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沉浸式展览中的缺席与在场

由法国私人艺术机构Culturespaces与体育赛事和人才管理公司IMG联合打造的艺术馆落地纽约Hall des Lumières，这里本是一座灯光大教堂，作为数字艺术中心开业于2022年9月，正力求吸引纽约游客能够流连于这一沉浸式艺术空间之中。

这家艺术馆的Culturespaces负责人格雷瓜尔·莫尼尔（Gregoire Monnier）表示：“我们真正想要做的，是触及人们的深层情感。”Culturespaces迄今在全球拥有八个大型沉浸式数字艺术中心，分别位于巴黎、首尔和阿姆斯特丹等地。

纽约Hall des Lumières打造的沉浸式艺术展“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 Klimt）：金色传奇”

图片版权来自：Getty Images

开业至今，Hall des Lumières共推出了两个展览：“古斯塔夫·克里姆特：金色传奇“（Gustav Klimt: Gold in Motion）及“宇宙的终点“（Destination Cosmos）。前者展出的是奥地利艺术家古斯塔夫·克林姆特的知名作品，后者是与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合作推出的太阳系深度漫游。

批评家们普遍不欣赏这些展览，但是，真正花钱的公众却很喜欢它们。

在过去的一二十年里，由于数字技术的不断进步，应用门槛和成本的不断降低，这种沉浸式展览似乎正在各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批评家们普遍不欣赏这些展览，但是，真正花钱的公众却很喜欢它们。如今，各大博物馆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兴奋的民众，他们开始尝试在数字展览领域大展身手。

这些展览的吸引力在法国尤其突出，Culturespaces在那里经营着三家沉浸式艺术中心。据报道，每家艺术中心每年会接待65万到140万名游客。“多是本地民众，”莫尼尔在一次视频采访中谈到。此外他还补充道，他们希望纽约的Hall des Lumières第一年能吸引50万游客，之后每年能吸引80万游客。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 Klimt）：金色传奇”展览现场

摄影：Mark Zhelezoglo for Hall des Lumières

公司的工作模式是这样的：先找到一个独特的场地，制作一个鲜活生动的知名大师作品展或流行文化现象展，再将其投影到建筑内部，并对展览进行加工，以确保这场展览震撼人心又易于理解，即无论游客处于什么状态，或站或坐，或躺下或跳舞，都能毫无障碍地欣赏展览。

它在文化和娱乐之间筑起了一座非常有趣的桥梁。

这些展览很适合亲子家庭，比欣赏博物馆原作的门槛更低。无论事先是否了解这位艺术家，游客都能体会到乐趣。这里没有策展人的批注，没有作品简介，也没有音频导览或讲解员的解说作为背景音。你仅仅只需要在进去参观前，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看到一些关于你将要体验的东西的信息。“它在文化和娱乐之间筑起了一座非常有趣的桥梁。”

Culturespaces 全球沉浸式艺术项目之一 "达利：无尽之谜"

卢米埃剧院展览现场

图片版权归属于Atelier des Lumières 工作室

Culturespaces旗下的展馆曾举办过达利（Dalí）展、夏加尔（Chagall）展、备受喜爱的丁丁历险记漫画展及其他展览。这些展览场地拥有很丰富的历史：普罗旺斯展馆地处采石场旧址，巴黎展馆前身是一家铸造厂，波尔多展馆曾是一个一派繁忙的二战潜艇基地。在纽约，这些沉浸式作品的画布则是前移民工业储蓄银行大楼。它是纽约市中心的一个地标性建筑，有着宽敞的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和华丽的布扎风装饰细节。

Culturespaces 全球沉浸式艺术项目之一 "夏加尔：巴黎到纽约"

