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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身边 | 翔翎起舞:始于相遇,终于传承
翔翎起舞:始于相遇,终于传承
作者 | 官宸庆 李静桐
四月孟夏,蝉鸣未至,循着一声声呐喊走进五四,偶然听见一组来自铜钱铁片的协奏。跟着节拍挤进跳高场地的人群,马淑林正向毽子比赛师生展示花毽技术动作。先从盘踢开始,只见她脚背轻易一翻,将毽子稳稳勾住,是谓拐。盘、磕、绷、拐,切换自如,这是基本功,也是开胃菜。眼神不留意处,小腿突然发力,观众慌忙回神一看,不料那毽子跑到了后脚跟上,随后毽子都没太搞清楚情况就又被蹬起来,飞出三四米高,人们得以细细端详那毽子的俊俏。等不及赞叹,只见毽子如体操定式般落在她的膝盖上,先是啪的一声,然后是羽毛轻盈摇落,好不优雅。
2023年,毽子项目首次进入北京大学春季运动会,便赢得了广大师生的热烈追捧,参赛者挤满了场地。作为组织者和主裁判,体教部唐彦老师邀请淑林前来助阵,比赛期间还不忘叮嘱道:“知道你喜欢现场教学,但一会儿还有乙组的比赛,咱们见好就收。”淑林仰了仰头,盯着那表现出色的选手一个劲儿地讲:“这是个好苗子,这是个好苗子”,手上也好像比划着什么。
01
胡同·勤练·师徒情
花毽,在老北京有一个诗一样的名字——翔翎,相传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马淑林是一个在胡同里长大的地道“老北京”,毽龄二十余年,是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花毽的第三代传承人之一。当回忆起跟花毽结缘的经历时,淑林拍拍腿,坐在胡同石阶上,笑眯眯地,慢而不乱地娓娓道来,眼里闪着亮光。
淑林自幼习武,练得一副好身板,长大了去打太极拳,时常和一群“拳友”们在胡同里练招式。一次在练太极拳的时候,北京市花毽协会秘书长在不远处悄悄地观察,一直等到他们打完,秘书长在路口把淑林截住了,很诚恳地说自己觉得淑林的腰腿很好,应该踢一踢花毽试试,但这花毽要想踢好了不容易,得下功夫。“我根本不认识他,不过这一句话,就吸引我了。我想花毽踢好了不容易,越是不容易的东西越应该敦促自己去挑战。”淑林说着话,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股较着劲的神情,仿佛回到了与花毽相遇的时点。自从踢了毽子以后,淑林渐渐地就把太极拳的练习放下了,整个人全身心地去投入到踢毽子的活动中。倒也不是说不能做到兼顾,只是淑林觉得,既然决心练习花毽了就要一心一意地去做,才能踢出一片天地。那时她还在商场工作,一般是上午上班,下午回家休息。一起练花毽的朋友们大多都在上午的时候锻炼,于是下午她就只好找避风的阳台自己慢慢练。“主要是喜欢,你就能坚持了。”单单是盘踢、磕踢这种基本动作,就要重复练习上万脚,支撑着熬过寂寞的就是心里头的热情。因为热爱,就可以做到专注地练习,看起来枯燥无聊的事情也能乐在其中。淑林由衷地说,不管是什么项目,要想出成绩,都得要耐得住寂寞,自己下功夫去练。
再后来,每周二上午淑林都会走出胡同,跟大家一起聚在中山公园踢毽子,淑林在这里结识了北京有名的花毽老师傅郭七正。郭师傅也对这个灵活的姑娘印象十分深刻,每次见到淑林,就过问一遍练习是否刻苦,基本功是否扎实。前前后后七八年,2014年,淑林正式向郭七正拜师。郭七正也是国家级花毽裁判,时常带着徒弟们全国各地走,师傅负责讲解技巧,徒弟就负责演示动作。一来二去,徒弟们对于技巧和花样就越来越熟悉了;在不断的实践、练习中,水平也不知不觉地提升了。随着全民运动的兴起,郭七正多次带着徒弟在人民大会堂里为春节联欢晚会的表演练习,花毽逐渐有了更大的平台,淑林也看到了花毽更多的可能。一路走来,淑林从爱好到专业再到出师,离不开师父的指点,师徒两人情谊浓厚得很。用淑林的话来说,“路走的很正”。起初,淑林没有接受正规的训练,虽然踢得还算稳当,但是动作还是有些歪,这样踢着很累还容易受伤。十多年,郭师傅慢慢地帮淑林往正确的方向纠正。想到这,淑林不禁感慨万千。除去自己坚持不懈的练习,遇见师父之后就像是找到了一条捷径,成长进步的速度更快。也正因为这样,她就深知老师正确指导的重要性。“不忍心看着好苗子按错误的方法去练,越练越歪,斜道越走越远。”以磕踢为例,不少人自己摸索着踢的时候,脚尖都外撇,不仅对膝关节不好,身形也不好看,更重要的是,对后续花样动作的练习和发展都没好处。
