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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伦敦搬家、游走,我知道总有一个豆袋在等我好好休息|三明治
原创 牙子 三明治
01 那里有个豆袋等着我把大包小包搬进games room,我难以置信地在公用豆袋上收获最近唯一的宁静时刻。思怡去前台退房,外头是别人搬离的货车,伦敦又下雨了。
今天是搬家进程的最后一天,也是住进新房子的第一天。本应是相当值得期待的,但是因为上一个房间到新房的5天间隔期,我们被迫流浪。倒也不是流浪,毕竟朋友的房间在她回国以后完美地为我们留空,总不至于睡桥洞,但这种未安顿的不安定感总让我焦虑。
我们去扔最后一趟垃圾,背着bedding包袱的思怡,特别像老电影里拾荒的流亡者,但因为她笑得开心,这部就成了情景喜剧。意大利宿管用购物车收走我们的床品,也许要捐献给无家可归的人,也是好事一桩。
我躺在地下室豆袋上的此刻,身旁堆着大小袋子和行李箱,我还是没有搬进新家,飘忽的心绪确也陷进这懒人沙发里了。这里听不见装修声,没有慌乱收整的其他人,没有垃圾房黏湿的地面和难忍的臭气,没有雨。这里很好,不是属于我的空间,却有属于我的宁静。我在等一辆总会来的货车,他会带着我们和家当搬进新居,这是多么确定的一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多好担心。
我们应该习惯,这个下行的世界很烂,或许未来几十年我们都得在这样的不安定感中流离,都像今日背着行李的我们,总在等待那辆不知何时来的货车。但到手的事总有解决的办法,没有办法也有时间,它会消弭一切,我相信。如果没有那个安定的明天,或许我也可以试着在这流亡的间隙,在不属于自己的空间获得三秒休憩。在某个昏暗不开灯的地下室角落,那有个豆袋等着我。
02 我们可以不帮自己收拾残局我并不想每天都写搬家,但这确实是我目前最紧要的任务。我很想休息,但是因为无处下脚的房间而不得安宁,何况还因为搬家公司的失误导致一半行李流落在外。
我原是不知道我这么在意拥有稳定生活空间的。
好事是,我因为可以重新规划空间,让一切又变得漂亮起来而兴奋。在哪个角落添置一个小几,在床头再安一个小灯,如何将它们与每一处电源相连,所有这些具体而微的小小事都让我幸福,甚至让我的大脑感到放松,那我也将它视作另一种休息——将一切organise的过程。
organise这个词是不是应该翻译成归置?归位、放置。将家居归置、将时间归置、将生活归置。丝缕归位的过程也成为梳理纷乱大脑的最佳时刻。我不能说让一切有序是一种好的个性,但它似乎是社达(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现在特别赞赏的品质。找工作需要你super organised,不收拾会成为生活混乱的证明。但谁知道,我多么羡慕能安睡在混乱房间中的人。他们可以不需将琐碎的日常统统藏进柜子、抽屉、床底,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弄脏了什么。
我们不需急于收拾,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乱不重要,我们可以不帮别人或自己收拾残局。
03 闲不下来的日子还有几十年,今天就好好休息得到突然的假期,在一刻都没有停下的今天。
晨起终于把最后一波行李搬进新家,这个漫长的进程也该告一段落了。在伦敦搬家的麻烦程度和我的行李数量一样远超预期,成为我长期内最不愿再经历的事。
突然的假期来自下周原本要去实习的项目被暂停,因为对方团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带我。而因为我下月的回国计划,我想这个特别珍贵的机会可能就会不了了之了。原本这可能是我在这事业起步的破冰船,敲门砖,期待许久却落空。我的失落却没有填满我,意外又不意外。我好像特别符合情绪稳定的大人这个形容词,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但我似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毕竟不是第一次经历,凡事总给自己的预期留三分余地,好不至于跌得太惨,这是情绪稳定的大人一定会做的事,总会告诉自己,“哎呀,没有没关系,再努力就可以。”
落空的期望堆积多久会成为彻底的绝望呢?我不知道。但我早已开始筹划下周这个突如其来的悠闲假期。或许去南威尔士徒步,或是去肯特看海,还要去哥伦比亚花市给新家添点绿,再添置些给家人朋友带回的伴手礼。这么多收获,怎么不能填平失落呢?
停下来吧,慢些。命运告诉我要休息的时刻,我要像抓住机会一样抓住它。闲不下的日子还有几十年,我为何不能得片刻欢愉地偷生?
