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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依 | 逃离抽象的世界,走进真正的人类中间
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 — 1943),法国伦理哲学家、宗教思想家和政治活动家,代表作有《重负与神恩》《在期待之中》等。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因痛感人们所遭受的苦难,薇依拒绝过任何舒适的生活,最终在英国去世。
1934年12月,西蒙娜·薇依拋下哲学教师的身份,进入工厂。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位反叛的哲学教师轮流做切割工、包装工和铣床工,经历疾病、事故、解雇的折磨,但仍然坚定地与工人站在一起。
本文所选的两封信所展现的,不仅是薇依对工厂生活的观察和思考,更是她真诚质朴的良心。
01“最难抵抗的诱惑就是完全放弃思考。”
亲爱的阿尔贝蒂娜:
因为小病(耳朵刚发炎,没什么),我不得不休息一段时间,我想乘此机会和你聊聊。如果没生病的话,我这几周都要工作,自愿以及被迫付出的努力让我苦不堪言。但阻碍我和你联系的还不止这些:我想要说的太多,却又无法表达要点。或许,我以后会找到合适的词语:现在,我想我需要另一种语言才能翻译出重要的东西。这种体验在很多方面都与我的预期相符,但却有一点不同:这是现实,而非想象。对我来说,它改变的不是我的这种或那种想法(许多想法反而得到了证实),而是无限地改变了我对事物的整体看法,改变了我对生活的感知。我还是感到快乐,但想要内心松快似乎是永不可能了。但这已足够:人因为想表达而贬低了不可表达之物。
就可表达的事物而言,我对企业的管理模式了解了不少。它并不人性化:零碎的工作——包工制——纯官僚式地管理企业各部门与不同劳动程序之间的关系。注意力无法集中在值得的东西上,而被迫集中在一个每秒总是类似、仅有稍微变化的小问题上:在5分钟而非6分钟内做50件,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感谢上天,还可以学习些技巧,它们能不时地给这项关于速度的研究带来趣味。但我想知道的是,这一切如何能合乎人性:因为如果零碎的工作不是包工制,由此产生的无聊感会湮没注意力,使人变得相当迟钝,还会犯下许多错误。如果工作并不零碎……但我没有时间将所有思考付诸笔头。只是,当我想到伟大的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声称要创造一个自由的工人阶级,但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托洛茨基当然没有,列宁我也不认为——可能走进过工厂并对决定工人奴役或自由的真实条件有丝毫了解时,政治在我看来就是一个阴险的玩笑。
不得不说,这一切都限于非技术性工作。在技术性工作方面,我仍有很多东西要学。我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坦率地说,对我而言,这种生活相当艰难。加上头疼一直未能缓解,这段经历就更痛苦了——忍着头痛操作机器,真的很难受。只有在周六下午和周日,我才能呼吸,重新找回自我,再次获得在脑中运转思维碎片的能力。一般在这样的生活中,最难抵抗的诱惑就是完全放弃思考:我感觉这是唯一不再受苦的方法。首先是心理上不再痛苦。因为环境本身会自动消除反抗的情绪:带着愤怒工作会做不好,最后让自己受罚、挨饿;况且除了工作本身外,我们不能攻击任何人。工人们不能对主管无礼,况且通常也与后者无关。因而,他们对自己的命运,除了悲伤就没有其他可能的感受了。
他们想干脆放弃任何不属于生活世俗常规的认识。身体上也是,在工作以外的时间,他们更愿意陷入半昏睡的状态。我对那些设法建立自己文化素养的工人表示无比尊重。没错,他们通常很坚强。另外,他们的肚子里还得有东西。而随着合理化改革的发展,这样的工人会越来越少。我不知道技术工人是否也是如此。
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下去。我一分钟都没后悔过投身这段经历。相反,每当我想起它,我都无限感激。但奇怪的是,我很少会想起它。我几乎有无限的适应能力,我忘记了自己是一名身处工人阶级中的老师;我适应现在的生活,就好像自己一直注定如此(在一定意义上的确是这样),并且应当永远持续下去,好像它是被不可抗力强加于我的,而非我的自由选择。
但我向你保证,当我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会去某个地方休息——也许到你家里。我发现我还没提到过我的工友。下次吧。但这也很难表达……他们人很好,非常好。但要说真正的兄弟情谊,我几乎没感觉到。只有一个例外:一位工具仓库管理员,同样也是一位专业、优秀的工人。每当我因工作不好而感到绝望时,我都会向他求助,因为他比机器校准工(他们只是熟练工)友善聪明一百倍。由于工厂的组织形式,女工们经常会彼此嫉妒、相互竞争。在我看来,其中只有三四个很友好。至于男性工人,有些看起来很时髦。除了校准工外,我那儿很少有不是真朋友的。过段时间,我想换个车间,再增加些经验。
