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批评 | 马玉伦：《第十三修正案》——从镣铐到监狱

原创 马玉伦

从镣铐到监狱——《第十三修正案》纪录片影评

作者：马玉伦

《第十三修正案》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一、纪录片概述

《第十三修正案》（13th）2016年是一部由阿娃·杜威内（Ava DuVernay）执导、网飞（Netflix）出品的历史和社会政治纪录片，曾获得多个奖项和提名。它深入探讨了美国根深蒂固的种族不平等问题以及大规模监禁的历史。

影片共长100分钟，通过档案资料、专家访谈和个人证词来论述历史事件、政治运动与私营监狱的兴起之间巧妙的联系，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权力和利润网络，及其所造成的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和不平等现象。

纪录片片名“13th”以1865年通过的美国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命名——“在合众国境内受合众国管辖的任何地方，奴隶制和强制劳役都不得存在，但作为对于依法判罪的人的犯罪的惩罚除外。”导演认为，美国内战后，修正案的“例外条款”被利用起来，最终成为制度性种族歧视的起点。对黑人群体来说，好不容易等来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导演从修正案入手，把它跟美国政治、司法和社会变革紧密联系起来。其论据基础主要基于不同时期美国监狱人数尤其是黑人群体的暴增。据纪录片展示的数据，美国人口不到世界的5%，囚犯数量却占世界的25%，其中黑人群体占总人口的6.5%，但监狱人口数量却高达40.2%。许多入狱的黑人的家庭支离破碎，刚获得解放、毫无权力和资本累积的一代代人，就这么被社会剥夺了主力和领导力。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这种恶性循环让黑人难以摆脱社会阶层，进行向上的社会流动。纪录片对于修正案的“漏洞”的批判让观众对于美国具有“歧视性”的司法系统的严酷事实有更深刻的认识。尤其让年轻一辈人对黑人刻板印象的根源有不同的认知，促使人们就系统性的种族主义和解决与大规模监禁有关的问题的紧迫性进行重要的对话和反思。

二、清晰的故事线，丰富而生动的叙事

通过精心设计的访谈以及丰富的档案资料和数据，杜威内导演编织出了一条明确、有理有据的主线。纪录片按照时间顺序进行叙述，从美国内战后奴隶制的结束开始，深入探讨了种族隔离的兴起、民权运动，以及各种政治策略、毒品战争对有色人种社区的影响。使用这种顺叙手法让导演能详细并清晰地梳理不同时期不同政党推出的相应政策，并揭示政治精英之间背后的权力拉扯，对于不熟悉美国相关政治情况或社会历史背景的观众来说有一定的帮助。也就是说，观众不需要对整个历史脉络有所了解，也能看得懂纪录片的内容。

导演采用了一系列风格化的叙事技巧来传递概念和信息。首先是档案资料，影片播放了各种具有震撼力的历史片段和录像，展示美国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的历史，并与当前大规模监禁问题相互联系。这些录像很好地辅助和充实主线的发展，尤其是对黑人群体的各种不公平对待和攻击，能带来很强的情绪渲染。纪录片也通过清晰的数字、文字和图案把各个标志性的数据信息烙印在观众的脑海里。其次是访谈，导演找来了法律学者、社会运动者、政治家等进行专业访谈，由他们来主要讲述主题相关的背景和分析。他们的台词明显经过设计，能够很流利地诉说着非常具有冲击力、打动人的话语。还有一部分是个人证词，包括直接受到美国刑事司法系统影响的一批人——出狱者、警察暴力的受害者、囚犯家人。这些不同角色的人增加了个人情感层面，也让纪录片呈现出更全面、丰富的内容。这些访谈主要都是在简洁、冷色调的画面中进行叙述，让观众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被访者身上，听他们冷静地论述着最直击人心的话。

再者，影片中的动画和音乐的设计也非常突出。导演通过动画提供受访者更直观、更具体的概念，例如在一个画面中，“自由”一词会转化成飞鸟；国家星条旗竖着变成监狱的牢笼等等。还有不断闪烁着飙升的监狱人口的时钟，从1970年的357,292人，到1980年的513,900人再到1990年117.92万人以及当时的230万人。这些动画的灵活设计让叙事变得更加生动和直观。影片也利用音乐来增加它的情绪渲染力。导演很创意地利用不同的黑人嘻哈音乐来区分不同的历史时段。这些歌曲台词分别描述当时的社会背景，用音乐表达着他们一代人的讽刺和委屈。说唱歌词以黑色字快速出现和闪过，使观众视觉和听觉多都聚焦在讲述黑人污名背后的痛苦歌曲上。通过把具有年代性和强烈黑人特色的黑人嘻哈文化融入影片中，观众会意识到他们口中提及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正以丰富强烈的情绪温和地控诉着他们的遭遇。这些所有的元素参杂起来，最终刻画出压抑、绝望、令人心痛的无力感。

