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面孔难掩可笑心 迂腐君渐露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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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题《再看贾政待儿子》。

作者

慌了个张

贾政对待自己的儿子宝玉，自从抓周以后就看不惯，长大以后，见了就骂，骂得还很难听，气急了还要打，那一次竟下死手拿大板打，恨不得打死。不知道的，以为贾政和宝玉不是父子，倒像仇家。

其实，我觉得，贾政这个人太正了，也太硬了，在表达方式上有些问题。但是作为父亲，他的心肠还是好的，就是戴着面具，一般轻易不表露。比如那次，听跟宝玉的李贵回说：

“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

那是贾政罕见的公开的却是本能的笑。除此之外，他总是板着一副面孔，不苟言笑，冷冰冰硬邦邦的形象，像个榆木疙瘩，不合时宜。再比如大观园试才题对额那回，别看贾政还是当众训斥宝玉，但心里对宝玉的表现和那种才华还是喜欢的。更有一个长远的打算，就是向元妃汇报宝玉的情况时，也有的说嘴。

（元妃）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

所以，别看贾政平时那样不待见宝玉，可一到关键时候，他第一个想的还是宝玉。

其实，贾政不光对宝玉这样，待其他儿子也是如此。比如长子贾珠。冷子兴说：

“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

后来贾珠妻子李纨还说，贾珠一死，她就做主把两个跟前人（年轻侍妾）打发出去了。由此可见，贾政一方面关心儿子的学习，对贾珠也是天天逼着读书，“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另一方面也关心儿子的生活，不仅给娶了妻而且还安排了两个侍妾。这与贾政自己一妻二妾同例。

还有一回，元妃下旨叫宝玉跟姐妹一起进大观园住着。贾政特意把儿女叫到跟前嘱咐几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

这是贾政作为一个父亲的眼光，把三个儿子一齐打量，自然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过十个指头伸出来也并不一般长而已。

贾政痛打宝玉那次以后，对待儿孙的态度有了一个较大的转变。赏中秋击鼓传花讲笑话作诗那次，贾政跟儿孙一起陪贾母娱乐，应该是挺开心的。宝玉作的——

贾政看了，点头不语。

贾兰作的——

贾政看了，喜之不胜。

贾环作的——

贾政看了，亦觉罕异。

还说他与宝玉“可见是弟兄了”。贾政当场奖励了宝玉、贾兰，贾赦更是对贾环的诗称赞不已，予以奖励。老学士闲征姽婳词那回，贾政叫宝玉、贾环、贾兰“各吊一首”。口内虽说“不大恳切”，但心里还是满意的。不然怎么会“笑道”，轻易就放他们走了呢？显然是因为儿子孙子在清客相公面前，给贾政挣回了面子。

昨晚看《脂砚斋评石头记》，正看到第七十二回末，看到赵姨娘求贾政想把彩霞给了贾环。

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

看到这一节，我又被贾政感染到了。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爸爸，居然存这个心思，有这样贴心的打算。正想看个究竟，结果被外面一声响打断，我就有些着急，赶紧翻看下一回书，却是更吊人胃口。一方面是那一声响交代了来由——

“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来。”

其实，紧接着就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急急忙忙给宝玉报信儿，说什么——

“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可见，这个小鹊就是一个耳报神，是不是献勤儿不好说。这就暗示，小鹊当时正好就趴在窗根儿下偷听，有些紧张，不小心碰了窗屉才吊下来的。但这个小丫头是很机灵善应变的，扯了个谎就搪塞过去。另一方面是贾政和赵姨娘也很警觉，估计是怕人偷听，所以——

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

那话到嘴边却不往下说了，真是把人的好奇心吊起来，作者却没事人一样聊别的去了。

这时候察看后面的内容，一时也来不及，于是我就从百度上搜索，了解一些“剧透”式的解读文字。原来，这竟然是贾政留下的一个谜，是一段红楼公案。看了几家网友的文字，见仁见智，莫衷一是。有人认为，这是贾政编了个谎，搪塞赵姨娘的。还说什么如果读者信了贾政的话，那么就比赵姨娘的智商还低。我觉得，贾政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情商不高，表达方式有些问题，但不会那样想问题，也做不出那样的事。其他说法都是围绕贾政看中的两个丫头分析的，我赞成这个方向。

几家都比较了解贾政的特点，说他对家务对丫鬟一般是不大留心的。作为宝玉的首席大丫头，他却问“谁叫‘袭人’？”就逗漏出贾政对儿女的丫鬟并不了解的实情。别说贾政，就连王夫人对宝玉房里的晴雯也不大清楚，就可见一斑了。所以，几家都认为贾政看中的两个丫头，既不是外面的，也不是儿女身边的。这种情况下，只有贾母、贾政、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身边的几个丫头，可作考虑。

几家也都是用排除法。第一排除了周姨娘的丫头，一则没有交代过，二则连周姨娘也是影子，贾政未必能看得上。第二排除了赵姨娘的丫头小吉祥和小鹊，一则都还小，二则身份太低，贾政肯定看不上。第三排除了彩霞，这是王夫人的丫头，到了配小厮的年纪且刚放出去。但赵姨娘正是为她求贾政的，这种情况下贾政又说看中两个丫头，自然就没有彩霞的份了。

有人认为，贾政看中给宝玉的丫头，极有可能是琥珀。因为贾母的首席大丫头是鸳鸯，她因为贾赦发誓不嫁男人的，而且声明不跟宝玉的，故先排除了。第二个就是琥珀，本来到年纪该放出去了，贾母给留下的。贾母的丫头自然是好的，比别人尊贵些。可是有一种意见认为，贾赦要鸳鸯那次，贾母是生了气的，讲了有人摆弄了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再来摆弄老太太，是居心叵测。所以认为贾母的丫头，贾政即便见过有所了解，也断不敢打这个主意，除非是贾母要给，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也赞成这种意见，贾政看中的丫头不会是贾母房里的。

