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图尔茨·伊什特万:我的所有作品,都是一部家族史的一部分

2023-11-17 15:3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

作者:[匈牙利]图尔茨·伊什特万 著 余泽明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睿智的思想与词语开辟的天地

——2023年度“1573国际诗歌奖”颁奖词

文/“1573国际诗歌奖”评委会主席 吉狄马加

图尔茨·伊什特万(Turczi István,1957-)是当代匈牙利最具原创性和现代性的重要诗人,是无可争议的匈牙利诗学的承继者和开拓者之一。在长达四十年的创作生涯中,他始终保持在场——在生活现场、社会现场和诗歌现场,用开阔的心性、敏锐的观察、睿智的思想和求变的词语辟出了一个宽广而多彩的诗歌天地。

他的诗将裴多菲·山多尔以来所形成的匈牙利诗歌传统,在更现代的空间与维度上,扩展到了一个更关注个人生命价值和以语言为核心的场域。其诗歌主题从凡夫情感到人类命运,从社会新闻到环保和战争,从当下生活到悠远古老历史,从情欲探索到慎独哲思,与其说诗人通过诗歌写作不断探究自身存在,更准确地说是探究影响并决定个体存在的各种因素——时间与空间,人情与环境,历史与世界。

身为有着犹太血统的匈牙利诗人,他不仅从创作生涯的一开始就与匈牙利历史保持了紧密的联系,同时还自觉担负起传承犹太文化的责任。他的诗歌始终与时代同步,多棱镜般地折射出的现实的真相,也正因如此,为保持其诗歌的行动力和在形式上的创新,诗人锤炼出只属于自己的、与时共进的诗歌语言,包括有趣的结构,丰富的隐喻,与内容相配的语调,耐人深思或近似智力游戏的结构。

总之,他的诗歌中所呈现出的现代性、革新性、世界性和敏锐嬗变的娴熟技巧,均基于他试图通过诗歌写作解决存在问题的诗学理念,而这也正好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发出的声音永远不可能被别人所替代。

有鉴于此,我们将2023年度“1573国际诗歌奖”颁发给当代匈牙利诗人的杰出代表之一——图尔茨·伊什特万。

2023年10月19日

图尔茨·伊什特万《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封面平面图

与万物对话的图尔茨诗学(译者序)

文/余泽民

2023年元月一个漆黑的冬夜,布达佩斯城中还可见零星残雪,少数行人还戴着口罩。在离多瑙河不远的一条寂静街道上,我找到一片像从童话小屋内投出的鹅黄色灯光,那里就是《匈牙利日记》杂志社开的小书店。屋里人头攒动,窗玻璃上罩了层欲滴的水雾,疫情尚未完全过去,这么多人会为一本新书聚集,还是挺出人意料的。诗人图尔茨·伊什特万是这晚的主角,不过这次发布的新书并非他自己的诗集,而是他翻译的苏格兰民族诗人埃德温·摩根[1]的诗集《魔鬼小手册》。

说起这本译作的起因,还有一个动人的故事:二十年前的一天,在索尔诺克[2]的一家温泉里,一位九十高龄的老诗人无意中在图尔茨身边发出一句叹息:“我还欠了一笔债,我该去拜访一趟埃德温。”然而,就这么一句自言自语,居然叫图尔茨记在了心里,因为这位老人不是别人,而是20世纪西方的传奇诗人、作家、翻译家法鲁迪·久尔吉[3]。几年后,图尔茨则借一次去苏格兰参加文学活动的契机,特意去探望生活在小城养老院的埃德温·摩根,代已经去世了的法鲁迪·久尔吉了结这份心愿,而且,图尔茨当面表示:他将翻译摩根的诗作,一是该让匈牙利读者了解这位重要的苏格兰诗人,二是想用这种方式,以匈牙利人的名义感谢老人,因为埃德温·摩根曾将——包括维莱什·山多尔[4]、尤哈斯·费伦茨[5]在内的——多位匈牙利诗人的作品翻译成了英语。现在,这两位世纪老人都已经过世,图尔茨仍恪守诺言,完成了自己对他们的承诺。透过这件事,可以看出图尔茨·伊什特万对诗歌的态度和为人的细节。