就这样,再见。快点回信给我。
S. W.
02“逃离抽象的世界,走进真正的人类中间。”
亲爱的小朋友:
我想给你写信已经很久了,但在工厂工作不方便通信。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或许是通过戴里欧姐妹?这不重要,因为我也想告诉你。无论如何,即使是对马里内特,你也不要谈起这件事(如果你还没这样做的话)。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与现实生活接触”。我是靠人情才进入工厂的;我的一个好朋友认识公司的常务董事并向后者解释了我的愿望;这位董事表示理解,体现出这类人豁达的胸襟。如今,没有工作证明几乎不可能进入工厂——特别是像我一样行动迟缓、笨拙又不强壮的人。
我现在就告诉你——万一你也想经历相似的生活——,无论我有多高兴能来工厂工作,我也不愿意被这份工作束缚。我只是“为个人学习”请了一年的假。在目前的法国工业中,如果一个人非常灵巧、聪明、强壮,他就有希望在工厂里找到一份有趣又人性化的工作;然而,随着合理化改革,这种可能性正在一天天减少。另一方面,妇女被局限在一个完全机械化、只求速度的工作中。当我提到机械化的时候,别以为我们做此类工作的时候还能想别的东西,更别提思考了。不,这种情况的悲剧在于工作太过机械化,无法提供任何可思考的材料,而它又禁止其他一切思考。思考,就会使工作变慢;还存在着由无情官僚制定的速度标准,工人们必须满足这些标准,才能避免被解雇,同时赚取足够的钱(工资是计件的)。我还达不到这些标准,原因很多:还没养成习惯,我天生笨拙(这影响很大)、行动迟缓、头痛,以及某种我无法摆脱的对思考的狂热。所以我想如果没有上面的保护,我早就被赶走了。至于闲暇时光,理论上,我们每天只需工作8小时,有很多空暇时间;但实际上,这段时间会被疲惫感所掩埋,而这种疲惫感常常让人头脑糊涂。
此外,在工厂里,人们永远处于屈辱的从属地位,总是听令于主管。当然,这一切将依据你的性格、体力,等等,让你多少受到点影响;彼此间应该会有细微的差别;但最终,基本上就是这样。
这并不妨碍——在遭受这一切后——我很高兴待在现在的位置,这种快乐溢于言表。我想来这里不知有多少年了。我并不后悔现在才到这里,因为只有现在我才能充分利用这一经历所带给我的一切。
尤其,我感觉自己逃离了抽象的世界,走进真正的人类中间——不是简单的好坏,而是真正的善恶。特别是善,在工厂里,当它存在时,它就是真实的;因为从一个简单的微笑到帮忙,最小的善意行为都需要人们克服疲劳和对工资的执着,以及一切能压垮人、让人自暴自弃的东西。同样地,思考需要一种近乎超凡的努力去超越自身所在的环境。因为它不像在大学里那样,人们被付钱去思考,或至少是假装思考;在那里,人们宁愿付钱也不想思考;因此,当你(在工厂)看到智慧的闪光时,你可以确定它不是在骗人。除此之外,机器本身也吸引着我,让我很感兴趣。我还想说的是,我在工厂主要是为了了解一些我很想知道的、非常具体的问题,我就不跟你一一列举了。
我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说说你吧。你的信吓到我了。如果你坚持把体验所有可能的感觉作为你的主要目标——这是一种暂时的心态,在你这个年龄段很正常——,你将有远大的前程。我更喜欢你说的想要与现实生活接触。你可能认为这是一回事;事实上,恰恰相反。有些人只靠感觉、为感觉而活;安德烈·纪德就是如此。他们实际上被生活欺骗了,他们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因而总是陷入一种深深的悲哀。除了麻痹自己,悲惨地自欺欺人外,他们别无他法。因为真实的生活不是感觉,而是活动——我指的是思想和行动的活动。工人和创造者才是真正的人,与他们相比,那些靠感觉生活的人在物质和道德上都只是寄生虫。我想补充的是,前者不追求感觉,但却比追求感觉的人得到了更生动、更深刻、更不造作和更真实的感觉。最终,在我看来,对感觉的追求成为了一种很可怕的利己主义。当然,这并不妨碍人们去爱,但它导致人们把所爱的人仅仅视作带来享乐或苦痛的缘由,而完全忘记他们本身的存在。他们生活在空想之中。他们在做梦而非生活。