拜师学艺后,淑林也没有离开自己最熟悉的弯弯绕绕的胡同。那时候,看见自家胡同里哪个娃儿是个“好苗子”,是个“可教的”,基本上都去说两句、教一教,指点一下;疫情前外国来的旅游团想了解花毽,她就在胡同口踢上两脚,展示展示,老外们赞不绝口,练练鼓掌,都跃跃欲试——这时候的胡同热闹得很。阳光下,树荫里,各式各色的花毽来来回回,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大大小小,每一人、每一脚都倾注了热情。
望眼穿过胡同,刚才还在打打闹闹的孩子,现在都被大人们赶回家吃饭去了。淑林叹一口气,像是有些许的遗憾。“现在教毽都是免费教的,却没孩子愿意踢了,胡同里变得冷冷清清的。但是,还是得有好苗子,得有接班人啊。”现在流行的特长是钢琴、舞蹈,“高级”的体育运动是花滑、网球,甚至很多人并不知道花毽也是一项体育运动——不就是踢两脚鸡毛毽吗?“不得不说咱们中国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个东西,本国没有太重视,反倒是那些来胡同看热闹的外国人欢喜的不得了。我们真的要重视、要发展,尤其是现在,营造一个独属于花毽的文化氛围很重要。”当下家长们争先恐后地“鸡娃”,对中高考加分没有好处的事情,自然不要去白费时间。当前,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进校园项目已经涵盖了花毽,但学生每周只有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回家就不再练了。“踢毽不过是一场体验罢了,这不是把国家的政策执行歪了?”淑林摇摇头。她觉得广州和天津把花毽发展得很好,不仅政府重视,创造了不少平台和机会让花毽大展身手,而且学校、家长也积极配合,愿意让孩子们花点精力玩一玩、试一试,这就是良性互动。花毽作为一种传统体育项目,只有花时间、坚持练才能体会到乐趣,才能滋养身心。
几年前,淑林结识了在北大教中华毽的唐彦,两人特别投缘。唐老师时不时会带着学生到胡同去看看,淑林也在每周二准时出现在邱德拔教工毽绳活动现场。淑林反复说,咱们自己的东西,不管怎么去做,有人去做就比没人做强,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使命感。淑林在教学的时候给孩子们一种鼓励,让他们继续的把花毽踢好,以后到他们成为中流砥柱的时候,他们也会有这种使命感,他们也会往下继续再传。“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去做,做一些善事,做一些好事,自己也欣慰,发点余热。”淑林心里始终有一种担子,只要是和花毽相关的事情,她就时时放心不下。
02
北大·入门·共前进
2006年,全国花毽挑战赛在北京大学启幕,不久前获得中国毽球协会颁发的裁判、教练员证书的唐彦被委以重任,担任本次赛事的总记录长。那时,不论是民间还是高校的花毽走的都是酷炫风,技不惊人死不休。实际上,那时的北京高校已经有些在开设花毽课程,学校也常请一些北京派的老师傅们前来踢上几脚。上课的时候,学生们当然个个瞠目结舌,但是视觉体验过去,真落到自己去踢时就找不到东西南北了。一个学期下来,学生们叫苦不迭。唐老师观摩后,感觉在高校毽子不应该是这么教的。“连最基本的盘踢,脚该端平都不知道,就让学生这个门那个门的练花样,当然没什么效果。”
2007年,唐彦正式担任北大中华毽课程的主讲老师。“我只教最简单的,从最基础的开始教学,教四项基本技术。”课程至今16年,学生一届换了一届,只要问在唐老师课上学到了什么,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就是盘、磕、绷、拐。唐老师哪里不知道课程内容要丰富,但她更清楚,教会学生基本动作,学生能连续踢上十几脚不掉,他们就会有成就感。“很多同学从小是碰都没碰过毽子,你让他不费多大力气就能玩得转这个小玩意儿,他们能不接着跟你学吗?”
