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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封遗书,活了40年,连个能寄托的人都没有|《好人王志勇》04

2023-10-15 18:1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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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来林

前情回顾:

赵建华没找着,王志勇最好的朋友孙海路也失踪了,还留下一张字条,让他别报警。

王志勇察觉到,这一切都是冲他来的。只要是跟他有关联的人,一个个都失踪了。他刚从工友家调查回来,发现自己被人跟踪。

越来越多离奇的事儿,让王志勇感到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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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次天,王志勇起了个大早,趁着小征没醒,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归纳了一下,贵重的放自己屋里,大件儿就往里挪挪位置。弄完还装模作样写了封遗书,事无巨细,把家产、遗愿什么的都罗列干净了,结果到继承人时不知该如何下笔。想想也失败,活了四十多年,连个能寄托的人都没有。

小征起床后,王志勇交给他两千块钱,五百是工资,一千五让他看着买两扇防盗窗户,要最好的,多的钱就当辛苦费。又说,天热,这几天老头们再来娱乐,免费送俩雪糕吃。

小征诧异地盯着王志勇,愣了得有十几秒,没敢接:“这假钱吧?”

王志勇说:“我值当骗你吗?”

小征说:“那咋回事呢?咋还善良起来了呢?五年了没见过你这么大方啊。”

王志勇闷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望着双手发呆。他想,他该咋说呢?说他可能马上就要死了,趁这点时间做点好事儿,让活着的人念点他的好。

王志勇突然想起参军的第二年,他跟部队去当地赈灾,发洪水,江水涌到街道,并不汹涌,但格外快速,整个县城在一夜之内汇成一片汪洋。地下井盖冲进某户二层阳台,公交车趴窝在城市各处,人们分不清哪儿是江,哪儿是道,突兀的建筑仿佛是从水下拔地而起。

他跟随部队一直作业了二十多个小时,期间未眠,然天水仍然瓢泼狠毒,仅有小块区域被控制在安全水线内。那是一个坐落在某村、被沙袋垫高了一两米的河堤,水势迅猛,以四散的态势往岸旁两边冲去,低洼处的柳树仅剩下一个最高的枝条,在暴风骤雨中艰难地喘气。

他救援第十九个人时发生意外,水流太大,男孩不会游泳,呛了两下水后惊慌失措,抱着他在水里挣扎。他喝了好几口洪水,带有泥浆味儿,呛得嗓子像咽了石头。他拖着男孩爬到岸上时,男孩的父亲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说他是英雄,全家人会永远记住他。

想想,那时多风光啊,意气风发,而跟现在最大的区别,他已经不愿意做一个英雄了。

人一悲观,就容易回想过去。但实际上,过去并不见得比现在要好,有时候回忆到某个节点,也会发现在那时的糟心事儿,甚至比当下更糟。但好处是,人没办法感知到过去的心境。当你回忆过去时,那些挫折也就只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挫折,你回忆不了在挫折中那种倍感无力绝望失败感,所以一切显得没有那么糟糕,甚至会给人一种具有鼓舞价值的错觉:原来我已经有勇气能够渡过那么多的黑暗。

王志勇说不明白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原理,但他不认为是心理,而是时间,而且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消弭过往遗恨的只有时间,跟人无关,人只有承受的份儿。

挥空思绪,王志勇想起件事儿,拉来小征,让他在网上搜一下本地前二十年发生过的火灾以及杀人案。小征翻了几个网站,结果寥寥无几,也没什么用,火灾多数是厂子,凶杀案的展示也都是已经被破获的。

王志勇攥着头发犯愁,突然一怔,让小征带上本地搜索“赵建华”三个字,结果同样显示为“无”,小征摸不着脑袋,王志勇则下意识松了口气。

出了门,王志勇按着地址名单又继续找了两家。第一家情况跟老戴一样,搬了。问了邻居,搬家时间跟人丢的时间只差两天,细节也一样,丢当天找疯了,第二天突然没声了,第三天就携家带口搬走了。

第二家倒有人,是个门店,儿媳妇卖床头用品的。刚开始笑脸相迎,一听厂里来的也变了脸,不孝地说不知道人去哪儿了,也没想找,丢了就丢了。

两家走完,王志勇突发奇想,又来到了老杨家,不出所料,娘俩也搬走了。过道上的电闸都扳了下来。不过王志勇跟隔壁探了个消息,虽然人走了,但小孩还在原先的小学上课——今早上邻居送小孩,撞见了母子俩。

回到车里,王志勇总结出了俩规律,一是这些工人失踪,无一例外都是在下班路上。二是家属虽然沉默的沉默,搬走的搬走,但人身安全没有受到威胁,而且很有可能是自愿的。

这就跟孙海路和老杨的说法有冲突,如果这些人都遇害了,威胁恐吓就能让家属闭嘴吗?不但闭嘴,还会心甘情愿地搬家、换新学校吗?