在匈牙利,熟悉图尔茨的朋友都知道,在当下匈牙利诗歌界,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写,他译,他编辑,他组织,他行走,他是沟通本国与世界诗坛的桥梁,更是联结众诗人的纽带。在他的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与古今诗人的诗歌对话,或摄取灵感重新阐释,或慎独沉思隔时空问答,或做诗学实验,或记录亲历的诗歌现场,因此,要想了解并走进匈牙利诗歌生活,是很难绕过图尔茨的。

我与图尔茨·伊什特万结识,就是通过多次的读书会或朗诵会。他是匈牙利当代著名诗人、作家、翻译家、编辑和文学活动家。1957年10月17日,图尔茨出生在位于匈牙利西北部的陶陶城[6],按照匈牙利人“姓在先名在后”的传统,图尔茨是姓,伊什特万是名,他的父亲也叫图尔茨·伊什特万,母亲名叫施律特·伊伦娜,他是家中的独子。谈到自己的姓氏和家族起源,他说“图尔茨”有“土耳其人”的意思,属于土耳其卡拉族的犹太家族,在土耳其占领匈牙利期间,他们的家族祖先主要定居在艾尔代伊地区[7]。至今在那里还能找到“图尔茨”的地名,据说当地特产帕林卡酒[8],并且在他的记忆里,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帕林卡酒的酿造高手。

童年对一个人的成长影响巨大,图尔茨最早的诗歌启蒙,就来自他的祖母纳吉·伊伦娜。祖母比诗人尤若夫·阿蒂拉[9]小两岁,虽然没有机会相见,但她格外爱读他的诗歌,于是老人读,孩子听,许多诗句潜移默化地沉积在他幼小的头脑里。

青少年时期,图尔茨·伊什特万在陶陶市厄特沃什·尤若夫中学读书,他这样回忆反叛期的那段快乐时光:“70年代的我自负而愤青,放荡不羁,过着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生活,我爱我的母亲,迷恋赛车和美女,经常参加各种家庭聚会和摇滚音乐会。”据诗人回忆,那时候的他是个不守规矩的“问题少年”,不喜欢上课,不喜欢被灌输,不喜欢穿校服,在美丽的春日或假日里,他经常在胳肢窝下夹着一本新书去河边静静地阅读。由于经常无故旷课,他被所在的高中开除,理由是他拉低了全班同学的平均分数。庆幸的是,他结识了人生里一位重要的文学导师,他就是著名诗人沃什·伊什特万[10],他经常登门造访,在沃什的讲解下,尤若夫·阿蒂拉走进了少年的内心,或许也正因如此,图尔茨的早期诗作明显受到尤若夫·阿蒂拉的影响。

图尔茨·伊什特万和余泽民(右)

离开了高中,图尔茨在社会上闯荡了一年,尝到谋生的苦辛。他当过夜间的守门人、土壤取样员和汽车司机,之后考上了布达佩斯的罗兰大学文学院,攻读匈牙利语—英语—芬兰语—乌戈尔语专业,1983年毕业,并于1988年获得大学博士学位。由于语言学习的契机,他与芬兰结下了缘分,后来不仅去过芬兰十多次,还翻译了一部名为《海流》的芬兰当代诗歌选。通过翻译,可以走进其他民族的文化,这也是他始终喜爱翻译的重要原因。

根据诗人的自述,他的大学生活“是相对严肃的一段岁月:各种执念更来换去,青春面孔的几经变幻,已经有了值得记住的东西,学会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新的魅力也慢慢成形,而且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同时世界在快乐与恐惧中跌宕起伏收缩变小,就在那种日渐浓稠的情感真空里,对诗歌的欲望也强烈引爆……”他所指的“真爱”,就是现在的妻子帕洛什·安娜,他俩于1983年结婚,养育了两个孩子——大卫和亚当。

在走出象牙塔后的五年里,他同时或先后担任了多项工作,比如文化部的文艺信息员、匈牙利电台世界文学栏目《呐喊》的特约编辑和主持人,还做过媒体记者和自由撰稿人,同时迷上了写诗。早在大学读书期间,他就开始在陶陶巴尼奥[11]的文学杂志《新泉》和《在场》上发表诗歌。1985年,千呼万唤,图尔茨的第一部诗集《穿黑漆皮鞋的助手缪斯》问世,这对他来说是人生的一座里程碑,诗人后来回忆说:“出版社接到我手稿的那一周,我刚满二十五岁,合同寄出时,我已经二十六岁,而当我的处女作出版时,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对一位日新月异、不断蜕变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段美好的、充满希冀的漫长等待。