三、出品方和导演相辅相成

网飞作为著名的美国流媒体，这些年来制作了各种各样的纪录片，其中涵盖不同的类型和主题。这些纪录片有不少都是引人深省、与社会息息相关，反映传统边缘群体经验的原创节目，包括妇女、有色人种和性少数群体。导演杜威内早在2014年的电影《塞尔玛》(Selma)就备受好评，确立了自己作为眼光独到、拥有敏锐社会批判眼光的电影人地位。在网飞的立场，《第十三修正案》是一个提供观众参与种族和社会正义相关的重要议题的机会，同时也是进一步将自己定位成一个重视多元化视角和创新故事的平台的机会。该片以大规模监禁和系统性种族主义为重点，能够吸引来自不同背景的观众的注意力和想象力，最终成为网飞最受欢迎和广受好评的原创纪录片之一。网飞注重原创纪录片的创作，尤其热衷于揭示能引发热议的社会议题，并对现实世界提供自己独特的诠释视角。《第十三修正案》无疑是网飞一次很成功的投资。这种做法也使该它能够在无论是影视还是文化批评方面与传统电影和电视网络去竞争。

尽管阿娃·杜威内并不是学电影专业的，但不妨碍她作为非裔美国籍导演创造出各种历史。她是第一位赢得圣丹斯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获得金球奖最佳导演提名和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以及执导一部超过1亿美元预算的电影的美国黑人女导演。她的作品也使她成为美国票房史上收入最高的黑人女导演。她执导的2019年在网飞上播出的美剧《有色眼镜》（When they see us）更是拿下16项艾美奖提名的非凡成绩。杜威内于1972年出生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长滩。当她通过电影发现艺术可以成为社会运动的载体时，她就渴望能通过艺术来进行表达。每年夏天，她就会在父亲位于阿拉巴马州的一个小县的老家中度过。而父亲又会与她分享许多他以前在阿拉巴马州塞尔玛镇附近亲身目睹的历史性民权游行的经历。后来她到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就读学士学位，进行英语和非洲裔美国人研究。这些童年经历以及自身教育背景都成为了她在黑人民权运动以及种族不平等问题上发挥的基础。

从《第十三修正案》纪录片中，可以感受到作为导演作为美籍非洲裔的控诉和愤怒。早在其获得多项提名的历史电影《塞尔玛》中，就透露出了她对自己种族命运的深刻思考。电影记录了美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篇章，讲述由马丁路德金领导的和平抗议活动，展现出坚韧不拔的非暴力抗议、民权斗争和种族平等斗争。纪录片延续了这种叙事，描绘出黑人命案和警察枪击事件升级所造成的难以言喻的恐怖和悲剧时代。而大规模监禁的危机在不断被重复提起中激起麻木的人们的不安，揭露社会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一步。导演敢于打破一般人的认知，去挑战国家刑事司法系统，并对警务、判刑和监狱改革等方面提出质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观念不再适用，观众能够以新的眼光看待美国社会。影片也让杜威内能够展现她作为电影人去积极地参与到社会问题的讨论中，利用艺术来作为一个具有影响力的中介去促进社会变革。通过探索美国政治法律、种族和监禁，导演希望阐明国家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之一，并最终激励人们采取行动，创造一个更公正、更和谐的社会。

四、大规模监狱背后

多年来，刑事司法系统以及美国有色种人在系统之下所面对的差异化对待一直是政治辩论的核心，纪录片恰好为这场辩论提供了重要的参考意义。一百分钟的纪录片涉及到了美国奴隶制、种族主义、资本主义、政策和政治的联系，以及美国监狱系统和种族主义背后的经济力量。

1865年奴隶制的废除解放了400万人，这些人在解放前是“财产”、“所有物”，负责南方的经济生产力。因此解放给美国经济中留下一个巨大的空白，地区重建是个紧迫的问题。当地掌权者需要一个最具成本效益但仍然合法的方式来让这一大群被解放的黑人重新开始工作。于是内战结束后，有色种人经常因为极其轻微的“罪行”而被大规模逮捕和监禁。这些囚犯就再次变成经济重建的主要劳动力，兜兜转转变成了合法的奴隶。根据刑法改革国际组织（Penal Reform International）推出的《2021年全球监狱趋势》，美国是世界上监禁率最高的国家，截止2021年10月，约有230万人被监禁，这相当于每10万人中约有698人被监禁，监狱率远远超过世界上其他国家。中国监狱总人数在170万左右，是人数第二高的国家，但监狱率只在119左右。这对社会和经济无疑会产生负担和影响。截至2021年，美国黑人尽管占国家人口的12%，却占被监禁人口的38%。加上其他如西班牙裔或拉丁裔美国人，使得美国监狱人数近一半都是由有色人种组成。值得注意的是，有色人种更有可能被监禁更长的时间，并且得到相对更严厉的判决。纪录片把这些数据更具描述出来——每3位黑人男性中就有1人会入狱；而每17名白人男性中则有1人会入狱。这些都被归因于美国刑事司法体系中的各种结构性和系统性问题，如执法部门和法官的种族偏见，获得法律代表的机会不平等问题，以及导致有色人种社区犯罪率上升的社会经济差异。