他觉得不可能。

想着,王志勇赫然一惊,一拍大腿,有了!

如果换一个角度,这些工人没有遇害,而是收到了利益,逻辑是不是能更通顺一点?

前面他就想过,按照马胜粮的性格,断不会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更别提连续犯罪。工人到厂子闹,如果想在不解决问题的前提下将事情平息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挑典型,但挑典型,也不一定是坏事儿。

之前,他们保卫科就因为薪资问题闹过一次,厂里为了息事宁人,答应在暗里地补偿一笔奖金。那话咋说来着,会叫的家雀儿有饭吃。

从前往后捋。有工人抗议,影响工厂出让,但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全厂上下五百多人,解决了马胜粮的奔驰就没钱加油了。再说法治社会,骂人都犯法,更别提杀人了,结果只能花钱买通。

而且这买通还跟常规的买通不一样,偏大案要案性质,属于隐居海外、西方大逃亡那一卦的。一般买通,无非是不参与、不说话,但马胜粮的买通,直接给人整销声匿迹了。

如果按照这个路径思考,还完美解释了警察为什么没有动静。人家活得好好的,身体平安,乐在其中,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有错吗?

再者说,人家也不是一直销声匿迹,最多俩月,等到厂子出让完成了,不用找就出现了。

想着,王志勇不由得对马胜粮刮目相看起来,这招棋下得挺狠,既肃清了刺头问题,还打击了反对势力,一石二鸟,一劳永逸。

但对自己的敬佩更多,有点沾沾自喜。他想明白这些事儿,完全是自己脑细胞的功劳,跟孙海路半点关系都没有,要不说他在破案上有天赋,是个干保卫的材料,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事儿,他没费多少功夫就研究出来了,这是洞察力,不服不行。

但开上路,王志勇的眉头又皱了下去。既然厂里是为了抗议,既然没有杀人,又为何要绑架赵建华跟孙海路呢?

先说赵建华,回家路上失踪,几天过去,女儿赵皇冠都没有收到消息。而且赵建华没有参与抗议,平时就是个小跟班,连门岗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相比较赵建华,他应该才是那个被绑的对象。这一点上,除了中途失踪,遭遇对象与遭遇方式都跟前几例截然不同。

再说孙海路,医院董事长,跟抗议更没关系,而且还盼着出让,又为何携家带眷地被绑呢?

目前,王志勇手上有三个线索,一是那辆黑色面包车,但查询无门,套牌。二是孙海路被绑前的那段监控视频,但视频质量太差,他反复看了多次,除了衣服和鞋子,都找不到准确的特征来确定走进孙海路办公室的人是赵建华。三是那个有些驼背的男人,在某个时刻,他一定见过他,而且可以肯定,这个男人与长英有着密切的关系。

由此来看,能够往下追的,只有驼背男人这一条。王志勇有预感,如果让他再见男人一面,他肯定会认出他,然后所有问题就像鞋带的活扣一样,仅需轻轻一拉,便迎刃而解。

回钢厂的路上,手机进了通电话,陌生号,王志勇想了想,硬着头皮接通,听见对面说话松了口气。

“忙着没?”老白说,“地址我找着了,就在城关。”

老白说了具体地址,王志勇连忙写在失联人员单子上,写到一半发现不对劲:“这就是他现在的家啊。”

老白说:“是吗?反正身份证上是这样写的。”

王志勇再问:“叔,您还认不认识跟他有关的人啊?”

“不认识,他闺女我倒认识,但那会儿小,认不认识我不一定了。”

王志勇叹口气,攥着笔寻思。

老白说:“啥意思?你还找他去啊?天南地北的。”

王志勇没说话,老白问:“他闺女还在不?”

“在。”唤了两声,王志勇才回复。

“那就别担心。”背景音传出躺椅的响动,老白像是躺下了,“他闺女只要还在,他不管在哪儿,肯定会回来。”

挂了电话,王志勇绕了个弯,去了一趟赵建华的家。敲门,没人应,对面老头开门出来,说今天星期一,孩子去了学校。王志勇一拍脑门,真是过迷糊了,见老头瞅他,说了句废话:“是呀,昨天周末,今天可不周一。”

说这话时忽然想来起,从钢厂减收那年开始,他眼里就没周内周末了,过一天是一天。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失了体制,人就会变得混乱。王志勇心想,先从时间概念开始。

老头没关门,王志勇也不好意思走,毕竟前面拜托人家那么大忙。老头说:“进来坐坐?”