04 房间是临时的,但我永远还有另一个家
新家除了有点旧,都挺好的。
这个旧在于她的年龄,百岁的房屋总有她岁月痕迹沉淀。新在于我,我是新的。为了让自己安心休息,我的收拾进程快得吓人,高效也被我运用在生活的每一个面向。到这入住的第六个晚上,我已经贴上了搬到柏林的朋友留给我的海报,挂好了串儿灯,给自己做了个咖啡角。最喜欢的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黄色椅子,和米色墙面是那么契合;当然还有她的价格,能在伦敦中心租到价格合宜的房子,实在是幸事一桩。
伦敦突如其来地迎接夏天,Farringdon也迎接我。大概是在移民社区住了一年,刚搬来小资产阶级聚居区相当不习惯,比如这里单一的肤色,比如路边都是showroom和古董家具店。我和朋友笑说这里唯一的有色人是美黑了的白人,他们说着时装、红酒和珠宝,像是不用上班就能赚到钱的样子。这里也不怎么像伦敦,倒像巴黎的什么街区,白色的建筑,红色大门,穿着华丽的人说着法语,是艾米丽在的巴黎。这些人在我疲惫的下班路中央站着,端着酒杯,肆意地大笑。我倒也不羡慕,他们大概还是要坐车回家的,而我就住在这里。区别是,那些家可能是长久的居所,而我拥有一个临时的房间。但这也是我一个人的房间,伍尔夫笔下的那间。我的写作又构成另一个,我一个人的房间。都是让我安心休息的居所。说来也巧,先前友人想转租给我们的房间在Bloomsbury,步行四分钟就到伍尔夫在伦敦的故居。现在这里走路十几分钟到狄更斯故居,如果在冬天步行过去,或许我们也成为那个雾都孤儿。说着另一门语言漂泊的孤儿,想着热乎的食物,或许只是一碗外婆炼的猪油煮的光头挂面,绝不是超市冷柜里3镑买到的meal deal。但是没关系,我的意大利同事跟我说,没关系,你要知道,除了伦敦的这个房间,我们永远还有另一个家,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敞开大门。
05 不着急,还能好上几百年呢不开心的人去看海,开心的人更要去看。和朋友坐火车去Eastbourne,看很有名的七姐妹岩。不知道英国人在这流传着什么美丽传说才让她有了这样的名字,在我看来有点刘三姐故里的味道,还有点亲切。小镇本身也亲切,英国乡间居民似乎都不用工作,或者是在快乐地工作,友善又热情。每辆观光巴士都有名字,售票车叫梅根,她还会被印在小票上。我们坐的车叫Jessica,和同行的朋友名字一样,我们笑了好一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辆车都是女名,让我想着有点不公平。
海滨小镇太惬意了。八成居民都是老人,成对的,还牵着手。临海是绵延的庭园草场,三两步一把长椅,间隔排布整齐的小楼,不远处就是墓园。一种氛围是,等我们老到不用工作了,我们不再需要城市的时候,如果你还爱我,我们可以一起去Eastbourne,彼此搀扶,如果你愿意,我们甚至可以一起迈向死亡。这也不是什么大爱,但是是那么平淡的对生命的敬意和爱意,和这个小镇一样平和而宁静。我也会幻想,我可否爱上这样的生活,但我现在无人可爱。这本身并不是件多么伤感的事,但像这些先生太太一样,能吹着崖壁海风一直漫步到世界尽头的浪漫着实有些令人艳羡。
Jessica在叫Jessica的观光巴士顶看着云影间隙透出的阳光,它们像是穿破宇宙的屏障洒在秋日初始已有些泛黄的浅草上。阳光下站着吃草的小羊,或是马。她说这一切都是unreal,不真实得像VR建模。如果我们不说话,风也不说话,这里就没有声音。间或传来一声咩的羊叫,添的是一丝绝不会讨人厌的生气。但风常常是聒噪的,在巴士上更甚,像是这座小镇在拒绝机动车,拒绝现代的、非自然的东西加入。风最聒噪时在山顶,已经扰得头发乱飞,但你转头还能看见山脚细密排布的尖顶小屋,很安静,像是把那份安宁从中世纪完整地保留下来了,永远都不会变的样子。风这么吵,可能也就是想告诉我这个,你看看,这儿这么不着急,这么好着好几百年了。
休息,寻求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宁静。无论在世界尽头还是闹市中心,静得只剩自己时,就知道怎么休息了。
06 请随意,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睡着了。
很好的天气看起来非常不英国,阳光让视野里的一切展现着他们最本真的美色,我们就在这样的一天到剑桥。英格兰的夏天余温尚在,牛群就在路旁闲闲嚼着草。我多么开心呢,昨天说自己最想看到高地牛,今天就看到了同类。我穿着奶牛纹乐福鞋和它们合照,就和它们一个肤色,也不管它们欢不欢迎我。剑桥大学八百年,它们和先辈就像在这已经吃了八百年草一样。它们是这里的主人,说不定先于英国人在此定居,许久前就已经在了,于是它们有主人翁的闲适,无比自在。
