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派艺术在沪剧舞台上永生——纪念丁是娥诞辰100周年

原创 戴平 上海戏剧

沪 剧 宗 师

丁 是 娥

诞辰100周年

今年是沪剧宗师丁是娥诞⾠100 周年。纪念丁是娥，⾃然离不开研究丁派艺术的成就。她虽然离开了我们35年，但是，她创造的丁派艺术依旧在在沪剧舞台上发出奇光异彩。丁派艺术不朽，丁是娥老师在戏曲舞台上永⽣。沪剧是上海这座城市自己的文化名片，在这张闪亮的名片上，镌刻着几代沪剧艺术家的名字，领衔的无疑是丁是娥。丁是娥在从艺50 年的艺术⽣涯中，成功塑造了不同类型的艺术形象。她扮演的主要⻆⾊有：《罗汉钱》中的⼩⻜蛾、《⾦黛莱》中的⾦黛莱、《雷⾬》中的繁漪、《寄生草》中的唐⽂锦、《鸡⽑⻜上天》中的林佩芬、《芦荡⽕种》中的阿庆嫂、《阿必⼤》中的婶娘、《甲午海战》中的⾦堂妈和《被唾弃的⼈》中的林蕴华等。她善于刻画⼈物性格和表现⼈物复杂的内⼼世界，并在继承沪剧传统唱腔的基础上，借鉴、吸收、融化姐妹艺术的⻓处，加以⼤胆⾰新，创造了婉转优美、稳重质朴、绮丽多姿的丁派艺术。《罗汉钱》《雷⾬》

融会贯通是丁派艺术的精髓。不同的艺术样式了⽆痕迹地融化到她的表演艺术之中。与沪剧的其他艺术流派相⽐，丁派艺术有其独特的魅⼒。戏剧艺术是⼀个许多不同⻔类艺术要素的综合体。日本著名戏剧家世阿弥也在他的秘传之作《花传》中，提出戏剧诸因素应在妥帖的互相关系中有控制地各尽其能。他把这种合度的组织和搭配叫做“相应”：“⼀切事物如缺少‘相应’，则不能有所成就。具有好的素材的‘能’，由演技精湛的演员表演，并取得最佳的舞台效果，这就可以说是‘相应’。”（《花传》第六，⼀）

《鸡⽑⻜上天》

丁派艺术善于守本创新，吸纳各种艺术的优长，在妥帖的互相关系中有控制地各尽其能，并取得最佳的舞台效果，做到了各种艺术的“相应”。沪剧是从浦江两岸乡镇的说唱新闻小戏发展而来的，它的特点是生活化、通俗化、平民化，没有凝重的程式包袱。丁是娥说过：“电影和话剧是沪剧的奶娘。”在四⼗年代初，上海放映过一部电影叫《居⾥夫⼈》，她连看了七遍。因为电影当中有⼀段戏，讲的是居⾥夫⼈听到⾃⼰的丈夫被⻢⻋撞死的噩耗，她痛苦万分，⽆⾔表达。这⼀段戏，电影中没⼀句台词，全靠演员的眼神来表达。丁是娥⼀下⼦就被吸引住了，下决⼼要学会⽤眼睛做戏。她接连看了七遍，从美国电影演员葛丽亚·嘉逊身上，学会了以眼神演戏。这在丁是娥之后创作的多部戏中有体现，取得了“此时⽆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袁雪芬看她的演出，觉得丁是娥有不少地⽅借鉴了越剧的表现⼿段，但这种借鉴，不是⽣搬硬套，⽽是融会贯通，化成⾃⼰的东⻄。正是这种⼴采博取、多⽅借鉴，才使她的表演艺术不断登上新的台阶，形成了丁派艺术独有的⻛格。

《芦荡⽕种》

1959 年，上海沪剧团打破门户之见，聘请上海戏剧学院教务⻓、著名话剧导演朱端钧先⽣为新创剧目《星星之⽕》当导演，得到广泛好评，后来被拍成电影。沪剧原来没有重唱样式，朱端钧先⽣导演沪剧《星星之⽕》，引进了话剧和西洋歌剧中手法，⾸创杨桂英母子和小珍子的隔墙“三重唱”，感人肺腑的心灵交流的咏叹，具有极强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后来在《芦荡⽕种》“智⽃”⼀场中，也使⽤了阿庆嫂、刁德一、胡传奎“三重唱”的形式，在表现⼿法上更有了新的创造，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京剧移植改编后的《沙家浜》，也完整地保留了沪剧“三重唱”，成为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并被全国各个戏曲剧种移植。