上次进来没仔细打量,这会儿刚进屋,王志勇一眼就看到了摆在电视柜上的军装照。挺有年代了,照片还是黑白的,有点褪色,仔细看,老头年轻时候长得挺像样,眉清目秀,一脸刚毅,跟刘德华有几分相像。

王志勇说:“几几年?”

老头说:“61年入伍,管了五年炮,他奶奶的,没赶上好时候,跟印度干起来时没分到前锋,到底也没上。”

王志勇严肃地敬了个礼:“老领导好!”

老头说:“你也当过兵啊?”

王志勇笑着说:“91年的,咱爷俩一兵种,我退了之后就去了钢厂工作。”

老头点点头,翘起二郎腿,拿起一根烟,王志勇连忙点上,说:“您今年?”

老头比了个“七”:“过九月七十二。”

王志勇看了眼屋:“就您一人?”

老头沉思了一阵儿,没回答,左手往外指了指:“你跟那家啥关系?”

王志勇说:“您是想听实话?”

老头瞪眼:“那纯说废话!”

王志勇想了想,也点了根烟,把跟赵建华的关系简明扼要、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说完,老头迟迟没回应,接着叹气:“这闺女可够惨的。”

老头说,对面一家,原本住着的是一家三口。男人在面粉厂上班,女人会说普通话,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起初日子过得挺好的,男人老实,女人持家,逢年过节还常来家串门。那女孩也懂事儿,机灵,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就算睡觉,见人来了都得爬起来喊声爷爷。那时候这院里还有人气儿,各家都认识,无论是谁,随便捡一个人问,都觉得这家日子过得好,过得幸福,从眼睛里就能感受得到。

大概是女孩三岁左右吧,这家男人出事儿了。厂里的事故,本是下班点,机器没关停,这男人跌打面机里了。等人发现,骨头都成面粉了。

刚开始女人也是哭,闹,白天哭完晚上哭,没完没了,可能也就上厕所的时候停一会。院里的人劝一次,街道劝一次,妇联劝一次,都没效果,就感觉是想硬生生把自己哭死掉一样。头几天,邻居顾忌情况,没好意思提醒,后来真受不了了,有劝的,有骂的,还有敲门的,就差给这女人喂哑巴药了。当时大家都认为,这个家肯定垮了,成年人好坏无所谓,就是可怜了孩子。

但有一次,这女人带着孩子出门了四五天,回来后领来了一个男人,穿得破衣烂衫,牙黄得跟镶了黄金一样,一看就是乡下的。这女人也不避嫌,逢人就介绍,这是她新丈夫。

老头说:“这人就是赵建华。”

后来大伙儿才知道,面粉厂出于管理疏忽啥原因的,给女人赔了笔钱,还留了个面粉厂的名额,推荐人一上岗就能补她前夫的空缺。然后赵建华就来了,第二天直接戴帽上任,乌鸡变凤凰,成了面粉厂的工人。

但赵建华干得真不怎么的,两天就挑拨工人团结,五天就打架,没一个月,自己把自己开除了,不干了。他一没手艺二没学历,本就是个农村人还吃不了苦,那还能干啥?只能四处打打零工什么的。

但奇怪的是,女人非但没把赵建华踹了,还想把孩子过户到他名下。当时所有人都劝,还有媒人找她说媒的,但她就是不同意,态度特坚决。结果就是过了户,房子也给了赵建华。过了没几个月,女人突然死了,死因大伙儿都不清楚,有说哭死的,有说得癌死的,还有说赵建华给药死的。

老头顿了顿,问:“你见这闺女叫过爸爸不?”

王志勇摇头:“还真没有。”

总而言之,从那时开始,这家的情况就越来越差。没见过赵建华干过正经的工作,前几年说干厂子,又说修车,最近又扯什么收购业务,没一件事儿折腾成的。这人也又懒又贪,听人说赵皇冠他妈留下的钱,都让他拿出去吃喝嫖赌了,分币没剩。最关键的是还爱喝酒,一喝就喝多,蒙圈了一夜一夜见不着人。有次半夜,老头发现门口的声控灯断断续续亮,还老有拍手的声音,开门一看,赵皇冠坐在台阶上打蚊子呢。

以前赵皇冠多开朗,像穿堂风,一笑整个院子都能听到,现在呢?脸上连表情都很少看到,一直都是冷冰冰的。而且赵建华明显对赵皇冠不够关心。有次老头出门,正好碰见赵皇冠上楼,鼻青脸肿的,校裤都撕烂了一块,眼里还有泪,摆明了被人给欺负了。第二天早上老头问赵建华,赵建华居然说不知道。

老头摇着头说:“咱自己说,这孩子没了爹,没了妈,就够糟心了,还摊上这么一个人。我觉得,丢了也好。”

王志勇点头附和:“是看出来她有点不开心。”

老头哼了一声,音调变高:“不开心?你是没见之前,这会都算好的了。”音调又变低,“上一年我见她,那瘦得哟,那胳膊……”老头四处看了看,没找着对比物,举起了烟,“都没根烟粗!”