使问题更复杂的是上面的数据没有反映出美国的惩教系统的巨大流动性，也没有反映出生活受到刑事司法系统影响的更大范围的人。美国的监狱（prison）是由州或联邦管辖，被定罪的人会在那里服刑；看守所（jail）则由市或县管理，里面多数人都在等待审判，在法律上仍是无辜的。2021年，约42.1万人进入狱，但没有被反映出来的是进入看守所近700万的人。一些人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保释，而其他许多因为太穷无法获得保释，在审判前一直被关在里头。其中只有少数人被定罪，而且一般是轻罪，服刑期一年以下。此外，曾入狱者当中至少有四分之一会在当年内再次被捕，通常都与贫困、精神疾病和药物使用障碍有关，而且情况会随着每次入狱进一步恶化。 一旦入狱，入狱记录会伴随着个体出现在她工作申请上，影响其获得学生贷款、营业执照、租房、人寿保险等等。这些实际情况难以在纪录片中都全面被展现出来。

美国监狱私营化之后，成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增长型产业。它需要足够的囚犯来产生规模经济。即使没有人犯罪，各州也被要求保持这些监狱满员，这一点论述让人细思极恐。而影片还揭示其背后所涉及的各方供应商复杂的经济利益关系网。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ALEC）当中有不少成员是政治党人和大企业，他们可以提出法律建议，立法者和商业界及政治界的领导人之间早已建立了独特的伙伴关系。通过ALEC，他们可以操控和影响法律，去按照他们的利益来修订法律。纪录片暴露了许多不被人关注的内幕，让它也成为了一次重要的社会政治调查。

五、属于导演的“客观”

一般认为杜威内过度简化了复杂的美国政治、司法系统和种族主义历史，没有考虑到执法者或支持当前刑事司法系统的人的观点。事实上，尽管导演尽可能客观地通过档案资料和专家访谈来展开论述，但经过挑选的资料和台词呈现到观众面前的都是导演的理解。无论是挑选采访对象，还是选择从哪几个角度开展论证，都与导演的认知紧密挂钩。导演能够利用充分的证据来支撑她的观点。影片中大部分受访者都是有色种人，从形象上就显得更真诚更能打动人，他们就像是被迫害的群体的代表。为了让内容显得更加公允和全面，导演也加入一些被指责的责任方代表来进行辩护。然而，与其说是增加了影片的全面性，倒不如说他们反过来印证了其他学者的控诉，巩固了导演的观点。影片进行了长篇幅的铺垫，导致他们一切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和不负责任。对比之下，学者们变得更可靠，更容易煽动观众情绪，让观众产生共鸣。因此，一些影评人批评这部纪录片过于情绪化和具有操纵性，特别是在档案资料和音乐的选择方面。他们认为导演把自己的观点置于客观之上，最终将她的论点作为事实输出给观众。

此外，也有人针对纪录片给出的各种数据提出质疑。包括2010年后，监狱总人数实际上呈现下降趋势，并且监狱中黑人占比也在逐渐减少。还有一些说法既监狱的存在给公司提供大量的奴隶劳动力，然而据调查，实际上只有大约5000名不到1%的囚犯被私营公司通过联邦PIECP计划雇用，该计划要求公司支付最低工资。 包括对于私人监狱的控诉，一些人的说法是，只有7%的囚犯是被关押在私人监狱中，绝大多数人仍然在公有的监狱和牢房中。纪录片是导演通过各种现象和利用数据归纳出来的结果，可以继续通过更仔细地调查和推敲来论证其观点，进行深入的研究。

2020年发生了震惊世界的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事件后，纪录片在网飞平台上的收视率再次突破新高度。 全网卷起的愤怒引发了国际上对警察暴力的抗议，各个地方都掀起了“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抗议活动。纪录片重新被拿出来讨论，无疑是证明了它在黑人权益议题上的重要意义。种族暴政的叙事通过灵活、生动的艺术叙事被讲述出来，起到了有效的作用。它唤醒观众麻木的感官，并对社会政治制度有新的认知。总的来说，《第十三修正案》纪录片是一部完整、非常具有说服力的历史和社会政治纪录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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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3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3年优秀影视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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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 邓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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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纪录片批评 | 马玉伦：《第十三修正案》——从镣铐到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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