朱先⽣是新中国成⽴后戏曲剧团请到的重量级的大学者、⼤导演和戏剧教育家，他学贯中西，对斯坦尼戏剧体系的写实性、体验性，对中国传统文化中戏曲的虚拟性、写意性和歌舞性，都有深刻的研究。话剧名家来导演沪剧，对这个本乡本⼟的地⽅戏剧种来说，是⼀次开拓性的提升。朱端钧为沪剧艺术注⼊了新⽣机、新⽓象和新活⼒。

1962 年，上海沪剧团又请朱端钧先⽣导演根据意⼤利普契尼的同名歌剧改编的《蝴蝶夫⼈》。丁是娥在戏中扮演蝴蝶夫⼈。她和朱先⽣的合作，从中学到了许多东⻄。朱端钧先⽣导演的《蝴蝶夫⼈》，很讲究戏剧艺术的意境。意境这个东⻄，似乎是看不⻅摸不着的，但是，它⼜是具体的，是⼈们完全可以感受到的。作为导演构思的⼀个重要部分，它是通过舞台艺术的许多因素综合⽽成的。⽐如，对蝴蝶的第⼀次出场，朱先⽣提出，要让她像“⼀只美丽的蝴蝶”，从⼭坡上“⻜”下来。为此，这出戏的舞美设计孙浩然先⽣，以虚实结合的⼿法，在台上⽤⿊丝绒铺了⼀个⼭坡。朱端钧先⽣导演的沪剧《蝴蝶夫⼈》，尊重沪剧本体的“明白晓畅”的美学特⾊，又推崇沪剧“以唱动情、以唱抒情”的戏曲手段，在他的⿎励指导下，丁是娥在《蝴蝶夫⼈》中的“梦呓”⼀折，有全新的创造。丁是娥说，唱出“梦呓”半梦半醒、似睡⾮睡的意境，是她几⼗年舞台⽣涯的第⼀次。丁是娥的悟性、好学和出色演唱，也得到朱先生的频频赞赏。

朱端钧先⽣导演《蝴蝶夫⼈》的成功，为沪剧别开了新⽣⾯。从此有了“沪剧是可以演绎中外古今题材的剧种”的美誉。丁是娥事后回忆朱先生对自己的帮助，说：“我感到他在戏剧艺术上有着很深的造诣，是位学者；他诲⼈不倦，总是很耐⼼、很诚恳地帮助我们，是位⽼师；同时，他平易近⼈，⼀点架⼦也没有，就像是位同我们很熟悉的朋友。与他⼀起⼯作，真可以说是⼀次愉快的合作。”

丁是娥在艺术上精益求精。她觉得⾃⼰发声换⽓不太科学，主动上⻔向上海⾳乐学院的歌唱家周⼩燕讨教。周⼩燕教授建议丁是娥练练吹蜡烛。丁是娥真当⼀回事，回家就开始练。在桌上放⼏⽀点上⽕的蜡烛，隔⼀段距离吸⾜⽓使劲吹练。吹灭了再点上，⼀次⼜⼀次，每天坚持练。经过⻓时间苦练，她吹⽓的⼒度越来越⼤，⼈离开放蜡烛的桌⼦也越来越远，终于逐渐掌握了科学运⽓的⽅法。科学运⽓为她后来发展和丰富“丁派唱腔”起了⼤作⽤。她唱《甲午海战》“祭海”时，“盼你们”这三个字的唱腔，能⼀⼝⽓拖⼗板，充分抒发了⾦堂妈怀念亲⼈悲痛欲绝的心情，声情并茂、淋漓尽致、感人至深。

沪剧《朵朵红云》中那段“⻓江滚滚向东流”的唱段，脍炙⼈⼝，⾄今在观众中传唱不绝。那是丁是娥从京剧传统曲牌“流⽔”中受到启发创造的⼀种崭新的沪剧板式。在表演《赵君祥卖囡》中的“五更乱梦”时，丁是娥为避免⼀⼈独唱的沉闷，借鉴吸收了越剧和昆剧的很多身段动作，载歌载舞，把⼀个⺟亲对被丈夫因赌输卖掉抵债的⼥⼉的苦苦思念之情，在舞台上表现得鲜活⽣动，细腻真切。

《罗汉钱》

沪剧素来重唱。丁是娥的嗓⾳圆润、⾳域宽⼴，唱腔绮丽婉转，曲折多变，擅⻓抒发⼈物复杂细致的思想感情。《罗汉钱》是沪剧现代戏创作史上的⼀个⾥程碑，标志着丁派艺术开始形成。丁是娥饰演的⼩⻜娥俏丽、聪慧、泼辣，在《回忆》《相亲》《燕燕说媒》等场段中，⽤不同的曲调，⽣动、细致地描写了⼩⻜蛾的内⼼痛苦隐忍以及跌宕起伏的⼈⽣经历，使这个⼈物的性格更显得丰满可信。原小说《登记》的作者赵树理先生观剧后⾼兴地说：“我写⼩⻜娥，就是舞台上的这个⼈物，我就是这个想法！” 在《鸡⽑⻜上天》“教育⻁荣”的唱段中，她冲破“赋⼦板”从慢到快的传统唱法，当唱到“早思想、夜成梦，盼望有⼀天，能够堂堂皇皇进学堂”时，有意识地把节奏放慢，唱得委婉⽽⼜深情，细致地抒发了林佩芬在旧社会因贫苦失学的痛苦和自己热切盼望能背着书包上学的心愿，打动了小虎荣，也打动了观众。