后来,唐老师发现北大学生有一个优点,就是爱动脑筋。脚上的快感可能不如思维的刺激来得更深刻,唐老师随即抓起自身理论学习,进而向学生们讲授毽子背后的历史、文化还有养生之道。在这个过程中,唐老师认为是学生们带着她成长了。学生在唐老师的影响下,认准了踢毽子是个好事情,便愿意主动思考,主动承担文化传承的使命。唐老师还记得,十几年前中文系的蔡同学帮他整理完成了毽子运动发展史的梳理。那时蔡同学迷上了北大图书馆刚引进的电子典籍库,没事儿会登上去检索关键词,了解词汇的出处和发展,要比翻书一个个找快得多。听闻唐老师有需求,蔡同学主动请缨承担了工作,于是便常常进出唐老师的办公室,送资料、讲资料,等于唐老师在课余时间要听蔡老师讲课。一次两人会面,正聊得起兴,蔡同学突然跟唐老师说:“老师,我女朋友在下面,你看今天......”唐老师放下笔,起身从柜子里挑出一个精美的雕毛毽,塞到他的手里,叫他送给女朋友。过了两天,蔡同学蹦高似的跃进唐老师的办公室,一沓完整的资料终于呈现在唐老师眼前。能让他这样高效的东西,应该不只是爱情。
唐老师的课上不缺能手,比如现在可以在教学网上看到的全套技术视频,就是数院的选课学生整理的。散布于各院、包括最后走进各行各业的学生们个个大显身手,即使在课程结束之后依然关注课程建设和发展。哲学系的同学讲,“唐老师,西四那边有讲毽子文化的场子,我给您留票。”毕业后在地方做干部的同学讲,“唐老师,花毽运动在我市已经落地建成全民健身项目了,欢迎您前来指导!”毕业后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同学讲,“这些动画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可以完成。”唐老师微信“中华毽选课群”中,还在准备升学的、忙着毕业的、已经工作的、带着娃到处走的,随时都是给课程发展建言献策的常客。唐老师惊讶地发现,自己用了不到一代人的时间,便让毽子从第一体育馆的砖瓦中悄然流进学生们的生活。生活,也是生毽养毽的地方。
如今,未名湖畔第一体育馆,已然不乏铜铁交响。传统似乎更偏爱古韵,踢毽子讲究的不紧不慢,优雅大方,和慢节奏的湖光春色相映成趣,仿佛找到了孕育它的土壤。近年来,唐老师联合全国各派花毽高手齐聚华为运动健康,开展花毽的“元宇宙”技术动作捕捉工作。“元宇宙”概念炒得火热,真正落实到毽子上却变成了一项困难的工程。光是北京花毽就有二十五门,南北各派的动作还相去甚远。除此之外,很多人不理解这个既费时费力又费钱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真要做花毽普及,找几个高手拍几个视频不是轻松得多。唐老师教学多年,心中早已有自己的答案。花毽技术动作“元宇宙”化以后,学习者可以在手机上滑动、放缩,一遍遍看清楚毽子的轨迹和肢体的每一个细节动作。同时,学习者可以变换不同角度来观察毽子,像是教练就在身边指导一样,学习者在学习范例的过程中就能建立对该动作高度准确的视觉印象。“文化传承的前提是信息传达准确,只有掌握准确的技术动作,才能真正从花毽运动中感受到向上的力量。”中国人喜欢雕琢细节,喜欢慎独主静的状态,我们管这些韵味叫文化,文化也在化人,让精通这些韵味的人身心得到愉悦。唐老师承认,有了“元宇宙”这块心头肉,忙碌成了她生活中的主色调,常常是吃了上顿赶不上吃下顿,还要教学科研会议三头跑。唐老师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马淑林。唐老师是北大体教部的副教授,马淑林也是丰台中小学体育的社会教练员,两个人的生活都与教育教学密不可分。唐老师觉得,“老师”是学校的叫法,“师傅”是民间的叫法,自己的本领是从公园师傅那里学来的,没有延续江湖上的传帮带,却改旗易帜走了科班教学的路。不论是学校普及,还是民间传承,“老师”和“师傅”可能只是两种空间的身份,却都是花毽江湖仗剑一方的武者。学校体育课或许与江湖师徒义气泾渭分明,却不得不承认,把花毽推上高等学府的力量之源始终是人民。是公园、大树、胡同,一盏茶,两三人而已。
马淑林在胡同里过着平平静静的日子,唐彦在学校里有着忙忙碌碌的生活,俩人好像处在偶有交错的两重时空,不多但稳定的联系都是为了花毽。我到你的学校里踢踢毽子讲讲课,看看孩子们在过去一周里有没有好好练习;你到我的胡同里坐上一坐聊聊天,问问最近个把月有没有找到好苗子。说起把花毽传下去,俩人都激动不已,你来专攻花样技术,我来普及花毽给更多人;提到传承的阻碍,俩人又感同身受,复杂的动作很难教给很多人,又少有人肯耐下心来投入练习。即便如此,她们也对传承花毽抱有期待和希望,“路是越走越宽的”,有人去做就行了。
或许是难得见着年轻人对花毽感兴趣,又或许是话到嘴边颇有兴头。比赛之后,马淑林拿起花毽“现场教学”起来。这是盘踢、这是磕踢、这是倒打,彩色的花毽在空中翻飞,像一只灵活的鸟儿起舞,收式时稳稳地落在额头正中。马淑林灿烂地笑,仿佛看见了花毽传承盛世的希望。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3年《光影中的百年中国》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重拾身边 | 官宸庆 李静桐:翔翎起舞:始于相遇,终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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