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卧撑艺术家：为了不惊动他人，脱衣速度需要比专业模特更快

本集人物

区志航

1958年生于中国广州，电视制片人、主持人、当代艺术家。2000年前后，凡节点性重大公共事件发生，他通过在事件发生地做俯卧撑，拍摄《那一刻》摄影作品系列，以表达他对重大公共事件的关注，开创了观念艺术“区式俯卧撑”。2010年，获第53届荷赛奖。2011年获《南方周末》中国传媒年度致敬。

 “区式俯卧撑”这样的艺术方式，

在公共空间，尤其是敏感的新闻事件现场裸体，

注定非常的危险。

十几年来，区志航走了几十万公里，

至于当中花了多少钱，他不清楚，也没有核算。

这么艰难，这么危险，而且还有那么多的误会，

为什么他依然坚持“俯卧撑”呢？

一般情况下，他会尽量选择在无人的时候拍摄，

比如清晨时分，就不会那么惊动他人，

特别是避免现场有女性和孩子出现，

“因为那（裸体）意味着一种骚扰。”

区志航说，即使是开放的西方，

不准在公众视野下裸露，也是基本的行为规范。

但是，他拍摄的许多地方，

像央视新大楼、鸟巢、上海外滩等地，

属于喧闹城市的热点观光区，

基本没有完全无人的时候，

他只能等待游人尽可能少，让自己尽可能不被注意。

有时候，为了拍到一张照片，他可能会等上三四个小时，

结果越等人越多，只好放弃第二天再来。

而且通常又不能重拍，

一定会有各种各样失手的情况。

区志航的《那一刻》系列，

创作的地域跨度很大，

从海南到黑龙江，从上海到西藏都有，

全部都是他个人自费前往。

飞机、火车、大巴，甚至“黑出租”，

能利用的交通工具他都会用到。

平常大家都会想象，

区志航是不是穿着大衣、

披着毛毯等衣物到现场，然后摁快门。

区志航说这些都不可能，

本来单反相机加上脚架已很引人注意，

着装再异样，便很难有机会创作。

因为在公共场所，如果你着装很特别，

人家一定会很留意你，所以一定要着装很正常。

专业模特时装表演换衣时间是20秒，

区志航有自己的脱衣秘诀：需要比她们更快。

他选择比较容易卸掉的衣物，

按下快门，卸掉衣服，跑到定位，“区式俯卧撑”就形成了，

尽可能选择不被人注意的瞬间创作。

区志航以前是摄影和录像同时进行，

遇到大风就麻烦，摔坏了四、五台小相机，

后来靠一台5D3搞定，

先拍照片、完了再拍视频，

这样就意味着要去做两次的俯卧撑，多一次风险。

第一次照片拍完后，大家还来不及反应，

但是大家有人已经看到过你了。

因为裸体太容易引起关注，

结果去拍视频的时候，区志航可能要等漫长的时间，

甚至有时候因为确实不能再继续，就得赶紧撤退，

结果只能放弃拍视频。

所以说在“俯卧撑”拍摄作品当中，95%左右的作品既有视频也有照片，

但是当中有5%左右的作品，是没有视频的。

越靠近事发地正面就越清晰，

当然也就越危险。

区志航自述之一：

为了介入“小悦悦事件”，我早早就到了该事件发生的批发市场现场。当他选好位置架好设备准备拍摄的时候，一辆警车出现了，大家可以看到作品画面右边有一辆警车。我想可能是等红绿灯吧，没想到警车不走了，原来是在那值班的。如果继续等下去，批发市场周边的门市都要开门营业，那我就更加不适合创作了。考虑到警车离我有一定距离，抱着不被发现的侥幸心理，硬着头皮行动了。结果发生了演讲开始之前，希望先让大家分享的视频的那一幕。当我完成了“俯卧撑”回撤的时候，那辆警车就开过来了。警车走近后，开车那位警察用广东普通话说：“当着我们的警车就不要脱光衣服啦。”估计警察可能以为我是北方人，觉得广东人比较温和，不会做如此疯狂的事吧。我赶紧跟他解释，毕竟是广东警察比较温和，而且当知道我是因为“小悦悦事件”创作，又是当地政府邀请担任2011“伯奇杯”全国创意摄影大展的评委时，很幽默地说：“又不早说，早说我就帮你清场啦。

