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万里·阅读有你丨我读给你听（第725期）小小说《老姨》

朗读者

岁月沉香|

《老姨》

作者 赵斌

老姨，她是母亲最小的妹妹，七个兄弟姐妹中她行六，出生在最困难的六零年，她没有吃过奶，姥姥用小米粥把她喂活的，生过几次病，因为没钱治疗，只能任由她自生自灭，她却顽强的挺了过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老姨四~五岁就能喂鸡、喂鸭、采猪草、挑野菜，走路都眼观六路，一根树枝都要捡起来，带回家烧火，她只念到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养猪、做饭、放鹅，总之手脚不闲。

小时候的我，说话晚、走路晚，还经常生病，老姨来到大兴安岭帮着照看我，当时她只有十二三岁，满脸稚气，扎着两根粗粗的辫子，每天背着我进进出出，闲暇时间去贮木场拣梢头、搂树皮（木材的边角废物），和一群大嫂比起来完全不遑多让，每次都装满爬犁，满头大汗地运回家，有半大小子欺负她是乡下来的，她也从不废话，直接挥拳相向，必须把对方打到求饶，如果找我妈妈告状，下次她会打得更狠！很快她成了孩子头儿，号令严明，从不欺负弱小，领着大家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贫瘠的年代，大山的馈赠就是最好的食物，春天的高粱果（野生草莓）、夏天的都柿（野生蓝莓）、秋天的蘑菇，都是她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去采摘，老姨眼疾手快，装满自己的筐，还帮手慢的小伙伴，确保每个人都要满载而归。最有意思的是采蘑菇，夕阳西下，老姨带着她的队伍浩浩荡荡回来了，每个人后面都背着一个大筐，脖子上挎着装满蘑菇的裤子（裤腿扎紧），头发乱糟糟、脸上流着汗道子、腿上只剩下秋裤，有的还剐破了，不停地叽叽喳喳，居民点的狗都出动了，兴奋地跑来跑去。炊烟四起，晚餐时各家都增添了一道菜！

我上学了，姥姥不顾母亲的反对把她带回去了，母亲当时想让老姨在林区参加工作，找对象。回去后，勤快能干的老姨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她是生产队里的铁姑娘，锄草、割稻、扬场都是领头的，一头利落的短发，黑亮的眼睛顾盼神飞，小麦色的皮肤，健美的身体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说亲的都快踏破门槛了，姥姥左挑右选，也不征求老姨的意见，只是盘算用她的彩礼给二舅订亲，老姨其实已经有了意中人，对方聪明能干，就是家里兄弟众多，特别穷，拿不出姥姥要的彩礼，老姨哭过、闹过，后来在姥姥的乞求下，看到16岁就养家的二舅二十多岁还没有娶到媳妇，她屈服了，嫁给了高中毕业，相貌清秀，就是不会干农活的老姨父。

总觉得怀才不遇的老姨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能他觉得别人都不懂他吧，他庄稼活稀烂，干啥都慢悠悠，老姨却是手脚麻利，口齿伶俐，两个人怎么看都不登对，不过是遵从了父母之命。姥姥以为把老姨嫁到了殷实之家，其实，这家人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借了钱的彩礼，婚后还要自己还。春天插秧，在冰冷的稻田地，买不起水靴，老姨光着脚带头干活，老姨父，公婆，小叔子都被她远远甩在后面，每天这么劳苦，她的家里也是一尘不染，特别是犄角旮旯，都打扫的干干净净，街坊四邻没有不羡慕老姨父的。

老姨生孩子在冬天，那时候没有暖气，全靠火炕和火墙取暖，老姨父不谙农事，家里的活心里也没数，火墙冒烟，根本就不能烤干孩子的尿布，坐月子的老姨只能把洗干净的尿布放在自己的身下去温干，留下了病根，一到雨雪天就湿疹复发。艰难的日子，劳作的辛苦，让老姨从明媚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唠叨的妇人，她的抱怨让老姨父不胜其烦，吵架他不是对手，只能武力解决，老姨从小就有战斗力，最后往往是两败俱伤，能消停一段时间。

他们的两个儿子渐渐长大了，都是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家里的房子依旧是老破小，看到周围各家的砖瓦房拔地而起，老姨夜不能寐，没有好房子儿子是娶不到媳妇的，她决定盖房子，四处筹借，我和母亲帮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借来的，有的还是民间高利息，她事无巨细，跑前跑后，终于五间大房子落地，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赢得了脸面和尊严。

人到中年的老姨摒手砥足，口挪肚攒，就为了尽快还上盖房子的钱，她变得又黑又瘦，好不容易外债快还清了，她的两个儿子都有了对象，又开始新一轮的借债、还债，这一切都是她在张罗，家里的大事小事她已经不指望老姨父了，因为他脑梗了，干不了活、生不了气、着不得急。

结婚后，两个儿子都带着老婆出去打工，老姨领着老姨父守着故土，依旧辛勤劳作，后来她家的房子被一个工厂占用了，给了一笔动迁款，彻底还上了所有的欠债。

快六十岁了，老姨终于过上无债一身轻的日子！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看她，她在镇上买了一个房子，院子里花木葱茏，一只肥猫懒洋洋晒着肚皮，老姨胖了，虽然头发花白，但眉目舒展，正翻晾豆角丝，关节变形的手，不紧不慢。

是她，也不是她。

《我读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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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兴安万里·阅读有你丨我读给你听（第725期）小小说《老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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