王志勇咧开嘴,感叹道:“鸡巴赵建华真不是个东西。”

老头说:“我看你对这闺女挺好,我挺放心,毕竟当过兵,有素质。”

王志勇低着头,没敢说话。老头往前歪了下身子,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之前王志勇给的。老头说:“别整用不着的,拿走。”

又聊了会天,王志勇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老头知道啥意思,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王志勇走到门口,语气蛮恭敬:“老领导,谢谢您,这孩子就麻烦您了。”

老头爽快地挥手:“没什么麻烦的,你小子可以,你大爷我各单位都有熟人,有啥事尽管来找我。”又说,“别叫我领导,我姓胡,叫老胡吧。”

王志勇说:“行,听您的,胡叔。”

上了车,王志勇狠狠搓了几把脸,在心里对赵建华摇头叹气。这就能说开了,怪不得赵皇冠这么混蛋呢,合着俩人不是亲父女。缓了半天,瞟见副驾驶上的地址名单,王志勇想了想,心里使了下劲儿,又下车往楼上走。上二楼,整理了下衣服,敲门。待老胡打开门,一脸笑容地说:“胡叔,还真有点事儿要麻烦您。”

02

下午五点,建业二中就围满了人,几名保安在门口维持秩序,两边两个喇叭不停地喊:“各位家长,初一的先走,完在初二,初三最后,七点上晚自习哈,七点晚自习哈。”

王志勇趁保安没注意,从大门偷溜了进去,上初二教学楼,拉住一个刚下课的男老师打听,孙在可在哪个班。男老师问他干啥的,他说他是孙在可三舅,给孩子送饭,家里给老师打过电话了。男老师告诉他,六班,还指了指道。说完走了老远才反应过来,问一起的老师:“刚那人手里有饭盒吗?”

王志勇走进六班,问靠墙角的一个学生,孙在可今天来了没。学生说没来,以为王志勇是孙在可她爸,估计是想看热闹,让他去某某网吧找一下。王志勇说,班主任说啥了吗?学生说,班主任问了,但没说啥。

王志勇想了想,向学生要了班主任的手机号,走出教学楼,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打了过去。王志勇也说自己是孩子三舅,孩子不见了,问今天有没有上学。老师也说没有,连假都没请,又说不行上某某网吧找一下,最近孩子都爱去那儿。

挂了电话,王志勇摸着下巴犯愁,赵建华跟孙海路的情况差不多,都是突然丢了,然后杳无音讯。这事儿就纳闷了,其他人还能从家属那里探出点消息,这俩却什么都没有。

学校静得很快,转眼功夫,几栋教学楼都空了。道上零散走着一批没出门的学生,配置一男一女,有说有笑,动手动脚,路过王志勇时又撇下手,多半是谈恋爱的。

王志勇觉得这事儿有迹可循——社会闹的。社会发展一起速,人类情感就空虚了,多了激情,少了克制,有了奋斗,没了目标。成年人还出轨离婚挑拨家庭关系呢,更不用说克制力更差的小孩了。

右手边是操场,老大一个,乒乓球场、足球场、羽毛球场应有尽有,光篮球场就有俩,唯独没人玩。绿坪中央升着仨旗,国旗、校旗、还一个地产开发商的标志旗,那标志背后主席台的LED屏上也有一个,恨不得比演唱会的屏幕都大。下午点,太阳正盛,操场却暗黑一片,仿佛走进了没窗户的里屋。抬头朝上望,一幢高楼耸然而立,高至云霄,连楼顶都望不到。

收回视线,王志勇发现乒乓球台上坐着的一个女孩很像赵皇冠,凑近看,果真是,啃着一包方便面,一脸笑容地看着面前的女孩手舞足蹈。

王志勇往前跟了两步,旋又停下,退到围栏外观察。下午听老胡讲了那一番话之后,说心里不活动是不可能的。这时看,赵皇冠果真瘦,又瘦又白,手都没块方便面大。侧着看,脸型瘦得像锅铲子,有棱有角,薄如蝉翼。人家穿校服贴身,到她身上就成嘻哈衫了,领口塞两个头都足够,怪不得要用夹子把领口夹上呢。王志勇看得有些心酸,叹了口气,心里唠叨,跟个没人要的小孩一样。