卢米埃剧院展览现场

图片版权归属于Atelier des Lumières 工作室

Culturespaces并不是唯一一家探索沉浸式艺术体验可能性的组织。国际艺术团体teamLab目前正在全球开展巡回展览——伦敦、东京、圣保罗和巴西等地。teamLab的作品神奇梦幻、可带给人多重感官体验，相当适合在社交平台分享。佩斯画廊（Pace Gallery）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马克·格里姆彻（Marc Glimcher）则和佩斯画廊伦敦区前总裁莫莉·登特-布罗克赫斯特（Mollie Dent-Brocklehurst）合作创办了一家致力于打造沉浸式体验艺术的企业Superblue。

上：现年86岁的大卫·霍克尼在展览现场

下：大卫·霍克尼展览现场作品

Gregory Swimming Los Angeles March 31st 1982

上图片版权归属于Lightroom，下图版权归属于David Hockney

85岁高龄的英国画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也在伦敦展出了他的数字巨作，是为数不多的由在世的著名艺术家亲自参与制作的沉浸式展览之一。人们对此展的评价褒贬不一。

《电讯报》（The Telegraph）评论员阿拉斯泰尔·苏克（Alastair Sooke）称其为“一次娱乐妙计：通俗易懂又打动人心，技术使用得也很到位”。而《卫报》（The Guardian）评论员乔纳森·琼斯（Jonathan Jones）则写道：“没有真正的艺术作底，这场展览就像其他当红的沉浸式艺术展一样，最终都会被人们当作无足轻重又了无意趣的记忆垃圾而忘掉。”

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于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装置作品

图片版权归属于MoMA，由Robert Gerhardt拍摄

目前，纽约有着各种各样的沉浸式艺术展，比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主题的“生活画廊”，邀请人们“坠入兔子洞，进入一个拥有秘密玫瑰园和疯狂茶话会的世界”，或者是土耳其裔美国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的大型数字艺术品展示装置，利用人工智能重新诠释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200多年的艺术作品。

沉浸式展览的流行归因于人类想要触摸奇迹的天性。

也许有些人可能会担心沉浸式艺术展的市场过饱和，但从业人员们并不这样想。尽管Culturespaces不愿透露其具体收入数据，但它对卢米埃（Lumières）展馆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充满信心，因为这些展馆吸引了大量游客（仅在巴黎，梵高体验馆就吸引了140万游客），因此他们计划在全球开设更多的沉浸式艺术空间。

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里，Culturespaces打算在德国汉堡和东京开设新展馆，并向美国的其他城市扩张。这类展览的成功引起了画廊和博物馆的注意，他们也正在利用高质量的数字技艺来引起人们对自己藏品的关注。

佩斯画廊亚洲区总裁冷林在香港接受采访时，将沉浸式展览的流行归因于人类想要触摸奇迹的天性。他提到了公众在参观一场早年的北京teamLab展（他和画廊曾参与协调）时的反应，“到处都是欢笑，还有睁大的双眼”。这种反应就是全球越来越多的博物馆开始进军数字技术和艺术领域，并愿意为此投入大笔资金的原因。

自2017年在798举办国内首个展览，至2022年底其最大规模的沉浸式美术馆无相艺术空间在北京朝阳大悦城正式对外开放，一直以来沉浸式艺术展常因其商业性被诟病，但teamlab的版图扩张似乎验证了其热度依旧。

图片版权归属于teamlab

Beeple《S.2122》

动态雕塑，四屏影像，抛光铝金属外壳,内部桃花心木框架，影像，声音，非同质化代币，2023年作

图片版权来自：厉蔚阁

位于南京的德基艺术博物馆（DEJI Art Museum）在香港巴塞尔艺博会上以900万美元的价格购得了美国NFT艺术家Beeple的一件未来主义艺术作品。

馆长艾琳在一条留言中写道：“他不仅采用了最前沿的数字艺术表现形式，艺术表达也十分独特纯熟。”她补充说，“Beeple的作品就是德基艺术博物馆想要展出的那种富有感染力的作品，即能够让人们反思自己与时间、自然和宇宙之间的关联。”

这件雕塑作品《S.2122》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面装着一座未来主义风格的建筑，四周则是水和天空。建筑的地基被淹没在水里，每5年水位就会上升一次，直到25年后，该建筑和居住在其中的人会被完全淹没。这是针对气候危机的视觉提醒，也是这位艺术家相信人类会生存下来并适应混乱的证明。

