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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兰州大学苟小平教授:不要再误解“转基因”了!
甘肃科技报社融媒体中心记者 张云文
专家简介:
苟小平 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国家重大人才计划入选者、科技部中青年科技创新领军人才、甘肃省领军人才(第一层次)、兰州大学萃英学者、甘肃省细胞生物学学会副理事长,现任兰州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细胞活动与逆境适应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常务副主任、甘肃省基因编辑育种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生命科学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植物学会植物细胞生物学专业委员会、结构与生殖生物学专业委员会委员。长期从事植物受体激酶和植物生殖生物学领域的研究工作,成果发表在Nature Plants、Plant Cell、Molecular Plant等重要学术刊物上。10月17日,农业农村部对第五届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第四次品种审定会议初审通过的37个转基因玉米、14个转基因大豆品种及相关信息进行公示,如果终审通过,这些品种将迎来商业化落地,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转基因粮食作物在社会争论已久,由于认知问题,民间有些人甚至谈“转”色变,畏之如虎。为此,记者专访了甘肃省基因编辑育种重点实验室、细胞活动与逆境适应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兰州大学生命科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苟小平教授,就人们普遍关注的问题进行了采访。
记者:转基因到底是什么?
苟小平:转基因作为一种生物技术,其实在上世纪80年代初就已经创制了世界首例转基因植物,到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农作物就作为转基因的一个重要对象了。什么叫做转基因呢?其实就是把基因导入到目标植物中,比如把一个水稻品种的基因转移到另外一个品种的水稻中,因为水稻有很多品种,不同品种有些基因是不太一样的。有一些基因有独特的作用,如使作物更耐寒、更耐旱、更耐贫瘠。把它放到另外一个品种里面,就可以改良优化那个品种。转基因作物在北美、南美包括欧洲已经经历了20多年,有超过400亿亩的推广种植面积,迄今没有报道任何转基因与某种疾病直接关联的严密实验证据。
当然,一开始大家也很谨慎,将转基因放到一些非粮食农作物里边,比如棉花、烟草等。然后,慢慢就扩展到粮食作物里面去了。转基因这项技术很重要,结合其他的生物技术,可以调整与某种优良性状相关的基因的表达量,让转基因植物产生优良农艺性状,从而很好地克服一些作物品种在农业生产中的缺陷,如不太耐冷、不太耐贫瘠等。
生物学学科发展了几百年,从上个世纪中叶到现在已进入分子生物学时代。我们知道,任何一个物种之所以展现出特定的性状,是由其携带的遗传物质DNA及其编码的基因所决定的,比如人类有大约3万个遗传基因。基因在作物的生长发育以及适应环境的过程中,不断地表达,这样就可以更好地生长,更好地适应环境。所以在这个过程中调控一些重要基因的表达,就可以调控植物对干旱、低温等环境的耐受性。植物中的有些基因也可以帮助它们对外界环境的一些病原菌产生抵抗性,我们可以把这些基因从一个物种里转移到另外一个作物品种里边,让我们的目标作物具有更好的抗病性。
记者:37个转基因玉米、14个转基因大豆品种初审通过,有什么特殊意义?
苟小平:农业农村部公示转基因玉米和大豆品种,这是一个利好消息,可以说是对国内过去20多年以来对转基因的争论给了一个定论。过去20多年里,国外著名种业企业利用这个技术生产优良作物种子,提高作物产量和品质,不但满足了自身不断增长的需要,还大量向我国出口,在获取巨大经济利益的同时还对我国一些作物种子产生了“卡脖子”的影响。从科学上来讲,转基因技术没有任何问题,我们要做的是做好监管,允许消费者有知情权。
这次公示转基因品种目录是个很好的事情,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有重大意义。转基因技术应该用于我们国家的粮食生产,因为传统的育种技术已经比较难以有效创制具有更高产量和更高品质的粮食作物了。而转基因技术可以有针对性地解决一些作物生产过程中的难题。以棉花为例,棉花要是感染了棉铃虫,棉桃就会被吃掉,棉花也会大幅减产。我国最早从美国引进了转基因抗虫棉,很好地改善了这个问题,它可以抵抗棉铃虫。到后来,我们国家自己的科学家创制了转基因棉花,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也不再依赖国外进口转基因棉花种子。另外一个例子是大豆。近些年来,我们的食物结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主要吃米面就可以了,而现在对肉、蛋、奶的消费增加非常多,这就需要豆粕作为饲料,把粮食转换成肉、蛋、奶。但是,我国大豆的单产较低,总产量远远不够,而成本又较高,所以每年进口大量转基因大豆来作为饲料。通过生物技术来提高大豆的产量,摆脱对国外种子的依赖,是今后大豆育种的重要目标。
记者:转基因食品到底会不会对人产生危害?