过了一会儿,估计是女同学讲了个笑话,赵皇冠捂着嘴笑了,王志勇看着,嘴角不自觉也往上歪,心里高兴,自言自语说:“原来还会笑呢。”

出了学校,王志勇开向厂子,进门没时间跟老陈撩扯,直接奔向三车间。长英钢铁厂出让消息公开之后,厂里四个厂区只剩下一号厂区还在运行,其中的三车间原本是冶炼车间,后来招商,给天津一个老板做玩具四驱车的轴承生产,工业干成了服务业,反而比主业红火。

王志勇跟车间长关系不错,之前常来,倒不是维持关系,而是为了偷成品往外头卖。这时进车间,没闲聊,让了根烟后说要找车间的老段说两句话。老段也是工厂老人,效益好时原本在企划科,画画报写写废话什么的,之后减收被捋,调到了车间组装玩具。前段时间闹抗议,他也是其中一员,但算不上头一拨揭竿为旗的人物,顶多是个中层,这段时间他跟多数人一样,人没销声匿迹,胆子销声匿迹了。

见了老段,王志勇跟车间长打声招呼,走到拐角,不放心,又往绿化带里踏了两步。老段说:“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王志勇抵过一根烟,说:“老杨丢了你知道不?”

老段张望两眼说:“可不咋的,六个,丢他妈六个了!”

王志勇说:“现在就不闹了呗?”

老段说:“那还咋闹,奔命闹啊?这事儿也邪门,警察不管,家里也不吱声。”

王志勇说:“没事儿,我估计没事儿。”

老段斜他一眼:“就说这事儿?”

王志勇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倒不是……我是来劝你接着闹的。”

老段看王志勇两三秒,扔烟站起身:“你他妈有病啊?你自己咋不闹呢?”

王志勇说:“段哥,你信我不?”

老段回答干脆:“不信。”

王志勇说:“咱打赌的,那些人都没事儿,就是让厂子给收买了。”

老段说:“那要不是呢?”

王志勇底气十足地说:“不是就更好了,我可以救你。”

老段“我操”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志勇,随即抬腿便走,王志勇不让,连推带拉地摁老段坐下。老段烦了:“你他妈精神病啊?”

王志勇给老段点上烟,打着哈哈说:“行行行,别生气,咱聊聊行不。”

老段顺了几口气,抽了口烟说:“知道戴志春不?工人代表,正义先锋,硬不?”

王志勇说:“硬。”

老段说:“你跟他没啥接触,这人可抠门,啥东西只要进了他兜,就跟丢了一样,拿回来不可能。这次抗议,是老戴组织的,横幅、招牌、喇叭所有物料都他个人花钱买的,还有请得人工费,估摸着也得有个一两万块钱,全他自己掏的。人家就说了,目的不是为了工资,是为给厂里的弟兄姐妹争口气。”

王志勇没说话,老段说:“就这境界,能被收买吗?他多抠一人呢,能被收买他就不可能花钱置办。”

王志勇想了想说:“那万一厂子给报销呢?”

老段勃然变色,一把推开王志勇,愤怒地说:“你滚一边去给我。”

王志勇坐在原地,揪着身旁的野草叹气,心想,又遇到麻烦了。老段说得在理,既然抠门的戴志春能掏几万块钱置办抗议,又咋能轻易被收买呢?工人代表,正义先锋,立场能这么不坚定吗?

不到八点,王志勇回到家,没进门就听见劈哩叭啦响,进去一看,小征正在厨房里忙活,折腾了得有一段时间了,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三盘硬菜。见人到了,小征招呼洗手,说:“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王志勇说:“咋想起来做饭呢?”

小征说:“本来想打包,觉得老吃外面的不健康,就买了菜。”回头又说,“这就齐了,咱哥俩喝点。”

王志勇尝了一筷子锅包肉,味儿不错,干脆坐下,起了瓶啤酒边喝边吃。小征把菜上完,坐下跟王志勇碰了一杯,喝完说:“窗子装了,本来有不锈钢的,我怕不安全,弄成了铁的。”

王志勇点点头,喝完一杯又灌一杯。也是这几天情绪一直不太好,事情压得喘不过气儿来,这时找到发泄处,就不停地喝,话都顾不上说,酒倒杯里也就两三秒放风的空便进了肚子。一个半小时,俩人就着急忙慌地喝了半箱啤酒加一斤白酒,厕所都跑了五六趟。

王志勇喝得有些微醺,脑子轻,身体飘,本是最舒服的时候,但刚才释放的快感没了,压在心里的石头反而越来越重。于是索然无味,反倒清醒,望着酒杯不停叹气。

小征看了出来,把酒倒满,问咋了。王志勇叹口气,再叹口气,闭口不言。小征想起今天王志勇反常的举动,慌了,抓住王志勇的手,说:“哥,你要实在难受,我就把钱还给你。”

说着就撤开身子,想要站起身拿钱,王志勇反手抓住,盯着小征说:“哥能信你不?”