至于有一种意见说，像贾赦把自己的丫头秋桐赏给贾琏一样，贾政也会把自己的丫头赏给宝玉和贾环。我认为，这不大可能。一则贾政的丫头并没有交代过，而且灯下黑的心理，看中的自然都是别人的丫头，未必是自己的丫头。二则贾政与贾赦完全不是一种人，贾赦能那样做，贾政绝不会那样做。这不是给儿子一件东西，而是安排儿子以后的生活。所以贾政一定会很慎重，绝不会像贾赦那样，一高兴就赏了那么随意。

那么，剩下的只有王夫人房里的丫头了。有人读红楼读得很细致，读出了贾政与王夫人俩人夫妻关系，其实很一般，不过是做样子罢了。一则平时王夫人因为吃斋念佛的原因，差不多是自己在一个屋子，黛玉第一次拜见贾政就看出了。二则书中提到的几次都是赵姨娘伺候贾政安寝，包括这次求贾政也是侍寝前说的。当然，在宗法社会的家庭中，一般这也是侍妾的责任。三则夫妻似乎有隔阂，在大的问题上很难取得一致。所以有人注意到贾政的问话，不问给了谁，却问——

“谁给的？”

这就很奇怪。一方面给宝玉丫头，贾政不知情；另一方面可见王夫人在搞小动作。比如把袭人给了宝玉，暗里提升袭人的待遇，与赵姨娘周姨娘一样。王夫人跟薛姨妈、凤姐说为什么不挑明了的缘故：

“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后来抄检大观园，王夫人为撵晴雯回贾母时说：

“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

给宝玉的丫头，先是贾母看中的，王夫人也顺着贾母的意思，也同意的。但后来就变了，看中袭人。并将暗里提升袭人地位一事报告贾母，解释且不明说者——

“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

前后对比来看，显然把袭人给了宝玉做房里人，王夫人是背着贾政做的，跟贾母也是“先斩后奏”。那么，贾政看中的两个丫头，其中有没有袭人？我觉得没有。那次——

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晓得这样的话？一定是宝玉。”

贾政是凭个人好恶做事的人，就冲这个名字，他就不喜欢。

有人提出两个丫头人选，都是王夫人房里的，一个是玉钏儿，一个是彩云。我赞成这个分析。因为金钏儿被王夫人打了撵了出去后投井死了，这事贾政是知道的，王夫人和他都很内疚，有给予补偿和赎罪的心理。所以，王夫人把金钏儿的月例给了玉钏儿，叫她吃个双份子，也相当于房里人的待遇。贾政想着以后把玉钏儿给了宝玉，这也是对金钏儿的补偿。至于彩云，因为版本的问题，有人认为彩霞彩云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又分成两个人。但目前还认为是两个人，彩霞还有一个妹妹叫小霞，是她去求赵姨娘，赵姨娘才去求贾政的。至于理由，有人提出三条：一条是宝玉言语挑逗金钏儿那次，金钏儿就说叫他去拿贾环和彩云两个，说明贾环和彩云也相好。一条是贾政叫宝玉入园前过去训话。

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

彩云的表现比金钏儿更少小孩气，更伶俐，更懂事。一条是赵姨娘叫彩云偷王夫人的东西，事发后彩云却都认了，很有担当。凭着这三条，有人猜测贾政想着把彩云给了贾环。这既是他做父亲的一个责任，另外也是对赵姨娘的一个补偿。

这个话题，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可是，我当初注意这一点却是为宝玉的婚姻问题。通过这个事可以窥见，宝玉的婚事，绝不是一般意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春嫁给孙绍祖是贾赦的主意，贾政劝不住，贾母也没说什么，但那是聘闺女。至于给贾家娶媳妇，又不一样。你看贾赦的儿子贾琏，他娶王熙凤（似非情愿），未必是贾赦邢夫人的主意，倒像是贾母和王夫人撮合的意思。至于宝玉的婚姻，为人父母的贾政王夫人同样也做不得主，包括王夫人借助元妃的力量，来试图左右宝玉的婚姻，那也得看贾母的意思，不能强拧着来。所以，赵姨娘说“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贾政立马问是“谁给的”？如果贾母给的，他就不能说什么的。要是王夫人给的，他可能就不乐意了，他们夫妻两个有点貌合神离。

在宝玉婚姻问题上，贾政自然是听贾母的。除此之外，偶尔也逗漏过一点贾政对薛林俩人的态度。我记得，大观园题对额，大部分是宝玉题的，此外就是黛玉题的（黛玉跟湘云凹晶馆联诗时说过），贾政是满意的。在制灯谜庆元宵那回，一向公务繁忙的贾政也参与进来，他不但参加元宵节聚会，还对大家写出的灯谜逐个猜出谜底。当贾政猜到薛宝钗的谜语（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时心中顿生悲凉之感，连谜底都未说出来。从这一点迹象来看，为了贾母，为了宝玉，或因为王夫人，我猜测贾政也是倾向于林黛玉，而不会选薛宝钗的。

总之，贾政作为父亲，虽有点迂腐，但未必没有真性情，他对贾珠（及贾兰。聚会时，别人都不留心，唯独贾政注意到了）对宝玉对贾环，包括对赵姨娘，还是有一番深情的。贾政迂腐外表下藏着真情与王夫人仁慈下露出凶狠，是一个对照。

2022年2月14日

原标题：《板面孔难掩可笑心 迂腐君渐露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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