至于为什么开始写诗,他这样解释:“我讨厌谎言,就像讨厌洗袜子一样。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关联时,我才十六岁,从那时起,我一直都在写诗。作为一种挑战?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无论我躺下睡觉,还是梦中醒来,总能听到断续的诗句,看到纷乱的画面,想出救世的隐喻,我总被这样的念头困扰:格里历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写诗的时间该从什么时候算起?即使是最简单的文字也是我的创作,我与它们一起哭,一起笑……我并不想夸大其词:自从我在纸上写下第一行诗后,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那个时候,我总能听到这样的说法,说新一代人没有面孔,没有个性,没有真实、独立的存在,缺少革命性,而且性情脆弱,如同一辆沿着固定轨道行驶的拖车,即使与牵引车脱钩,它也只能靠着惯性向前行驶。谢谢,我可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挑战?这就是挑战!”

图尔茨·伊什特万《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书籍展示

收录进《穿黑漆皮鞋的助手缪斯》中的作品,都是图尔茨在1976至1982年间写成的。对他来说,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透过诗行,我们可以看到年轻诗人丰富的想象力、机敏的语言能力和锐意求新的诗歌追求。从那之后,图尔茨的创作便一发不可收拾,作品经常见于《生活与文学》《在场》《当代》《新泉》等文学期刊,越来越引发文坛的关注。1990年,他一口气出版了两部诗集,《写给无业钢琴家的音乐》和《女人与诗歌》,随后是《美国行动》(1991)、《主啊,请给你的助手们起名字吧!》(1993)和《长诗之夜》(1997),其中都不乏惊艳之作。

千禧年后,图尔茨跨入更加旺盛、多变的创作期,佳作频出。在诗集《楚克瑙伊·维泰兹[12]工作室》(2000)中,他与古代诗人做精神对话,用诗歌的形式将自己与传统相连接。在《德奥达图斯》(2001)中,诗人借助于一个虚构的人物,探索人与历史、世界、时空的关系,用诗人自己的话讲,书中的诗行就像栗子树的林荫道,他希望能让古人和今人携手漫步。评论家维尔切克·贝拉[13]认为,作者通过这部书“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达到了人与诗人身份的认同”,称赞它是一部“史诗性的抒情诗或诗性散文”。《绿色拉比》(2001),则是他探究自身犹太人血缘的一部重要作品,他承认传统,并通过与传统结成的紧密联系,承担起载负犹太文化记忆的使命。《发给66位同时代人的手机短信》(2002),是他与同龄人展开的对话,坦述自己的所思所想,记述自己诗歌的榜样和同行者。《维纳斯的秘道》(2002)与《情爱》(2008),是两部集中探究两性关系主题的作品集,透过缠绵、坦率,甚至可以说“大胆”的诗句和诗意,深度剖解了情爱、欲望的方方面面。图尔茨无疑会有很多情人,但在生活的不同阶段或不同情况,他总能以不同的方式真诚地爱她们。结合或分手,用诗歌记忆她们,图尔茨承继了古希腊诗人对女性的想象,女人是缪斯,是“诗歌助手”,特别是《情爱》,他的诗与摄影家艾斐尔特·雅诺士[14]的人体摄影珠联璧合,畅销至今……在这些年里,图尔茨还出版了多部优美、隽永的抒情诗集,如《沉默的邀约》(2004)、《变化的记忆》(2011)、《非常》(2013)、《动漫画师的短暂苦痛》(2016)、《空虚。为了第二天的挽歌,从黎明到黎明,四个乐章》(2017)、《爱上流浪者》(2018)、《复视》(2022)和《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2022)等,可以说是诗人与世间万物的随性对话,每每阅读,都能记住几个直抵心扉的句子,“我在那里是为了孤独”“像素之间喑哑的同谋”“词语在我们的舌头上解剖了我们故事赤裸的尸体”,特别是在《女人与诗歌》中的那句特别的比喻,“诗歌就像一只误落到床头的萤火虫:/即使我需要一点坚实的黑暗,它仍会闪烁。”在当代匈牙利抒情诗歌的版图上,图尔茨已成为一个重要地标,正如评论家陶尔扬·托马什[15]所说:“假如我们将目光投向当代名副其实具有感染力、影响力、能创造出崭新视角的抒情诗成就,我们肯定不能忽视图尔茨·伊什特万的存在。”

