说教,反而感觉不到这些道理的深刻。”

考虑到眼保健操可能有地域差异,他又举了一个例子——新闻联播尾声天气预报开头的过渡背景音乐世界名曲《夜莺》,并现场放给骨朵听。对于很久没有看过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的骨朵来说,确实是很久违的体验,而且《夜莺》的确很好听。

就这样,他把大道理和眼保健操这两个不相干的事情,用比喻联结到了一起。就像他作品里那些看似天马行空无厘头的情节,最后又总能通过他自成一派的逻辑形成闭环。

比如《我有一个朋友》第一集,三个主角相继跳崖,挂在悬崖上的时候结成了盟友,然后在接下来的剧情里,再逐渐揭晓给观众,这三个人的命运线其实早在跳崖之前就开始交织了。

回到大道理上,电影《后会无期》里,王珞丹有句台词,“我从小听了很多大道理,可依旧过不好我的生活。”很多人喜欢这句话,对大道理无用论深以为然,毕鑫业却不这样觉得,“我们没有经历过和它相似的事情时,它永远只是书面上的大道理,只有真正经历过后,这个概念才不是教科书上面的文字,是能深入到骨子里面的一个东西。”

毕鑫业谈到自己创作《我有一个朋友》的初衷,是自己虽然非常喜欢金庸的作品,但是没有武侠梦。“武侠世界快意恩仇,其实是因为没有法律,或者说是模糊了法律也模糊了庙堂的存在,那么一个有法律有庙堂存在的武侠世界,会是怎样?而且这些大侠们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金庸从没说过杨过和令狐冲的工作是什么,他们不工作难道吃白食吗?”

所以《我有一个朋友》的主角们需要在杂货店打工赚钱养活自己,斗殴会被抓进衙门坐牢,要交保金才能被释放,以暴制暴的三七道最符合传统武侠设定,却成了主角们不幸的根源,而男主角梦三息无论多想为挚友北啸海报仇,也牢牢遵守着“程序正义”,要先找出证据为他翻案。

“我想写一个有法律的武侠世界,写这个江湖应该长什么样,以及在这个江湖里生活的人应该长什么样,而且我很希望在我的剧里传播一种价值观,这个价值观是让人可以振奋,可以让人前进的真善美的东西,也就是正能量。”

《我有一个朋友》十四集正式上线的插曲《海娃与三丫》,因为剧情设定。歌词十分平白朴实,是民工和乡下少女的口吻,俨然一篇纪实文学。在主角团们的合唱中,一群在努力奋斗和拼搏的小人物众生相被呈现给了观众,在大侠高手满地走的武侠江湖里,《我有一个朋友》终于给了普通人一席之地。

而开百货店的主角团对不同阶层的顾客一视同仁的态度,也展现了人与人之间无限平等、互相尊重之间的和谐关系——很贴近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海娃与三丫》里有残酷人生,但终究还是明亮的,像歌词里唱的“生活就是不容易的,但不要真的绝望啊。”毕鑫业补充道,“我最开始对正能量这个词咔咔反骨,就是因为听得太多了,但我现在觉得特别对,你用一个陌生化的角度去看待,就会发现这个道理是有趣的,就像被眼保健操覆盖了的背景音乐。”

一溪云和故事之道

采访过程中,毕鑫业给骨朵讲了自己母亲和她的一群朋友的故事。

毕鑫业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母亲现在已经70岁了,但是她不太符合大众对70岁年纪的人的刻板印象。

“我觉得我母亲还是个少年。她曾经组织了一个清晨投篮小分队,带着一群老友投篮,后来投了几次,一个老头儿就说自己的腰不行了,退出了,然后她就又组织了一个背古诗词背古文的小分队,每周要有一个人推荐一首诗,要阐明这首诗的写作背景、写作风格、好在哪里,然后周日要聚在一起背诵,要检查的。”

