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塞专访｜肖海平谈《南方南方》：在当下也许我们可以更多遵从内心活着

前言 关于电影，关于圣塞

电影《南方南方》剧照

《南方南方》是导演肖海平执导的第一部电影长片，入围了第71届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CULINARY ZINEMA」竞赛单元，于2023年9月26日在圣塞电影节现场首映。

影片讲述了北漂多年的林杉杉回到了南方老家，把曾经和奶奶相依为伴的老屋修缮成了民宿；在民宿里与来自不同地方的四组客人之间发生了四段奇妙且温馨的故事。影片拍摄于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同时也是导演肖海平的故乡，他将镜头对准自己熟悉的人与事物，在田间林中的劳作，在灶台上的烹调，乡村四季的变化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

在电影首映前我们采访了导演肖海平，他与我们分享了这部宁静温柔的电影背后的创作历程与主创团队投入的情感寄托。

电影《南方南方》剧组摄于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

她想把客人当成家人来一样来对待

而不是去把生活变成一种生意

电影《南方南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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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南方》是您的第一部长片，这一部就已经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我们想了解，您对此有没有什么感受？

肖海平：感受是超级惊讶，我觉得特别的出人意料，因为我最开始没有想到会入围 A类电影节，而且是像圣塞这么棒的电影节。这对我们所有的主创来讲都是今年非常大的一个惊喜。

电影《南方南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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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当时是为何设计让女主既从事农耕同时又经营民宿的？

肖海平：其实我在做这个电影的时候，走访了很多做民宿的朋友，我个人也还蛮喜欢去像丽江、大理和西双版纳这些地方，在这些地方也有很多的朋友，他们介绍我们去认识一些做民宿的朋友。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也都特别有故事。我们做这个影片的时候，为什么设定主人公既要操持外面的事，又要操持这个民宿的事，其实我们当中有一个特别特殊的设计，就是她每一次只招待一家人。

就她的能力来讲，如果她照顾很多的客人，她会很辛苦。因为她想把客人当成家人一样来对待，所以她就会选择真正的去生活，而不是去把生活变成一种生意，她会把来的人当成家人，带着这种理念去做这样一个民宿。

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用心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她可能会种一些自己想吃的东西，然后体验跟大自然的互动和跟自己的一些互动等等。前屋后院的这种土地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关联，从而更深层次地去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回来。然后再就是她做民宿的那个部分，她想把自己种出来但不出售的这些东西给客人吃，因为她认为自己耕种的这些作物和自然田园里生长的一些作物，包含着她小时候真正能够感受到的、祖母给到的食物里面的那种味道，这些是带给她温暖和治愈的东西，她想把它延续下来。

所以她很希望所有客人都不只是客人，更多的可能是亲人，她愿意亲自去耕种，把耕种出来的作物做成当地的有特色的东西，真正让客人感受到家的一种味道，让他们真的能够融入到这样一个经过她用心打造出来的，一个外表像民宿，但其实更像一个家的这样一个结构中。一个人真正地投入到生活当中来，然后把自己放到大自然当中去，她真正地要选择回来是为什么。选择回来就是为了真正地好好地去生活，所以才有了这样的一个设计。

电影《南方南方》圣塞主题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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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电影的时候也注意到杉杉她在接待不同的客人之前，她好像是会把房间重新装修或者是整理一遍。因为像接待第一对异地恋情侣的时候，那个房间里面就有很多毛绒玩偶，很可爱很有趣。但是接待后面的那一家子的时候，那个房间又变得比较像一个大家庭生活的地方。我发现她好像在接待不同的家人的时候，她都会去转变整个房间的风格。

肖海平：对，就是有这样的一些考量。虽然说每一组客人的这个身份组成、年龄层次都不尽相同，但其实也是在我们自己的设计和考量当中的。我们后来再反过来去推导故事的时候，发现其实我们的确是在讲当下不同女性所处的不同的年龄阶段。林杉杉当下发生的故事，展现的是当代不同女性在不同年龄阶段所处的一些现实问题和对当下生活的一些思考。这其实也是片子做完以后再回过来看的时候，发现影片是非常聚焦女性生活里面的现实境遇的一个故事。

当想要去完成这个内心的心愿的时候

你就不要觉得是为谁而去做

电影《南方南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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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截取了大概四组人来作为女主民宿主要接触过的人，里面有异地恋的情侣、父母工作非常繁忙的一家四口带一个奶奶，然后还有独自返乡的老奶奶以及四处旅行的广东夫妻。您在选取这些人以及他们出场的顺序的时候，有什么考虑吗？

肖海平：出场的顺序其实最早是年龄层次上的考虑，就是从林杉杉自身出发，因为她回乡是要舍弃很多东西，我们其实都是在追逐大城市的刺激，大城市的成功，但是她确实在打拼的这个年纪选择回乡，那其实要很多东西去支撑。

所以在第一对情侣的这个设计上，有杉杉心理情感的一种，我觉得是一种未被完全清除掉的情感灰烬，其实她还是有怀念，还是有不舍，甚至她还有很多自己还没有想明白的东西，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自身的东西，以及对于这样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者是自我的这样一种调整，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想得特别明白。