《雷⾬》

丁是娥在1959 年沪剧《雷⾬》明星⼤会串中，扮演繁漪。这个⻆⾊显示出丁是娥把握复杂⼼理⻆⾊的⾮凡功⼒，成为她艺术⽣涯的⼜⼀个⾥程碑。繁漪是⼀个性格被扭曲的⼈物，她既是周家的⼥主⼈，⼜是这个罪恶家庭的受害者和叛逆者。她有美好的向往，然⽽在这令⼈窒息的家庭⾥都不能实现。丁是娥恰如其分、层层递进地刻划了她对丈夫周朴园⼀次⼜⼀次的反抗。在与⼤少爷周萍的纠葛中，她着重展示繁漪的痴情和忍耐，这是这个⼈物的性格在特定环境下的特定表现。正因为这样，她才能把繁漪在忍无可忍的情势下所做出的不近⼈情的报复⾏为，演绎得顺畅⾃然，符合⼈物的性格逻辑。看丁是娥演繁漪，绝对是⼀种艺术享受，她的精彩表演赢得了“活繁漪”的美称，⽆怪曾导演过话剧《雷⾬》的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看后也情不自禁地拍⼿叫好。

《芦荡⽕种》

丁是娥创造的舞台形象中，最为成功、影响最⼤的，当然要数《芦荡⽕种》⾥的阿庆嫂。只有理解得深，才能表现得准。在塑造这个表面身份是茶馆店⽼板娘、实际上是党的地下联络员的艺术形象时，她抓住了⼈物的主⼼⻣，把阿庆嫂精明干练、周旋八方、不卑不亢、不温不⽕、滴水不漏、正气凛然的形象，表现得恰到好处。尤其“智斗”⼀场戏，她对阿庆嫂⻆⾊内⼼的揭示，特别是⼀些细节的处理⽣动鲜活，细腻传神，令⼈惊叹不已。当胡传奎向刁德⼀介绍她时，她明显地感觉到了刁德⼀对她的不信任，因此站在原地不动，仅⽤眼神随意打量了⼀下，但就在这一刹那的眼神的运⽤中，充分展现了阿庆嫂的警觉敏锐。当阿庆嫂点烟送茶时，刁德⼀拉下脸来冷⾔挑衅；丁是娥捏着点燃的⽕柴，稍稍停步，凝⽬相视，再⾛到胡传奎⾯前埋怨质问。这样把阿庆嫂沉着应对的分⼨，把握得相当准确，艺术上达到了炉⽕纯⻘的境界。阿庆嫂形象的成功塑造，使丁是娥登上了她表演⽣涯的艺术⾼峰。

阿庆嫂形象的成功，也离不开著名电影导演张骏祥的帮助。张骏祥曾留学美国，是国内第⼀流的电影导演，同时他对戏曲艺术也⼗分熟悉。请张骏祥来导演《芦荡⽕种》，帮助沪剧在美学品位上又提高了一个层次。同样，⽯筱英、解洪元、邵滨孙和俞麟童等前辈艺术家对沙奶奶、陈天⺠、刁德⼀和胡传奎等⻆⾊的创造，也⼗分精彩，众星捧月，他们从不同的侧⾯烘托了阿庆嫂的形象。这些⽼艺术家⼀⽅⾯充分发扬深受观众喜爱的流派特⾊，⼀⽅⾯⼜从⼈物出发，对流派唱腔进⾏了改造和变化。这个戏在很⼤程度上促进了沪剧流派唱腔的发展，很多唱段成为不同艺术家流派新的代表作，⾄今在群众中传唱不息。《芦荡⽕种》赴京汇报归来，在上海美琪⼤戏院再次公演这个戏时，曾经创造过连演九个⽉、连满310 场，观众超过51 万⼈次的惊⼈纪录。这是上海沪剧史的辉煌一页，也是丁是娥艺术人生中最⼤的成功。