我和思怡吃了炸鱼薯条。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种很有名的英国食物,它没什么特别。要形容炸鱼薯条的味道,就是炸鱼和薯条而已,甚至不用想象,和看起来没有任何偏差,也很难做得难吃——或许由此成为英国人闻名世界的食物的原因。英国人实在没有美食天赋,也不怪她的法国邻居嘲笑,时至今日还有维京海盗茹毛饮血的遗风。但英国人也有主人翁的闲适:再难吃你也还是来了,你不还是在吃吗?东道主的食谱不会因你的到来而改变,他们做的菜千百年都这么难吃,而你的味蕾也在日复一日的乏味中渐渐接受。
饭前我们在康河上泛舟,路过叹息桥、数学桥,及其他桥若干。下船后想去留下《再别康桥》的桥看看,但因要买票作罢。这个如画的小城,随便走走就能满足。但我们意外看到女王学院学生骑车出小门,在身后白人老太犹疑的凝视中大剌剌闯进去,省了5镑门票费。年轻啊,干点偷鸡摸狗的小事总归无伤大雅,当然我们觉得我们老了还会这么干。女王学院本就很漂亮,因为我们偷溜进来这件事显得更漂亮了,不要钱的饭总是更香。我们看花,看河里泛舟的人。他们都举着相机迫切留影,说这里像油画,说不准我和思怡也成了哪幅油画里的人,《断章》是不是就这样写就?我们过桥,沿着康河走,没有找到溜进国王学院的法子,看到路边吊着的藤椅就坐下歇息。
思怡和妈妈打电话,而我睡着了。她也没叫我,我就获得了安然的半小时睡眠。这也是主人翁的闲适,我也这样获得了。原来随地随刻的休息,安然的休息,这就是主人翁的闲适,像路边吃草的牛,像做难吃的菜也不影响人人来旅游的英国人,像康河里随波摇摆的水草。Make yourself at home,这就是主人翁的闲适:我先请,你随意。
07 只要我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到你完成最后一个shift,我终于可以全身心撤出Lewisham,感觉搬家的最后一步到今天才完成。
说撤出,因为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我也没有攻坚,于我,这不是战斗,但我也无法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云彩地告别。这里太奇特,我是放弃在此驻扎了,就此撤出的。
我在香水店做销售的这一年,也是朋友们眼里腥风血雨的一年。Lewisham不正常的人太多,伦敦人都知道,原因之一是移民太多构成太复杂。肤色、民族、宗教、语言、文化、意识形态,这个世界的冲突大多也少不了这些成分,Lewisham也像一个火药桶。
香水店是很好闻的,Lewisham不是,它的气味相当不雅,尿骚气、流浪汉不洗澡的臭气、鸽子粪便、鱼店肉铺的腥膻、大麻和二手烟…… 所以在Lewisham的香水店就成了个相当独特的存在,是冲淡一切难忍臭气、令人神往的乐土。不好闻的人们每日造访,为了掩盖自己不清洁的气味,他们可能无暇无处洗澡或穿上新衣服,但一定不会忘记穿上新香。我就在这里遇到了离开这里无法遇到的人。我不想赘述那些让人难受的人类,比如小偷、强盗、性骚扰者、种族歧视者、性别歧视者,他们甚至不配被归类为人,而我在这一年遇到过无数次。当我日渐习惯Lewisham的常态,今天离开的我本应对此地没有一句好话,但是我又遇到了那么多好人。
我给我喜欢的每个人都写了一张告别卡,除了同事,还有商场的保安bernard,他已六十有余。最开始爱和他打招呼是因为他神似我舅公,尽管他是一个黑人。他总会拖长声大喊我的名字,喊很多次,远远就高高和我招手,让我想起会给我的毛绒玩具盖被子的外公。他每次走进店都要喷一款琥珀木质调的香,闻到会想起壁炉、篝火以及任何能在冬夜温暖你的东西,可能也是一根火柴。“只要我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到你,”我写道。而他说,这就是他坚持只用一款香水的原因。
他并没想到我会离开,拿着我的卡读了很久。“我不舍得读完,这太珍贵了,我要哭了。”我也很想哭,因为你很难在东亚从一个60多岁的男人身上看到这种时刻,但在Lewisham就这样轻易地显现了,“谢谢你这么用心。”后来他走进店里,拿出一个相框,他竟然把那张卡裱了起来。我受宠若惊,真心会被人用真心交换,这种感觉太好。
真诚是份最珍贵的礼物,敝帚虽微亦自珍,我希望我永远保有它。我将它好好装裱、包裹,有人有幸拆开就能看见,我希望他们都能喜欢这份礼物,还得好好保存。幸运的是,我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这样。
原标题:《在伦敦搬家、游走,我知道总有一个豆袋在等我好好休息|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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