然后直到那一家四口的到来，她重新看清楚了父母跟孩子之间的这种情感关联，以及我们探讨的就是亲情的这样一种维护、陪同。我觉得陪同这种情感就是体现在我们那一代 80 后、 90 后身上，更多是留守儿童的那一代人成长过程中。其实我们设定的时候，林杉杉也是属于这个大范畴之下的这样一个女青年，很多人都是在父母远离我们的这样一个陪伴的过程里面独自成长，或者是跟爷爷奶奶、跟外公外婆在一起去成长的这样一代人。而当下的这一代人，就比如说像 80 后、 90 后成长起来变成父母的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去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为了追求更大的成功，为了追求更多可能物质上想要得到的一些东西而舍弃了对孩子的陪伴，就是当下孩子所要面对的就是我们所谓的精神的分离，原来可能更多是身体的分离，不是身体的陪伴。

而现在可能我们把孩子放在了自己的身边，但是其实我们是疏于对于他精神内核的渴求的陪护，就是说，你到底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你到底跟孩子的互动有多少？虽然说可能他就在你身边，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孩子到底要什么，所以我们把它称之为一种精神的分离，这个故事其实也是从更深远的更深一层次剥开了这个问题。

林杉杉，她其实内心里一直有这样的一个结，就是她跟父母之间的结，就是父母好像永远觉得我在为了你好，然后我去做一些打拼和舍弃。但其实，那一代人更多地还是希望父母在身边。陪伴成长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也造成了她心中的这种牵挂和寄托，把那棵大树当成了自己的奶奶，所以在第三波来的客人里面，就我们原来设计的时间可能是那个中年夫妇，那个海外华侨广东人。

电影《南方南方》剧照

但后来我们把奶奶放到了这一部分，因为我们觉得这个时候其实更重要的是基于林杉杉个人情感的一种发展，重新从第三层次、第三梯队去对林杉杉个人的情感和内心进行挖掘。所以其实在这个上海奶奶回来相处的过程中，她想起了很多她和奶奶自己原有的一种相处，也更加明白了奶奶对她的情感。自己和奶奶之间的情感从更深一个层次去看到了就是人和人之间原本的情感，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可以通过这种心理寄托，或者是通过一些可能看似并不特别有意义和有价值的东西，像那个赵奶奶她回来其实是想要带走一些土，带了一些灰，然后她想可能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么一次回乡的机会了。因为老伴的去世，可能再加上年龄层次的变化，她觉得生和死可能就是像那个灰和尘土一样，可能就是在的时候你还可以把它捧在手心，可能不在的时候，它可能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赵奶奶也让她更深层次地明白了，就是她回来不再是亏欠奶奶的愧疚，而是想明白了，当想要去完成这个内心的心愿的时候，你就不要觉得是为谁而去做，这个心里的结解开，就是她跟她奶奶的一个心里的疙瘩的解开。到了广东华侨夫妇入场，我们是想把最后的那个她心里最深的隐藏的结解开，其实杉杉是跟父母之间的情感纽扣。相当于我们在最后的时候，她其实是给父母发了一个信息，她一直就是想给他们发，但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沟通。

最后这一对夫妇，说明了他们那一代人的际遇和他们那一代人环境里面所造就的心路历程时，她忽然好像也明白，人其实最终还是得为自己去活，为自己去做选择，所以她其实好像是在为自己跟自己和解，同时也是选择跟父母去做心理上的一个和解。所以她在最后的时候把那一句原来想说的问候发出去了，她之前一直不知道怎么去关心父母的那种情感隔阂，在那一瞬间把它打开了。所以在整个的故事的人物设计上，大概的考量可能就是出于这样的一个结构。

生命本身还是会有更多的可能性

只要你真正地去正视它

电影《南方南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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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老奶奶和女主林杉杉其实是选择了两种非常不同的道路，或者是选择两种非常不同的生活状态。像老奶奶她是几乎大半生都在外漂泊，他乡变故乡，但林杉杉选择了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回归故里。就是您是如何看待这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的？

肖海平：这个特别有意思。我们跟曹翠芬老师还有演员白沙在讨论这场戏的时候，当时我们就聊了很久，说到这就是一个时代性的问题。曹老师说，我们那一代人，你的生命的本体它是不由自己的，是随时代的转换、时代的变迁而变换。她说我们那个时候无论你是往城里走，还是被下放到农村去，其实都是时代的一种驱使，时代的一种变革，造就了他们那一代人会在外闯荡，然后造就了很多人身处异乡，最后扎在异乡，然后故乡变他乡。