这个小分队的平均年龄在65岁以上,背诵的范围不仅有相对短小的诗词,还有《滕王阁序》这样的长篇古文。毕鑫业说自己的母亲常常会因为背不下来而焦虑,有次还因为想去打麻将而“摆烂”,但是最终因为另一个“诗友”也要去那天的麻将局,放弃了。

这些小小的偷懒无伤大雅,毕鑫业很佩服他们身上那种坚持学习的精神。最让他敬重他们这群人的一件事情是,有次他们背诵的是苏轼的一首词,词的末尾是“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几位老友背完后都被“一溪云”的意境吸引,因为“不是简单的天上的一片云彩,而是地上流淌的小溪里,映满了云彩。”

于是她们开着车去山间寻找有小溪的地方,在一个晴天,真的看到了一溪云。毕鑫业觉得这是一个很浪漫的事情。“这不是三个年过五十的人,这是三个少女,她们对这个世界好奇,她们还在学习,她们在诗里面读到三个字,就要翻山越岭去看去感同身受。对这个世界好奇就是少年,我觉得她们是少年,我也是少年。”

这大概是《我有一个朋友》第七集的灵感来源,剧中,成名多年的画家范先生对着湖边感慨:“原来少年不是变老后才弓下腰低下头,而是弓下腰低下头,才变老的。”

这也是骨朵对那天的采访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瞬间。除了这个故事重新定义了少年足够有情怀之外,毕鑫业讲故事的方式也很关键。在讲到一溪云之前,他已经铺垫了很久,讲述年过70的母亲不走寻常路,喜欢打篮球,组织了一个“诗社”,绘声绘色地穿插了一个她偷懒想去打麻将,想请假又怕被抓包的故事。

在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的时候,“一溪云”的故事才被他道出,听众在笑得最不设防的时候,猛然发现原来笑只是个引子,他真正要讲的东西都在笑声之后。这也是毕式风格的一贯特色,笑点泪点槽点都出其不意,搓扁揉圆观众的情绪。

“当一个情节单拎出来,比如单看《海娃与三丫》这段是无感的,观众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是你把前因后果铺出来的话,观众就会感知到它的动人处,因为我设定了一种情绪,让观众跟着情绪走,当情绪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情节只是一个开关而已,可能有千百种情节放在这儿都成立,只要情绪是连贯的。”

毕鑫业创作的时候,情绪总是大于情节的,或者说,他觉得故事本身就是一种情绪,讲故事是要把自己的感受以情绪的形式传达出来,听故事则是一种情绪的波动,情绪才是他讲故事的核心,辞藻和故事结构只是他传达情绪的外延。

“相同的一件事情,不同人讲出来会给别人不同的触动。有的时候别人给我讲一个故事,我觉得很难听,但是我知道他在讲什么,然后我把这个故事包装一下,用不同的语言节奏和不同的结构讲出来,别人听就会触动。”

传达情绪的能力也是毕鑫业给自己的戏选演员的最重要标准。《我有一个朋友》的男主角谢兴阳,最打动毕鑫业的就是他描述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时,让毕鑫业感受到了情绪。

“他共情能力很强,而且可以通过他自己的语言,最大程度地把这个故事的情绪传达给我。相同的词、相同的故事节奏,他说出来给别人带来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就像我母亲给我讲一溪云、我给别人讲一溪云,传达给别人的感受也不一定一样。”

群像戏和自编导剪

《一起同过窗》和《我有一个朋友》都是九人为主角的群像戏,问及对九人主角群像戏偏爱的原因,毕鑫业的回答是:“其实是因为当初微博一条只能放九张图,再多了放不下。”

更正经一点的回答是:“我写群像是因为我话痨且精分,我会分裂出很多不同的自己去对话,只有两个主角的话不够我‘挥霍’。相同的一件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角度,如果我只写两个人的话,只有两个角度,九个人的话是九个角度。九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性格,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可以产生化学作用。”

