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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来梵的“世说新语”:“幽默是人类对自身命运的一种委婉抗命”
作者简介:林来梵,法学博士,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精品课程《宪法学》课程主持人,清华大学法学院宪法学学科负责人,清华大学港澳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法学会宪法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法学会香港基本法澳门基本法研究会副会长,兼任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备案审查专家委员会委员等职。主要研究宪法学基础理论、人权规范理论、合宪性审查制度等领域,旁涉法理学、比较法学的部分领域,被认为是当今我国“规范宪法学”的代表性学者。代表作有《中国的主权、代表与选举》(日文版)、《从宪法规范到规范宪法:规范宪法学的一种前言》、《宪法学讲义》、《宪法学的脉络:四个基础性概念研究》、《宪法审查的原理与技术》(编)、《文人法学》等。
【编者按】清华大学林来梵教授的宪法学课堂与著作(如《宪法学讲义》《文人法学》)被学生与广大网友摘录了很多流传甚广的语录,最初网络流传《梵师50大经典课堂语录》,后经林教授亲自修改,舛讹归正,在法律博客上发表,后被法律读库、宪道等微信公众号转载推送,广为人知。如果说“幽默是人类对自身命运的一种委婉抗命”,那么这些散落的珠玉之言,毋宁为这个时代的另一种世说新语。
1.在网上看到一位年轻人给我的留言:大师能不能教我写下读书笔记,您的学生宪法学课真的上得很难崩。我回复:请私下告诉我,是我哪个徒儿如此不好?另外,我不是大师,大师都是算命的。
2. 我们的学术会议,尤其是涉及当下现实的会议,其情景大多是:有些人论述了某种看法,有些人则宣布了某种看法;有些人发表了某种观点,有些人则发表了某种情绪。
3.2002年德沃金应邀在浙大讲座,记得最后一个问题是我问的,大致是:罗尔斯还拟制了一个“无知之幕”,而您所谓的(人的)权利的来源是怎样的?德沃金答曰:“这很难回答,或不需要回答,正如孩子问母亲自己是哪里来的那样”。这时,全场笑开了。接着他便说:“如果一定要回答的话,我想说那是人的尊严,人的尊严是权利的来源”。
4.曾经听到一位法史的教授在会上说:你们在座的很多都50多岁了,不要再以在《中国社会科学》《法学研究》上发表一两篇文章为荣,而要考虑能是不是有著作留得下来;当然啦,从古今中外的经验来看,在历史中能够留得下来的,大多是我们法史的著作。这个说法留下来了,留在我脑海里。
5. 现在,法学界中不少人开始悟到:法学其实就是解释学。那什么叫解释学呢?有一故事很有启发性:一位老师正授课,看见两个学生枕书而眠,其中一为优等生,一为差生,就将差生拧起来骂道:“你这个不思上进的家伙,一看书就睡觉!你看人家,连睡觉也在看书。”该教师用的就是一种解释学。
6.早年在日本苦读时,根据他们学术界的通例,论文需要文献梳理,人文社科每篇正式的学术论文大致在四万字左右;学成后到了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那里的论文只需要两万字左右就可以;而后来回到内地,论文最多只写到一万字左右,而且还是“含注”的。现在好了,微博最多只发140字。
7.在我国学术界,法理学和宪法学的论文有两种写法,都很拉风:一种是随笔式的,另一种是时评式的。但现在真正缺少的,是那种以厚实的文献综述作为基础、并具有严格论证结构的正式论文。这种论文的影响力或许很小,但学术就是学术,严谨应该是一个底线。
8.曾经有一个民法学者批评我写文章喜欢用比喻,认为那“不符合法学表达的要求”。我便问他:如果说“在民法慈母般的眼光里,每个个体都是一个国家”,这样说可以吗?他楞了一下,然后还是咬紧牙关说“不行”。我告诉他,这是孟德斯鸠在其皇皇巨著《论法的精神》里说的。
9.年轻时以为:学术就是把简单的问题加以复杂化。现在终于知道:那虽然没有完全搞错,但一定是搞反了。
10.前前后后写了好几年的一篇论文,这个月终于发出来了。绝不敢妄言什么“厚积薄发”,但想起“百岁兰一生只长两片叶子”这句话,差点泪奔了。
11.曾经参加一个宪法学者和政治学者一起开的研讨会,发现与会的不少宪法学者在发言时声音都很大。宪法文本无言之时,会有几个宪法学者在嚎叫。
12.法律实力主义不仅会将“超实定法的法”随便出卖给任何一方的实力拥有者,甚至会直接捣毁法律的道德基础,并彻底割让了人类对现实中的法律进行正当化思考的想象空间。
13.如果不纠结,不自我矛盾,不偶尔进行思考的逆行,都不足以谈宪法学。
14.如果真理有味道,那味道一定是清淡的。但现如今大多数人的口味都太重了,于是在一夜之间,就诞生了许多新的学说。
15.在法学研究中,那些将自己刻意封闭在书斋里苦思冥想、或轻而易举地炮制出来的种种所谓的“独创”,也许只会激荡了自己的心灵。
16.有次与几个弟子小聚,席间谈到:在做宪法学研究的,心态务必要正,一味愤世嫉俗,忧郁生疾,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都有可能;然而,如果对人民之福祉、国家之前途都没有一点担当,则大不可。
17.将我国法治发展的前景完全寄望于某一个阶层、尤其是像法学教授这样的特定阶层是不妥的。
18.地上本来是有路的,但走的人多了,也就被堵死了。
19.曾经在主持一个研讨会时说过:主持人实际上是“打酱油”的,但主持人也有两个功能,一是充当公共时间的看守,防止有人不当地滥用、侵占公共时间;二是“维稳”,防止讨论学术问题时有人打起架来。
20.有个学术界的朋友,写文章喜欢用“政治宪法学视野下的⋯⋯”作题目。有次我按捺不住,问他:隐藏在“视野下的”东西,你到底是怎样看到的?他听后不语。否则我又要问了:你们难道配备了地底探测仪不成吗?