两瓶酒的功夫,王志勇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出来。说完就觉得身体里续上了一口气,就像一根绳子把他往上提了一点,被压住的地方一下豁然开朗了,悲观的想法都挥之一空,转而充满了斗志。

但小征没他那么积极,从头到尾,眼睛都是瞪着的,酒意都被吓醒了。听完愣了半天,只蹦出来两个字儿:“我操!”

王志勇洒脱地说:“没事儿,别担心我,我说啥也得把他俩整出来。”

小征磕巴磕巴地说:“华哥跟路哥都没了,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吗?”

王志勇一愣,又笑着说:“你没事儿,你跟厂子又没关系,能有你啥事儿?”

小征喊了出来:“那你告诉我了我不就有事儿了吗!”又说,“你也不能肯定就是厂子里办的啊。”

王志勇想了想,点了根烟,在桌上理开一块位置,用骨头标记人物:“这是赵建华,这是老杨,这是孙海路,这仨人的失踪跟我有关系,最后一面、或者最后的联系人都是我。”

又拿起五块骨头,将老杨的骨头挪至里面:“老杨跟其他五人的情况一样,人没了,家搬了,但人身自由。”

再拿起两块小骨头,分别放在孙海路和赵建华下面:“这俩人是直接就丢了,没有一点水花,但他们跟工厂的关系不深。你看,这就是最关键的疑点,跟工厂关系强的,人没事儿。跟工厂关系不强的,反倒没有消息。”

最后拿起两块骨头,代表长英钢铁厂的,放在孙海路和赵建华上面,代表他的,放在两者之间:“你看,他们两个,反而还没有我跟厂子的关系强。”

小征聚精会神地看着,不时点头。王志勇弹了下烟灰,正想继续讲解,突然间呆住了。他想起孙海路那句话,“他们想杀的人会不会是你”,再对照上骨头图,只觉五雷轰顶。

他喊了出来:“真他妈是冲着我来的啊!”

03

晚上睡觉,王志勇跟小征是挤在一张床上睡的。

小征胆小,昨晚听了王志勇的经历,说啥不敢回屋,说看见空调就瘆得慌。结果这小子睡觉跟练瑜伽似的,十分钟一个造型,个个不重样。王志勇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腰像被甩了一闷棍,皮肉没事儿,但里面的骨头断了,疼得厉害,用了两三分钟才从床上爬起来。

对付了一口昨晚上的剩菜,王志勇找了张纸,按着记忆和直觉给驼背男人画了幅画,贴在了客厅冰箱上。小征路过看了一眼,看不明白,说:“大早上画灰太狼干什么玩意儿?”

王志勇仔细看了两眼,觉得是有点抽象,便加上标注:稍微驼背,平头,脑袋宽扁。完事儿又把小征喊过来,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关键人物,找着这人,事儿就好办。”

小征说:“起个代号。”

王志勇“嗯”了一声,在上面写了“扁头”俩字,又说:“看不出来吧?我觉得够形象的,别被人发现了。”

小征“嗯”了一声,夺过笔,在下面加了行“二年级六班,王双双”,说:“这就看不出来了。”

王志勇瞪眼,骂了小征一声,再夺过笔,在上面加了行“优秀作品”,十分满意地说:“行,这下行了。”

刚要出门,王志勇手机响了,见来电备注赶紧让小征找笔找纸,接听,点开扩音,先说话:“胡叔。”

老胡说:“小王,忙没啊?”

王志勇跟小征对视一眼,说:“没,不忙,刚吃完饭,您吃了没?给您捎点?”

老胡说:“吃了,煮了点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昨天市场买的,现包的,老新鲜了,还说给孩子送点,去晚了,上学去了。”

小征对王志勇挤巴眼,张嘴不出声:“快点。”

王志勇呵呵了两声,说:“没事儿,小孩身上有钱,自己饿自己就吃了。”

老胡说:“不对,我觉得这孩子有点问题,就没见她起过灶,前几天还见她给狗喂烧鸡呢,别是抑郁了。”

王志勇音量变大:“喂狗吃了?!”