所以如果当初微博能放下更多图,那他的群像戏可能就不是九人主角,而是会“分裂”出更多角色和更多角度,因为毕鑫业很喜欢在剧中呈现“每个人都是生活的主角”的理念。“我写群像是因为众生百态,我们每天看到的人都是形形色色的,写一两个其实不过瘾的。以前我给别人改剧本,我当剧本医生,我也会把配角写的很有自己的血肉。”

《我有一个朋友》里有一些很有意思的配角,比如三七道的几个长老,女主角叶五枝的师父,还有听《海娃与三丫》听哭了的民工小哥,都很有记忆点。

意外来剧组打工的《快乐再出发》0713男团更是出彩得很。毕鑫业提及他们,表示自己很感谢几位老师的出现,“他们给我们这个小糊剧带来了第一波流量和关注度,真的很感激。”

很好玩的是,0713男团虽然出现在《我有一个朋友》的第一集,但他们实际拍摄的那天其实是剧组杀青的日子。杀青前一天毕鑫业得知这个消息,对《快乐男声》没有太多了解的他连夜做功课,将0713男团的几位成员认清,但第二天,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妆造做完了的0713,本来就脸盲的毕鑫业对自己的认人能力完全失去了信心,而且0713还每人都给自己起了花名,他认对人的概率又降低了。

担心自己叫错名字显得不尊重,他只能在拍摄的时候给他们每个人加上很长的前缀,“穿红衣服的老师”“戴眼罩的老师”,《快乐再出发》播出的这一片段里,毕鑫业在片场显得很忙碌很严肃,很难想到他在叫0713男团的每一位成员时,内心都在天人交战。

《一起同过窗》的男主角、路桥川扮演者武雨泽也在《我有一个朋友》里出现,不过作为一个已经去世的白月光角色,他只出现在男主角梦三息的回忆里。每逢他出场,弹幕中时常会飘过一些对《一起同过窗》的遗憾与怀念。而对于观众们的意难平,毕鑫业是这样说的:“那就再刷一遍《让子弹飞》,里面的黄四郎有句经典台词: ‘如果你活着,早晚都会死。如果你死了,你永远都活着。”

提及自己的创作习惯,毕鑫业说自己坚持自编自导自剪。在《一起同过窗》打响了口碑之后,有很多人找他来单独导戏或者单独做编剧,但是他都拒绝了,也因此失去了很多接触大投资大制作的机会。

“但我干这一行的夙愿,是拍出好的东西,让别人看了之后会有幸福感的东西。不是我要成为一个能日进斗金的大导演,拍一堆烂片或者是拍一堆我自己并不喜欢的大制作。我的生命如何消耗,只有我可以做主,我可以选择这样消耗,可以选择那样消耗,但是我这样消耗我可以感到快乐,我那样消耗我知道我感受不到快乐,而我已经知道什么东西是令我快乐的。就像庄子的那则寓言,你愿意当一个在烂泥里爬的活王八呢,还是当一个精美的王八壳?那庄子的选择和我是一致的,子非王八安知王八之乐是吧。”

在编剧、导演、剪辑的工作里,毕鑫业说自己最喜欢编剧,其次是剪辑,最后才是导演。编剧是因为可以完全构建起一个世界,“我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而剪辑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作为导演,在拍摄中他需要面对很多突发事件,比如天气出了状况、场地有问题了,种种不可控因素,都会导致拍摄出来的东西跟最初构想的故事天差地别。

“但是后期和剪辑可以把中间不可控的东西,全部找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地方,所以后期对我来说不是二次创造,后期对我来说是去把中间拍摄出来,把因为不可控的东西造成的遗憾修复。”

毕鑫业的剪辑工作室在中国传媒大学附近,采访的尾声,骨朵问了一个有点煽情的问题,在母校附近工作,会不会有种自己还没毕业的感觉?他回答,“以前还会有点,自从学校不让我进后,我就觉得我毕业了,我彻底毕业了。”

这很毕鑫业。

原标题:《毕鑫业毕业了|对话《我有一个朋友》导演&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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