图尔茨·伊什特万属于那类既很感性又学识渊博的诗人。他的感性,帮助他捕捉感受所处时代的各种重要问题,他不仅将看到的问题当作创作主题,而且利用自己的学识、经验、智力和思辨力试图澄清或解决这些问题,因此,他不仅通过诗歌传达自己思考的信息,还能给读者一种现代的世界观。在他的诗歌世界里,主题看上去繁多而细碎,但伟大的叙事并未消失,诗人在历史经验和文化经验中找到了它,或者说,在记忆之中。与当时流行西方的、健忘症式的后现代理论相反,图尔茨相信:记忆不仅存在,而且至关重要。对他来说,世界、时间和空间都是存在的,既不是被割裂、被破坏的碎片式印象,也不是被认为比现实更美好的幻象。我们在他的诗歌里可以找到荷马、阿提拉王、老子、良宽等许多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并解释世界的历史人物,而在与个人生活紧密相关的诗作里,记忆与对话一样是他诗学的内核。

基于图尔茨的诗学,他的诗歌创作主题广泛,从日常情感到人类命运,从社会新闻到环境保护,从青春到衰老,从和平到战争,从鱼缸到大海,从当下到历史,从日常到神话,从情欲探索到哲学思考,诗人通过诗歌写作不断探究自身存在,同时探究影响并决定其个体存在的诸多因素——时间与空间,人情与环境,历史与世界。

图尔茨很具语言天赋,在长期文学阅读、创作和翻译过程中,十分注重对修辞的锤炼,他的诗歌语言精细、敏锐、奇巧而深刻,抒情与理性交织,营造出复杂的诗歌意象。图尔茨是一位与时俱进的诗人,对这个时代的语言挑战也很敏感,他不仅喜欢,而且清楚应该如何像游戏编程那样编写语言游戏。一方面表现在与同时代诗人充满机智和幽默的诗歌互动和戏仿上,另一方面表现在类似长诗《开始与结束:一个关于匈奴王阿提拉的传说》这样的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罗马统帅的竞技场如同电脑游戏般地需要层层过关。同时,我们也可以感觉到,他是以严肃的态度编写语言游戏,最终歌颂了草原人的性情与品质。无论诗歌的语言,还是结构,诗人自始至终都求新图变,寻奇探险,因而打磨出鲜明的个性和现代性。另外,不仅着意匈牙利语特有的模糊性,还经常自造词语,并大量使用外来语,不仅增加了母语读者的阅读难度,对译者来说更意味着挑战。

图尔茨是一位勤奋的笔耕者,从1985年至今,已出版诗集二十四部、长篇小说十部、话剧十一部、有声书五部和广播剧多部,并为多个匈牙利乐队和歌手创作了大量歌词。他还从事文学翻译,译著约二十部,用“著作等身”形容,毫不夸张。他的诗集已被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罗斯语、土耳其语、罗马尼亚语、希伯来语、塞尔维亚语、阿尔巴尼亚语等十多种语言。由于他的诗歌创作取得的成就,先后荣获匈牙利的尤若夫·阿蒂拉奖、共和国十字勋章、共和国桂冠奖、最杰出文学艺术大奖,以及波兰、罗马尼亚、波斯尼亚、摩尔多瓦等国颁发给他的文学奖。