老胡说:“你要有空,就常来看看,我老去也不好。”

王志勇咬着牙说:“是,那我指定得去看看。”

小征皱着眉头说:“这咋还唠上了?”

老胡说:“对了,你嘱咐我那几件事儿,有几件出反馈了,我寻思跟你说说。”

王志勇连忙向小征挥手,小征正襟危坐,一手拿笔一手持本。王志勇说:“好嘞!”

老胡说:“第一件事,那个黑色加长面包车,人说你要是没啥理由,人不能给你调查,再说全省多少台这种车呢?这个不行。”

小征在笔记本上记:查车,不行。

老胡说:“第二件事,查人,驼背平头脑袋扁是不?也不行,说侵犯隐私权,要有啥原因你得联系公安机关。”

小征记:查扁头,不行。

老胡说:“第三件事,调监控,没理由也不让调。”

小征记:调监控,不行。

王志勇说:“送点礼行不啊?”

老胡嗓门变高:“送礼送啥礼啊?我告诉你,这事儿我都不用问,犯法!小王,你让我有点失望,你思想觉悟不高啊。”

小征记:送礼,不行。

老胡讲到第七个不行的时候,小征已经不动笔了,反正都是不行。王志勇说:“胡叔,不行的先别说了,有行的不啊?”

老胡说:“有,你问犯了事儿过了十几二年不查那事儿?咱家没有,那是南朝鲜,叫刑事追诉期。在咱这,但凡你犯了罪,警察立了案,死了也得把你挖出来。”

小征动笔:死了也得挖出来。

老胡说:“行,那就先这样,剩下的那七八条我再给你问问。”

挂了电话,王志勇挠着头懊恼,小征咧着嘴,寒碜地说:“哥,你拜托人老头多少件事儿啊?你进货去了啊?”

王志勇没好气地说:“滚。”

下午,王志勇去了趟长英医院,打算偷两件药酒给老胡送去。是小征出的主意,说王志勇拜托老头这么多事都够写个清单了,多少得送点,老胡要不要是一回事儿,不送就显得没礼貌,毕竟自古以来,人情关系都是靠送礼送来的。

王志勇怕人多疑,进门没直捣黄龙,先佯装打听了下孙海路。走了几个办公室,下到基层,普遍反映都不错,哪怕效益不行,工资都是按时发,过年过节还有礼品。

王志勇心想也是,孙海路一家都这样,顾情分,爱面子。

孙海路他爸原先也有个厂子,干化工,90年代初经营不善,资金链断了,然后一切就都断了。当时国家经济政策正赶上大革新,如果再等个一年两年,等投资商进场,他爸其实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但他爸为了给工人结工资,直接把厂子给卖了。

这在本地是个佳话,上过新闻,还在报纸榜眼上连登了四五天。但王志勇一直觉得这事儿大惊小怪。合着资本家履行了自己义务,就成了商界、民间乃至全国好人了?那这社会也太可悲了。

包括孙海路也膈应。他爸出名了,成了全城拥簇的好人,他就失去名字了,“孙格龄他家小子”被从小叫到大。哪怕进了长英,还有人不叫他“孙海路”,叫他“少爷”。

遥看以前,孙海路挺是那么回事儿,上学成绩好,校外性格也不无趣,初中时候就有了一帮伙计兄弟。呼风唤雨算不上,但肯定是个人物。高考也很争气,据说当年全城只有三名考生考上了医大,孙海路就是其中之一。

大学毕业,本该回来继承家业,孙海路却突然失踪了两三年,之后大家才知道,他毕业时跟朋友搭伙做生意,结果行情不稳当,干了俩月赔了,其后两三年都在打工还债,直到还清债款才回来。

王志勇心虽然不细,但他能看到唐立哲身上的优点,狠、聪明、智慧、有情商、有原则,这很难得,是他身上没有的。

他和唐立哲跟孙海路结识之后,认识的人,对三人“主次辅”的定位是王志勇、唐立哲和孙海路。

王志勇爱咋呼,容易吸引视线,所以被认作这个团队的主心骨;唐立哲性格沉闷,不爱说话,面相也无出彩之处,便被人认作团队喽啰,大孩子身边跟随的小孩;说孙海路,大家确实认识,但认识的不是“孙海路”这个名字,而是他身上的标签,有了这个标签,他的性格、习惯以及为人处世的态度,就都不重要了。

年轻时候喝酒,孙海路一旦喝醉,都会哭着说起这事儿。他说这些人很矛盾,这些人一直看着他,在以往的二十多年里穷追不舍。有时对他尊敬、对他宽容、对他特殊对待,因为他是孙格龄的儿子。又有时对他严肃、对他严苛、对他超高要求,还是因为他是孙格龄的儿子。