但她在探讨我们新一代的这个年轻人在当下这个环境的时候，发现其实我们可以重新去选择，而且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内心去重新做选择。只要你内心强大或只要你真的想要去做，是可以重新选择的，而不是像原来那一辈人，他们因为历史的问题、时代的问题，无法去真正地去正视自己的选择，或者是从内心去做一个自己想要做的选择。过去更多的因素在外，而现在其实是更多的因素在内，所以说到了他乡也可能会变成故乡的这个核心，其实还是在于不同的选择，就像这个我们想要表达的电影核心主题，其实是想要告诉大家生活或者生命本身还是会有更多的可能性的，只要你真正地去正视他。我觉得，在当下我们还是可以更多地遵从内心去选择。虽然说现实可能会很残酷，但重要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可以去正视当下，真正地去认清自己，然后重新做出选择，如果你想的话是可以的。所以这是我们在当时可能聊得比较多的，这场戏当时在拍的时候也是探讨的比较多的。

电影《南方南方》首映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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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电影中出现的客串的居民都是当地的农民吗？当时您是如何跟他们沟通拍这部电影的呢？

肖海平：有一部分是在湖南的一些本土演员，因为我本身就是湖南人，然后我拍的那个地方也是我的老家，邵阳的新宁。所以我跟他们沟通上其实是没有太大的隔阂，而且会很亲切，所以在表达上也知道他们的习惯，知道他们的性格特征。然后像农村的作物生长周期我也相对比较熟悉，所以跟他们沟通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然后反而会增添更多有意思的东西，比较惊喜的东西，一些反应过来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其他的大部分基本上湖南本土的一些好朋友，然后也是一些做演员的朋友，过来帮我来完成这个客串的一些戏份。

电影《南方南方》电影节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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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南方》中有一些空镜是专门给到了陶渊明等诗人的诗，您为什么会专门放这些镜头给这些诗歌？

肖海平：我在做这个片子的时候，其实也感受到了我们这个片子就像一首诗，温暖但又现实。就像当时看陶渊明的诗，想到了诗歌。非常童话般的温暖，但是又有现实的一种境遇在里面，所以我觉得它跟我们的故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所以我就想，这些看起来浪漫主义思想的这些童话世界般的诗歌，又有中国古典文学的思想和价值，那么优秀的东西，我就想把它结合到我的影片里面来，因为我觉得，我们的这个电影就是一部温暖的现实主义的诗篇。所以我当时看到这些诗的时候，同时觉得它既有童话般的现实，又有浪漫主义诗人的情怀。我觉得诗歌在中国几千年文学艺术的表达里，有着它独特的视角，有着它独到的思想见解，同时在影响和温暖着一代一代又一代的人。所以我们把这部片子全部做完了之后反过来看，很多人在最早看这个成片的时候就说你这个片子很像一首诗，很像一个你构造的童话般的世界，拥有浪漫主义情怀的一个诗人的作品。

所以当时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时候，我内心就在想，那我可不可以把跟我们故事主题那么相贴切又代表着传统中国文化的这种文学高地的诗歌，能把它融合在一起，然后每一个篇章其实都有跟诗歌特别贴的这种情感，相互间产生一种融合。我觉得好像是看到了过去，同时又看到了现在的那种不同时空的情感交互。所以就突发奇想，选几首我觉得跟我们的影片和故事特别贴的几首诗，就把它放在里面了。

我想告诉所有即将要看这个影片的人

这是一个特别特别南方的故事

电影《南方南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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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中文题目就叫《南方南方》，它的英文版它翻译过来是“回到南方”。这一点差异很有意思，就是为什么会在中文里重复了一遍南方？

肖海平：重复一点点就是因为我很想用重复叠加的词，非常认真地告诉所有即将要看这个影片的人，这是一个南方的故事，所以我觉得好像是一个重音叠加的效果，就号外的意思，更加让大家知道这是一个特别特别南方的故事。英文其实我就想要从另外一个层面，故事真正的根源里面，以实实在在的内容直接地告诉你，就是回到南方，回到自己的根，或者是回到自己心里面想要去的那个地方，就是回到南方去。所以当时就是从两层意思，但其实是一个核心主题，就是稍微有一点点不一样。

这也是我跟编剧老师在聊的时候，就是要不就做这样一个设计，中文名就用一个更加郑重其事的号外形式，告诉大家，这是一个特别南方的故事。然后英文就用一个非常直接的“外国人”的方式告诉你，故事就是讲回到南方，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巧思吧。

电影《南方南方》电影节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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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有下一部作品的想法了吗？

肖海平：下一部作品其实我骨子里来讲的话，还是想去再延续一下这种温暖和治愈的现实主义题材的影片，因为，可能是我自己内心还是比较渴望被治愈。因为我拍《南方南方》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是真正在这个过程里面，我这十多年将近二十年在城市求学然后扎根的这样一个心路历程所积攒起来的那种躁动不安、无处安放的心理情绪，在拍这个片子的时候得到了一种释放和治愈。

所以我觉得当下的社会可能还挺需要多一点这样的作品，能够真正地从积极正面的方式来释放掉或者是解除掉一些当代城市人群的心理压力和心理情绪的影片，或者故事，不单单影片。我觉得是需要多类型、多题材、多方向、不同层次、不同思考的东西都要有。所以我就想如果说还有下一部的机会的话，我觉得还是想再做一个这种治愈和温暖的影片。

End

采访：坤元

排版：坤元

原标题：《圣塞专访｜肖海平谈《南方南方》：在当下也许我们可以更多遵从内心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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