苟小平:转基因技术在美洲、欧洲等西方国家用于提高粮食作物产量已经很多年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科学证据证明转基因跟人的某种疾病之间有关联。
事实上,转基因在大自然里面是经常发生的。红薯的栽培历史至少有8000年了,是很重要的粮食作物。
2015年的一项研究表明,在291份栽培红薯品种的基因组里都检测到了土壤农杆菌的几个基因,但是红薯的野生祖先种中是没有的。来自于农杆菌的几个基因实际上是在红薯驯化过程当中,偶然转移到红薯里面去的,导致红薯块茎变大、产量大大提高。这几个基因与植物激素细胞分裂素和生长素的合成有关,广泛存在于任何一种植物里边。
记者:杂交和转基因有什么区别?
苟小平:我举个好理解的例子。野生稻是现在栽培稻的祖先,野生稻因为没有经过人为驯化,保留了很多对环境适应性很重要的抗性基因。栽培稻则在人工驯化过程中有较好的生长条件,一些基因在驯化过程中就丢掉了。把栽培稻和野生稻杂交,就可以筛选获得具有二者优良性状的后代用于农业生产。这其实是一个巨量基因交流的过程。
转基因就是在科学家积累了很多知识后,知道哪些基因可以调控作物某一个抗性,比如说某个基因对于作物抵抗低温胁迫有很重要的作用,就可以把这个基因转移到目标作物中,这样就可以非常精准地去改良作物对低温的耐受性。相较而言,传统的杂交育种是比较盲目粗放的,涉及很多基因的转移,需要较长的育种时间。
记者:在农业实践中,都有哪些育种方法?
苟小平:农作物育种大概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驯化选育。作物在自然生长过程中,遗传物质会发生变异,一些优良的性状就出现了,比如让作物长得更大一些、产量更高一些。人们把这些具有优良性状的作物选留下来用于农业生产。
第二个阶段是杂交育种。随着农业生产的发展,人们发现在两个品种之间通过杂交可以创制出优良的品种。如我们熟知的杂交水稻、杂交玉米。玉米杂交种来自于两个自交系,两个自交系的单株产量一般并不高,但把它们杂交到一起,获得的子代种下去可能就会获得更高的产量。这种杂种优势的利用在玉米育种方面是非常广泛的。
第三个阶段叫做分子育种。杂交育种不是比较盲目吗,人们利用分子生物学的方法,找到一些跟某一个性状耦联的分子标记,然后在育种过程当中把分子标记利用起来,针对性地去选育性状优良的后代。转基因生物育种是该阶段的代表。
第四个阶段叫做分子设计育种。作物的很多农艺性状受到多基因的调控,而且这些基因通常形成分子模块发挥作用,未来可以将科学家解析的这些分子模块组合起来用于作物精准育种。
记者:转基因技术对未来农业生产有哪些好处?
苟小平:好处很多。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就拿木瓜来说,有一种病毒十年时间就可以让全球木瓜减产90%以上。人们通过创制转基因木瓜,精准地提高了木瓜对这种病毒的抵抗力,才使木瓜免于感染这种严重的病毒病而绝收。目前市面上超过99%的木瓜都是转基因抗病毒木瓜。
再比如说棉花产区要防治棉铃虫,传统的做法是打农药,很多农药是有毒的,或者对环境有害。而转基因棉花可以产生一种特异对棉铃虫有毒的蛋白,从而针对性地防治棉铃虫,这不但保证了棉花生产,还由于减少农药使用使环境得到改善。
记者:转基因对甘肃种业有哪些影响?