区志航自述之二：

2015年的10月份，我去拍毕节四个留守儿童自杀的事件等三个点，出租车司机跟我开价1200块钱，我说不就在你们毕节里面，怎么这么贵？他说其实很远，路也很不好走，他带记者去过，很偏僻。好不容易找到事发地，刚开始创作，相信因为出租车在山沟里比较显眼，被当地官方截访人员追踪和控制，并通知当地警方。估计是毕节市里派驻处理该事件的官员说，“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希望被再提起。”我跟他说我是以一个艺术家、一个中国公民的身份到这里创作的，我也有孩子，面对四个留守儿童这样的自杀，相信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非常难过，我希望用艺术的方式去铭记和追问，希望可以避免类似问题的发生。我也给他们看我的其他“俯卧撑”作品，结果还是不行，把我带到当地派出所，让我删掉作品才让出租车司机立即把我送走，并敦促让我离开毕节。当晚我没有离开毕节，挺感谢那位司机的，还专门请他吃了“私房菜”。

区志航自述之三：

位于美国纽约港自由岛上的自由女神像，正式名称是“自由照耀世界”，是美国乃至普世价值的象征，是世界级人文景观，我一直希望以其作材料进行“俯卧撑”创作，当然最理想的是在自由岛上进行。在美国的朋友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他们甚至建议我包一艘游艇，在游艇经过女神像时拍，但必须征得船主的同意，但这不符合“俯卧撑”的原则。尽管知道在自由岛上无法创作，还是决定搭乘渡轮到岛上瞻仰并试试看。

眼看太阳西下到女神火炬位置，多么希望此刻能进行创作。无奈人来人往，各种驻足留影，实在没有机会，只好克制和放弃。就在这个时候，国家公园管理人员从自由女神两侧包抄到正面清场，我赶紧回到之前想创作的地方，说时迟那时快，迅速完成了“俯卧撑”。因为怕被发现前功尽弃甚至惹官司，我放弃了视频拍摄，赶紧撤离。在“俯卧撑”系统中，又多了一个无论意义还是视觉都极佳的作品。

区志航创作“俯卧撑”这么多年去过不少地方，

在美国创作的精神压力是最大的。

美国不仅法律很健全，

而且公众的法律意识很强，

遇到问题挺身而出，敢于表达。

而美国警察很守法律界限，

在没有正式拘捕前，

会很尊重当事人的隐私，

不能查看手机和相机，删除相关作品才放人。

区志航在法国凯旋门创作，一大早没什么人，

有几个清洁工看到，还给他竖大拇指鼓掌。

在荷兰也是，那些公众就在现场呜呜地起哄，还为他欢呼。

区志航温和，绅士，

脸上浅浅的两个酒窝显示出男人特有的腼腆。

他说，自己对身体有天生的敏感。

区志航坚持冷水浴近三十年，身材保持得很好。

一直到现在，

即便在完成了这么多幅“裸体俯卧撑”的作品后，

他还是会有心理障碍，

如果当着其他人的面裸露身体，

他仍然会感到非常害羞。

有些艺术家可能希望通过冲突甚至被抓进行表达，

区志航在创作“俯卧撑”作品的现场，

会尽量选择回避，

不希望带给路人不舒服的感觉和惹麻烦，

给对方带来惊扰。

希望可以顺利地完成介入，

通过作品在更大的范围传播互动，表达诉求。

区志航的“俯卧撑”作品，

“裸而不露”就是因应环境的结果，

如果他肆无忌惮地裸露，

作品便很难传播，也就不可能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