21.无趣的文章,像是药量十足的蒙汗药,能把人迅速蒙倒。近日应约写的一篇论文,就是这样。
22.各大学里硕士生博士生论文答辩的季节又到了。听到一某科研机构的导师说:最近看论文都看到用眼药水的地步了。应该说,这个说法非常生动地表明了当今我国各大学硕士生博士生扩招的情形。
23.玉兰花盛开的季节,正是要审读学生学位论文的季节。走学术的路,让别人“放水”去。
24.英国哲学家埃德蒙·柏克非常支持美国独立战争。但对法国大革命,他的立场却完全转变,从一个自由主义者变成了一个保守主义者。他认为法国大革命摧毁所有的制度和秩序,而自由是与美德及秩序相依存的。他说,“自由不仅与秩序和美德共存,而且与秩序和美德共亡。”
25.一心问学的学者也有可爱之处。有一次几位朋友一起吃饭,席间,浙大的阮云星教授对猪颈肉非常感兴趣,边吃边问我:这东西的产地是哪里?我答道:就在猪脖子上呀。
26.平常不管多忙,都会读些闲书。近期读的是罗素的《中国问题》。很喜欢罗素,尽管他有一些风流韵事,但其深邃的思想以及对当年积弱中国的深情,深深打动了我。
27.在伦敦亲眼看到梵高的画之后后,即拍了下来反复观赏。还好是在这年岁才看到的,如果是在早年看到,说不定还以为自己也能创作这样的作品。
28.家乡福建平潭除了一个主岛之外,还环绕着许多小岛。2009年我在那里承办了一个小规模的宪法学研讨会,与会的学者受了海岛人的热情招待。自从那时起,国内法学界便在一定范围内传闻我家里很有钱,在福建买了三个岛,其中一个叫平潭,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再见当地领导了。2018年我又在老家参与筹办了一个研究会的年会,有位朋友就说:这下学术界传闻你拥有的岛,可就不止三个了。
29.嘲笑是一种尖锐的凶器。但大部分嘲笑源自于嘲笑者自身的必要,他们必须通过嘲笑驱逐内心隐秘的自卑。
30.认识到傻乐的重大意义之后,如何傻乐便是一个实践性的课题:如果你傻,那你可以直接傻乐;如果你是聪明人,只认识到人向死而生的悲剧,导致不足以达到傻乐的境界,那怎么办?合适的出路是努力超越聪明,寻求足以达到傻乐境界的智慧。
31.人终究是活在一团现象里,所以也要仰望星空,读一天星斗文章。
32.新冠阳了之前,记忆力就不好,有次讲到民初共和,竟忘了蔡锷将军的威名,但倒记得小凤仙的名字;自从新冠阳了之后,连小凤仙的名字也老记不住了。
33.外国学者对我国的实证研究,一半是为了好玩。孔飞力的《叫魂》,作为书名就是如此。但值得承认的是,他们又是玩真的,于是“好玩”就被合理化,并形成学术上的一种趣味。
34.胡适说: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这是学术研究的起码要求。但总有一些大手笔的学者,能用一点点史料,演绎出石破天惊的结论。
35.日本学者宫崎市定是中国史研究的大家,他的《雍正帝》是刻画这位“以养天下苍生为念”的独裁君主的力作,也是考察中国古代君主独裁制的一本好书。
36.《增广贤文》上曰:慈不掌兵,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义不行商,懒不治学——感觉自己没路可走了。
2023年11月11日,第19届中国宪法学基本范畴与方法学术研讨会在中山大学召开。林来梵老师说,一个会议能开到第十九届,非常不容易,尤其对于宪法而言。原标题:《林来梵的“世说新语”:“幽默是人类对自身命运的一种委婉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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