图尔茨·伊什特万《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书籍展示

在不懈创作的同时,他还是一位对生活始终抱着积极态度的探索者和冒险者,从事过的职业五花八门,为他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历和取之不尽的素材。1993至1995年,他连续三年成为匈牙利电视台名为“帕纳索斯山”[16]的诗歌比赛主持人,广为观众喜爱。1995年,图尔茨·伊什特万创办了著名的诗歌杂志《帕纳索斯》和同名出版社,担任主编至今,从那之后,他始终活跃于匈牙利的诗歌生活中。二十八年过去,“帕纳索斯”已成为匈牙利当代诗歌无可替代的创作重镇,跻身于匈牙利八大文学杂志之列,举办了数百次的诗歌活动,许多年轻诗人都借助这个纯诗歌平台脱颖而出。除了杂志之外,出版的诗集、散文集、译作、评论集多达一百五十部,而对图尔茨本人来说,这早已成为他个人生活的重要内容。不久前,当他接到自己荣获了2023年度“1573国际诗歌奖”的通知,立刻兴奋地告诉媒体,他将用这一笔奖金设立一项“帕纳索斯诗歌奖”,以鼓励青年同行的诗歌创作,他的这个“以奖生奖”的想法立刻在诗歌圈传为美谈。

图尔茨不是一位传统诗人,而是一位兴趣广泛、行动力强的多面手,在音乐、戏剧、时尚、传媒、体育、教育等诸多领域均有涉足,并显露出天赋。1997 至 1999 年,他在匈牙利音乐电台——巴尔托克电台担任《音乐之晨》节目的主持人;1999至2000年,他凭着自己活跃的思维、敏锐的嗅觉和广泛的人际,担任了匈牙利版《花花公子》的主编,为时尚圈注入浪漫的诗意;2000至2003年,他涉足戏剧,出任索尔诺克市希格利盖特剧院的文学总监;尤其令人称奇的,是在2002至2003年间,他居然还担任过匈牙利足球联赛的公关经理!2003年后他重操主持人旧业,先后在ATV、ZuglóTV和多瑙电视台主持收视率很高、影响面很广的文化节目。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图尔茨·伊什特万还始终坚持在大学执教,先后在罗兰大学文学院和传媒学院、帕兹马尼·彼得大学和匈牙利作家学院授课,每年夏天还组织并主持写作营。由此可见,图尔茨·伊什特万是一位精力旺盛、好奇心重、行动力强、敢想敢干,而且能够左右开弓的“万能人”,丰富多彩的生活阅历,也注定了他的诗歌气质与众不同。

匈牙利笔会是拥有百年历史的重要文学组织,科斯托拉尼·德若[17]、马洛伊·山多尔[19]、根茨·阿尔帕德[20]、苏契·盖佐[21]都是笔会的著名成员。图尔茨·伊什特万长期担任笔会副主席,自2012年至今,担任笔会秘书长,是匈牙利文学生活的一台发动机。多年来,他还兼任匈牙利作家协会诗歌分会主席、匈牙利诗歌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大会副主席,是欧洲诗歌学院和挪威比约恩森文学院正式会员。

我认识的图尔茨,还是一位不知疲倦的活动家和旅行家,如果让我定义,他是一位“充满激情和行动力的诗歌复兴主义者”,常年活跃于世界诗坛,是当代最有国际影响的匈牙利诗人之一。评论家塞佩什·艾丽卡[22]对他也有一句恰当的总结:“图尔茨在寻找——但并不是为寻找他自己,而是为寻找塑成他个性的力量的源泉。”有诗歌为证,这位寻找存在源泉的人,从耶路撒冷、死海到故乡陶陶,从美国的纽约到芬兰的拉普兰, 从荷马、柏拉图到鲍洛希[23]和楚克瑙伊,从绿色拉比的遗产到给当代诗人的短信,从《马太福音》到艾伦·金斯伯格,甚至,他一路寻找到东方,到中国。

图尔茨说:“近些年我越来越频繁地去亚洲旅行,在我的诗歌中已可以看到其对我的影响。”的确,我们在他的诗句里可以看到印度的菩萨、日本的良宽和中国的老庄,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对东方的兴趣越来越大。在中匈诗歌交流方面,图尔茨也是积极的参与者和推动者。2004年,他作为匈牙利作协的代表,在老汉学家鲍罗尼的陪同下第一次访问中国,在鲍罗尼的努力下,他的几首诗歌也第一次被译成汉语。在之后的十几年里,他代表匈牙利诗人多次参加在中国举办的诗歌节,或作为匈牙利作协和匈牙利笔会负责人访华,推动两国的文化交流。