《⾦黛莱》

在上世纪五六⼗年代，经过《鸡⽑⻜上天》《雷⾬》《⾦黛莱》《芦荡⽕种》等⼀系列好戏的排演，丁派唱腔艺术逐渐完美地形成了⼀个富有艺术特色、为观众所喜爱的流派。丁派艺术端庄⼤⽅、稳重质朴、⼜清新明快、绚丽多姿，有⾃⼰独特的魅⼒。例如，丁是娥在运⽤“反阴阳”曲调时，完美地显示了她的抒情唱腔的特点。“反阴阳”曲调有叙事与抒情的功能，既可表达哀婉，也可表达激越。丁是娥对沪剧“反阴阳”曲调的运⽤，根据不同剧⽬的内容和⼈物的需要，能做到以情带声，声随情⾛。她演唱《罗汉钱》中的“回忆”、《雷⾬》中的“盘凤”和《甲午海战》中的“祭海”，同样都用“反阴阳”曲调，但⽆论润腔处理、节奏⼒度和感情⾊彩，都有很⼤的发展变化，真正做到因⼈因戏定腔。

丁是娥之所以能在艺术上取得如此杰出的成就，与她对艺术忘我的执着追求是分不开的。丁是娥说：“有爱的地方才有事业。演员热爱艺术，要像爱情⼈那样去爱，倾其⼀⽣之爱，这艺术才能化为事业，这事业才会有辉煌。”诚哉斯言！

丁是娥在艺术⽣涯的后期，有⼀个重要的思想，那就是觉得⾃⼰应该渐渐地淡出，要让中⻘年演员渐渐进⼊观众的视野。其实丁是娥当时不过五⼗多岁，她在⽂⾰后复出，⼀段“从前有个⼩姑娘”的唱段传遍上海的街头巷尾。她的观众不是少了，⽽是越来越多。就在这样到处是鲜花和掌声的热烈场⾯前，她⼗分清醒地提出了培养中⻘年演员接班，⾃⼰要渐渐淡出的想法。对⼀个表演艺术家来说，处在自己的艺术巅峰时期，就准备为中⻘年演员让台，这确实是⼀种⾼⻛亮节，是许多知名演员难以做到的事。她⼒排众议，在排演新戏《⼀个明星的遭遇》时，起⽤了才⼗九岁的新⼈茅善⽟。新⼀代的⾦嗓⼦，瞬间⾛红浦江两岸。翌年，五集沪剧电视连续剧《璇⼦》问世，开创了沪剧电视连续剧的先河，并于1984 年摘取了全国最佳戏曲电视连续剧“⾦鹰奖”的桂冠。茅善玉和她的伙伴们，至今提起慈母般的丁院长当年对自己的培养和提携，仍然热泪盈眶。

丁是娥和青年演员茅善玉、徐俊在一起丁是娥、解洪元辅导青年演员

丁派艺术的另⼀个重要组成部分，是懂得观众是戏剧的审美主体。丁是娥说：“要心中有观众”。“没有观众，就没有戏剧。”这是戏剧美学的⼀个重要法则。被誉为“当今才华横溢、最富有⽣⽓”的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也指出：“维系⼀切戏剧形式的唯⼀的共同点是——需要观众，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戏剧艺术的最后⼀个创作过程是由观众来完成的。”⿊格尔曾经注意到艺术活动中和观众“对话”的性质。他认为“每件艺术作品也都是和观众中每⼀个⼈所进⾏的对话”。观众是最权威、最公正、最⽆情的批评家，他们是主宰⼀个戏成败得失的命运之神。因为戏剧是以观众为对象的艺术，⽆观众即⽆戏剧。⽆论你的剧本艺术是何等的⾼超，假如离开了观众的喜爱与欣赏，其价值便等于零，等于⽆戏。

沪剧“回娘家”系列照片，前排左起丁是娥、韩玉敏、杨飞飞、后排左起：小筱月珍、凌爱珍、王雅琴、石筱英、汪秀英下乡演出照

丁是娥热爱艺术，热爱观众。特别对市郊乡亲怀有特殊的感情，坚持达⼗年之久的“沪剧回娘家”活动，就是在她的倡导下开展起来的。她认为，沪剧从农村娘家来，最终应该回到农村去。她⽣平最后⼀次演出，是在奉贤农村的舞台上。那时她已病得连爬楼的⼒⽓也没有了。可是她服⽤了⽌痛药后，坚持⽇夜演了两场。第⼆天就进了医院，从此⼀病不起，再也没有能回到她⼼爱的沪剧舞台。丁是娥老师1988年逝世，65岁就过早地离开了我们，但美妙的丁派艺术在沪剧舞台上永生不朽！她为沪剧献身、为观众鞠躬尽瘁的“春蚕到死丝⽅尽”的崇高精神，值得我们戏剧人世世代代学习、继承。

图片来源上海沪剧院微信公众号

原标题：《丁派艺术在沪剧舞台上永生——纪念丁是娥诞辰10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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