此外，美术馆还收藏了一件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的作品，并安有一个全⻓近110米带有内置技术的大屏幕，以复现南京古城之风貌。这场沉浸式展览再现了清代宫廷写实风俗画长卷《金陵图》上描绘的宋代南京的城市面貌。当游客走过时，场景中的书生、商人、小贩和其他人物都栩栩如生。

德基艺术博物馆“金陵图数字艺术展”将这幅传世长卷放大百倍呈现。

图片版权归属于德基艺术博物馆

在瑞士，有一个实验室在致力于促进沉浸式展览的发展。洛桑联邦理工学院（École Polytechnique Fédérale de Lausanne）的数字博物馆学教授萨拉·肯德丁（Sarah Kenderdine）及其团队正在研究如何利用数字技术来提高策展效率，增加游客与展品的交互和人际互动，以及打造公众参观博物馆藏品的更好方式等。

过去的25年里，肯德丁打造了各式各样的沉浸式互动展。她曾与澳大利亚原住民和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合作，讲述了七姐妹的传说故事；曾开发了拥有5400名音乐家演奏爵士乐、布鲁斯和拉丁音乐的档案片段的新型交互方式；还曾使用数字技术来让更多的人接触到那些文化价值极高但极为脆弱的文化宝藏，比如敦煌莫高窟。在工作过程中她发现，人际互动和数字沉浸是最能吸引观众的一个组合。比如说讲解员现场带领人们参观数字式莫高窟。

肯德丁在谈论“影像装置艺术之父”白南准（Nam June Paik）20世纪70年代的作品是如何塑造了如今的体验形式以及技术可能会走向何方时说：“总体上来说，艺术实验或一般实验很重要。你通常会透过这些各式各样的艺术镜头看到未来的模样。”

上：白南准与工程师John Godfrey1973年合作的影像作品“Global Groove”

下：德国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在展览“Gobal Groove 2004”中对其颇具影响力的早期作品进行了沉浸式再演绎。

上图版权归属于Electronic Arts Intermix, New York，下图版权归属于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Foundation

但是她也提到，博物馆经常会受到炒作的影响，在应用技术时偶尔也会出错。博物馆购买的VR头显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她说：“在博物馆学的背景下，它们几乎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它们不能供群体同时使用、不卫生、操作难度很高，而且对操作员的需求量大。”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公众显然想要尝试新的体验模式，我认为这是更重要的一点。

肯德丁不喜欢那些除了在墙上投影艺术品之外什么都不做的展览。她说，她曾经看过的一场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沉浸式展览“非常媚俗”，因为它曲解了原画。但她赞同莫尼尔和艾琳的观点，即人们渴望获得更多的沉浸式艺术体验。”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公众显然想要尝试新的体验模式，我认为这是更重要的一点。“

她正在与科学家合作录制红海珊瑚的立体画面，为即将于2025年在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展馆（EPFL）举行的红海珊瑚展做准备。

今年早些时候，一个寒冷多雨的冬日，35岁的阿曼达·关（Amanda Kwan）和她一位有孕在身的朋友在Hall des Lumières吃了顿午饭。来自波士顿的关女士是上海一家体验咨询公司的老板，当时她正好在纽约，并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了这场展览。

这场展览让她深受震撼且印象深刻，而且她乐于做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这种形式更容易让人接受。我觉得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参观，而不是必须要看完博物馆里的所有藏品。”

“当你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参观，或者体验其他艺术形式的时候，前面会有很多东西在等着你去看，你一路会很匆忙，像是走马观花。”阿曼达·关补充道。

两人在艺术馆里漫步了将近90分钟，一系列作品在自己眼前逐渐展现出来。她的朋友一度坐下来静静观看，对能够静下来欣赏展览的巧思赞叹不已。

撰文：克里斯蒂·崔（Christy Choi）

原标题：《一场沉浸式展览中的缺席与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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