年轻时候王志勇听不懂,其实现在也有一点,他从未有过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境遇,自然也体会不到孙海路的心境。不过他想,孙海路在他们的眼里,有可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能力顶尖的明星”,是“演技精湛的演员”。他们认可你的高度,但同时又对你有着更高的期待。

有次喝酒,孙海路说,他这辈子只想做成一件事,把“孙格龄”这个前缀,从他的名字上永远摘下去。所以他要成功,不论哪个方面,他都要做到最优秀。

孙海路刚回到家时,有希望到本地最大最好的医院上班,他学历合适,在外省的先进医院也有实习经验,还是个年轻人,能给医院补充新鲜血液。当年恰好省里开展了三期骨科培训,他报名参加,期间表现不错,专业知识很扎实。

有次授课院士讲了个案例,让学员通过投影视频来分析患者的伤情,视频中,患者走路前后摇摆,肢体不平衡,步态蹒跚。多名学员发言,从遗传性到后天性,从外伤到风湿性关节炎,全场沸沸扬扬,久争不下。这时有名学员指出,患者双手施展也不协调,怀疑四肢僵化,病症极有可能来自于脊柱。此话一出,满场寂静,只有孙海路冷笑了一声,院长看到,把他喊起来,问他有什么看法。孙海路说,患者刚开始的肢体伸展并无僵直,且脸色偏黄,浮肿,目光呆滞,我认为并非四肢僵化,而是钾代谢紊乱引发的四肢无力。

众人听个哗然,院士从台上走下来,冲着王志勇,鼓起掌来。

培训结束后,孙海路趁热打铁,报名了中心医院的面试。第一次面选很简单,主任、教授、副院长一列排开,查看简历和资料,照例问几个问题,孙海路很轻易就通过了。第二次面选是技能实操,共六人,互选同伴,两两搭配。到孙海路主刀时,他做得很快,也很精准,开刀、清创、引流、缝合,样样完美,滴水不漏。结束后他和同伴到医院楼顶放风,发现在实操过程他出现了一个最基本的失误,给患者少开了一剂药。

但到最后评分,孙海路比各方面做到极致的同伴还高出两分。

待人散后,孙海路找到负责整个面选的副院长,质问评分的根据。副院长说,根据就是你做得很好。孙海路说,我有失误,做快了,没有进行术前检查就动刀。副院长说,对,你稍微粗心了点,以后注意。孙海路说,我少开了一剂药。副院长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说,知道就行,以后要注意。孙海路说,我没术前检查,还少开了一剂药,但分都比我同伴的高。副院长“啧”一声,眨了两下眼。孙海路问,这跟孙格龄有关系吗?副院长左右看看,把孙海路拉到身边,小声说,没事儿,往外别说就行,我跟你爸这关系还说啥了。孙海路一把甩开副院长的手,怒声喊道,我X你妈,这会死人的!

王志勇登上顶楼,在孙海路的床上躺了一会。书柜上有不少书,扫一圈,都是方法论和科技技术什么的,连个能叫顺嘴的小说都没有。茶几下有个箱子,蚊香、电饭锅、望远镜、烧水壶、香烟、笔记本等杂物,王志勇把烟揣进兜里,翻开笔记本,掉出张被塑封膜包住的照片。

照片王志勇也有一张,拍自1997年春天。中间是他,左边孙海路,右边唐立哲,都穿了身西服,头发喷发胶,往后梳,俩人挽着他,像一家三口。记得拍这张照片时,王志勇皮鞋里垫了仨鞋垫,俩人还提着他,努力达成个头一般高。照片转过来,背面中间红笔写了一行字:拍自1997年3月9日,王志勇新婚当天。王志勇叹口气,把照片夹笔记本里,放到箱子最里层。

往下走的时候,王志勇朝外望了一眼。天气挺好,碧空如洗,养老院、钢厂都看得一清二楚。王志勇身体上就得意自己这眼睛,白的黑的,黄色紫的,远八百里地都能一目了然。再说空景就是比其他景儿好看,地上再烂糟的东西,一到天上就变得写意。电线杆、大树缩成一个点,人成蚂蚁,面包车就跟个小玩意儿似的。一眼望过去,胸怀都变大了,好像掌握了整个世界,那句诗咋念来着,扶摇直上九万……

即将走下楼梯时,王志勇突然一停,赶忙趴在围墙上往厂子里看。黑的。面包车。王志勇感到头皮发麻——那天晚上看到的黑色加长面包车,如今就停在厂长办公室的楼下。

原标题:《写了封遗书,活了40年,连个能寄托的人都没有|《好人王志勇》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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