关于爱情,我没有建议给你,只有一些提醒。爱情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人们常常为此冒险,将自己的生命永远交付给另一个人。它总是有风险的,除非两个人中没有一方把另一方当作自己的玩物;但如果被视为玩物(这很常见),爱情就会令人憎恶。你看,爱情的本质是一个人从根本上需要另一个人——这种需要可能是互惠的,也可能不是;可能是持久的,也可能并非如此,依情况而定。因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协调这种需求与自由,人们自古以来一直就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抱着试试看爱情是什么,或为过于沉闷的生活注入一点活力等想法去寻找爱,这一行为是危险的,尤其是幼稚的。我可以告诉你,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包括以后),当渴望了解爱情的诱惑向我袭来,我拒绝了并告诉自己,在我达到某个成熟度以前,即在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生活的基本要求与期望之前,最好不要冒险把我整个生命投入一个不可预见的方向。我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范例;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按自身规律展开的。但你可以从中发现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我还想说的是,在我看来,爱情比盲目生活存在一个更可怕的风险;当我们被深爱时,就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生活的仲裁者。我的结论(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并不是说一个人应该逃避爱情,而是不应该去寻求爱情,特别在我们非常年轻的时候。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遇见它。
我认为,你应当具有应对周遭的能力。你能接触无限多的书籍;虽然远远达不到全部,但它们已非常丰富,特别是作为实际生活的准备。我也希望看到你对自己的课业感兴趣,从中你可以学到比你想象多得多的东西。首先在工作方面:一个人如果无法持续工作,将会一事无成。其次它会帮助训练你的心智。我不打算再次赞美几何了。至于物理,我是否建议过你做以下练习?即去批评你的教科书和课程,试图辨别哪些是有道理的,哪些是没有道理的。你将会发现数量惊人的推理错误。这个练习极富教益,往往你在享受它带来乐趣的同时,课业就在不经意间被留存在记忆中了。至于历史和地理,除了一些过分简单的虚假信息,你几乎掌握得很少;但如果你把它们学好了,你将会为以后真正理解人类社会的时空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这对任何关心社会问题的人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我不是在和你谈论法语,因为我相信你的风格正在形成。当你告诉我你决定准备师范学校入学考试时,我非常高兴;这使我从焦虑中解脱。但我一想到这与你的性情不符,就略感遗憾……
我认为你的性格决定了你一生注定要承受很多痛苦。我甚至确信这一点。你太过热情和冲动,永远无法适应我们时代的社会生活。你并不是唯一一个。受苦并不重要,因为你同时也会获得巨大的快乐。重要的是,不要虚度你的生活。为此,你必须约束自己。
很遗憾你不能做体育运动:这是你应该去做的。再劝劝你父母。我希望你至少不会再被禁止在山中快乐地漫步。替我向身边的山脉问好。
我发现,在工厂里缺乏活力、灵巧和可靠的眼光是多么令人无助又屈辱。就这一点而言,不幸的是,我无法弥补我在20岁之前没有获得的东西。我不该老建议你尽可能地锻炼自己的肌肉、手和眼睛。但如果没有这样的训练,人会感到极其不完整。
写信给我,别只期待远方的来信。写作令我耗费心力。我的地址是巴黎15区勒古布街228号。我的小房间就紧邻着工厂。
好好享受春天,去呼吸新鲜的空气,感受阳光(如果有的话),多看些美好的东西。
祝好!
S.薇依
文字丨节选自《工厂日记》,[法]西蒙娜·薇依 著,王天宇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04-01编辑丨欧阳咻▼
原标题:《薇依 | 逃离抽象的世界,走进真正的人类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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