苟小平:转基因生物技术本身是只是一个技术手段,包括现在的基因编辑技术也需要通过转基因来实现。这一次包括五谷种业的品种在内的转基因品种通过初审,将会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会鼓励更多的科研机构和种业企业为解决种业“卡脖子”问题而加大投入。
传统的遗传育种其实已经很难从根本上去提高产量、改良品质了。尤其像玉米,现在国内的玉米品种种质来源比较单一,基因资源相对受限,再想通过遗传杂交的办法把好的性状聚合到一起,这种潜力比较小。所以对育种企业来讲,一方面他们会面临竞争,如果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很快就会被淘汰。但是另外一方面,对企业来说也是一次技术上的更新换代,是赶超的机会,也是提质增效的机会。
现有的作物育种方法都是相辅相成的,将转基因育种和传统育种结合起来,才能够更有效地去筛选出更好的品种。所以,对传统育种企业来讲,除了和科研院所合作,积极转型升级外,也要找准自己的定位。相关的科研院所和育种企业应该通力合作,打通产业链,大学、研究所提供基因资源,下游企业进行制种。
这对甘肃来讲也是一个赶超的机会,政府层面应该大力去支持,尤其是像甘肃的玉米育种业。甘肃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特别在玉米制种上比其他省份有更好的机会,能发展得更好。但同时,甘肃也有一些不足。融资没有东部那么容易,智力资源跟东部比起来有所不足,整体投入偏少。
记者:如何消除老百姓对转基因的误解呢?
苟小平:大力开展科普工作是非常重要的,是比较行之有效的方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知识盲点。如果只是开展科学研究,而跟消费者没有沟通的话,就会出现前些年在转基因作物领域长时间争论的现象。一定要让老百姓多参与、多了解。新闻媒体可以有意识地开辟一些栏目,多做一些宣传。同时,要从孩子抓起,科普进校园很重要。
记者手记
要牢牢把握住生物技术的风口
众所周知,甘肃是玉米制种大省,全国大概超过60%的玉米种子都是在河西走廊制种。很长一段时间,很多玉米种质的产权被国外公司所控制,甘肃制种公司在很大程度上仅仅为国外种业公司提供粗放式的制种服务,而成为农业的代工工厂,种质产权和一些核心技术缺失,制种成本高企,盈利能力有限,在国际市场竞争力弱,缺乏话语权。
制种大省如何变成制种强省,必须要突破生物技术育种的“卡脖子”技术,培育出高效绿色的玉米新品种。
五谷3861KK转基因玉米品种通过了第五届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的初审,在以生物技术为核心竞争力背景下,让我们看到了甘肃种业的未来和前景。
同时,兰州大学“甘肃省基因编辑育种重点实验室”的专家团队正在致力于通过基因编辑这个颠覆性生物技术进行精准育种,提高我省育种产业的原始创新能力。针对甘肃玉米优势品种存在的不抗旱和不抗病等方面的缺陷进行基因编辑介导的定向改良,争取在较短的时间内提升我省玉米优势品种的市场竞争力。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解决粮食问题,关键要解决种子问题。甘肃省政府先后发布《甘肃省种业振兴行动实施方案》和《振兴河西国家玉米繁育制种基地实施方案》,在种质创新方面布置了具体的技术攻关任务。甘肃省第十四次党代会也指出要持续落实《甘肃省强科技行动实施方案(2022-2025)》,全力推进甘肃种业振兴,这都为未来种业发展提供了强有力的政策支持。五谷3861KK玉米品种和甘肃省基因编辑育种重点实验室,是甘肃农业科技在新赛道上奋力前行的缩影。
甘肃有着得天独厚的制种条件,绝不能缺席全球背景下生物技术引导的这个重要发展风口,凭借先天优势,尽快补齐短板,先入为主抢占种业未来的制高点,改变农业生产方式,调整产业结构,实现甘肃现代农业在“十四五”期间跨越式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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