图尔茨·伊什特万和余泽民夫妇在贵州十二背后风景区

在我翻译的这部中文版诗集《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里收录的每首作品,都是我和作者一同讨论并挑选出来的,分短诗、散文诗、长诗三部分。虽然只是图尔茨浩瀚诗作中的一小部分,但还是希望能让中国读者感受到诗人与万物对话的诗歌美学,普通人的生死爱恨和萌芽于琐碎生活的哲学思考,都能化作诗人笔下的诗意。据我所知,图尔茨·伊什特万是继裴多菲、尤若夫·阿蒂拉、阿兰尼·雅诺什[24]和苏契·盖佐之后,又一位有缘出版中文诗集的匈牙利诗人。毫无疑问,图尔茨是当代匈牙利诗歌的重要创作者,我希望通过对他诗歌的翻译,不仅能拓宽中国诗歌读者的视野,还可以帮助打开中匈诗歌交流的大门。

在匈牙利诗歌界,图尔茨是受评论家们关注最多的诗人,最重要的评著是考布代博·罗兰特[25]的《执念的秩序:图尔茨·伊什特万作品的悲剧性宁静》(2007)、塞佩什·艾丽卡的《洋葱人:图尔茨·伊什特万诗歌的深层》(2013)、维尔切克·贝拉的《凡人的报复:图尔茨·伊什特万》,每个人都从各自的角度对诗人的作品与创作进行了系统的分析和评述。上个月,我又参加了著名诗评家霍尔瓦特·科尔奈丽雅的新书发布会,得到了她写的《图尔茨·伊什特万的诗歌世界》,还没有读完。网上能够查到的评论文章和各种访谈数以百计,每个评论者都从自身感受、理解和切入角度出发,给诗人贴上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许多标签,如“晚期现代”“后现代”“前卫派”“传统叙事”“魔幻现实主义”“象征主义”,甚至将他与维莱什·山多尔和艾斯特哈兹·彼得[26]相比较……虽然有的说法互相矛盾,但各有道理,想来图尔茨的诗歌太过多变,很难将它们简单归类。从这个角度讲,在匈牙利诗坛,图尔茨·伊什特万的存在有着无可争议的唯一性。

然而,对于别人的评论,诗人的回应机智而幽默,像一位老辣的外交家,他说:“我对诗歌的了解远远超过对我自己诗歌的了解。当然,所有关于我的评论我都会读,但不管好评坏评,真实与否,都不会影响到我的写作方式和作品选题,尤其是我的世界观。”同时,他也肯定文学评论的重要性,“因为我的文字就是我”,各种关于作者的评论,都可能帮助作者更接近自己,接近那个剥离了种种外表、角色、伪装的“我就是我”。

不久前,我读到一篇对图尔茨的访谈,他对其中一个问题的回答令人回味。记者问他:“你的个人生活虽然时常在你的作品中显现,但同时你又是一个隐身的人物,你有没有想过写一部家族史,无论以诗歌或回忆录的形式?”图尔茨回答:“我的所有作品,都是一部家族史的一部分;无论我写谁,总是根据经验和记忆来描述自己,也就是说,我通过自己过滤,通过自己了解,我总以某种方式将他人的命运与我自己联系到一起。假如现在我把它浓缩并打包到一本厚书里,读者就会丧失掉寻找和发现的兴奋感,而那些将东欧人的世界观、美好理想和敏感认知隐秘串联并相互叠加的复杂线索会像缠成一团的线头那样自行解开。既然读者感兴趣,就要付出辛劳,开始耐心拼图,其实质是由认知—理解—接受因素组成的人类的三位一体。”阅读,思考,根据个人经验、知识理解和共鸣,这是诗人对他的读者和译者的要求和期待。

“一首诗就像是一块奇妙的拉布拉多水晶石。如果从远处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不值一看。但如果你将它拿到手里,稍微攥热,然后将它举向太阳,用正确的角度放在阳光下,它就会呈现出你从未见过的、熠熠闪光的美妙色彩。只要有手,有光,就会永远有诗。只要有手,有光,就也会有未来。我们可以相信:诗歌知道。”最后我用图尔茨的这句话结束我对这位诗人朋友的介绍,之后,让我们开始读他的诗吧。

2023年7月18日

克罗地亚,塞尔采

注释:

(1)埃德温·摩根(1920—2010),20世纪最重要的苏格兰诗人之一,推动“苏格兰文艺复兴”的杰出诗人和翻译家。1999年,被选为首位“格拉斯哥桂冠诗人”,2004年,被授予“苏格兰马卡尔国家诗人”称号。去世后,根据诗人遗嘱用他的部分稿费设立“埃德温·摩根诗歌奖”,以鼓励苏格兰青年诗人。

(2)索尔诺克,匈牙利中部亚斯—瑙吉孔—索尔诺克州的首府。

(3)法鲁迪·久尔吉(1910—2006),20世纪匈牙利著名作家、诗人、社会活动家,普利策纪念奖和科舒特奖得主,28岁时为逃避纳粹迫害而流亡西方,先后栖居于法国、英国、美国,后来在加拿大的多伦多生活多年。1988年返回匈牙利,他的旺盛而多产的创作生涯一直持续到2006年病逝。

(4)维莱什·山多尔(1913—1989),20世纪匈牙利最重要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同时还是作家、文学家和翻译家,曾致力于译介中国文学,不仅翻译过《诗经》《道德经》,还是屈原、李白、毛泽东作品的重要译者。

(5)尤哈斯·费伦茨(1928—2015),匈牙利著名诗人,科舒特奖、尤若夫·阿蒂拉奖得主,获“民族艺术家”称号。

(6)陶陶,匈牙利西北部的一座城市,由科马罗姆—埃斯泰尔戈姆州管辖。

(7)艾尔代伊地区,即现在罗马尼亚境内的特兰西瓦尼亚,历史上的特兰西瓦尼亚公国,曾属于匈牙利王国,“一战”后因《特里亚农条约》割让给了罗马尼亚。

(8)帕林卡酒,匈牙利特产的水果白兰地。

(9)尤若夫·阿蒂拉(1905—1931),20世纪匈牙利最伟大的诗人之一,20世纪50年代,翻译家孙用在汉学家高恩德的帮助下首译《尤若夫诗选》。

(10) 沃什·伊什特万(1910—1991),匈牙利著名诗人、作家、翻译家,两次科舒特奖、三次尤若夫·阿蒂拉奖得主。

(11)陶陶巴尼奥,位于匈牙利西北部的一座城市,科马罗姆—埃斯泰尔戈姆州的首府所在地。

(12)楚克瑙伊·维泰兹(1773—1805),匈牙利18世纪启蒙主义文学时期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是那个时期的匈牙利社会、文学、政治和当时人思想的忠实记录者。

(13)维尔切克·贝拉(1957— ),匈牙利文学史学家、评论家、大学教授。著有《凡人的报复:图尔茨·伊什特万》(2019)。

(14)艾斐尔特·雅诺士(1943—),匈牙利著名舞蹈家、摄影家、摄影记者,鲍罗戈·鲁道夫艺术奖得主,尤其以充满戏剧张力的艺术摄影和敏感而唯美的人体摄影蜚声世界。2008年,他与诗人图尔茨·伊什特万以诗配图的形式出版了人体摄影集《情爱》,大获成功。

(15)陶尔扬·托马什(1949—2017),匈牙利文学史学家、戏剧评论家,尤若夫·阿蒂拉奖得主。

(16)帕纳索斯山,位于希腊中部的山脉,濒临科林斯湾。在希腊神话中,帕纳索斯山是太阳神阿波罗和文艺女神们的灵地,缪斯的家乡。

(17)科斯托拉尼·德若(1885—1930),诗人、作家、记者、翻译家,20世纪现代文学的先锋和旗帜,深受托马斯·曼赞赏,是对后世作家影响深远的大文豪,已译成中文的代表作有《夜神科尔内尔》。

(18)马洛伊·山多尔(1900—1989),科舒特奖得主,作家、诗人、剧作家、记者,20世纪匈牙利文学的一座高峰。已译成中文的代表作有《烛烬》《一个市民的自白》《伪装成自白的爱情》《草叶集》《分手在布达》《反叛者》等。

(19)根茨·阿尔帕德(1922—2015),尤若夫·阿蒂拉奖得主,作家、翻译家和政治家,曾任匈牙利共和国总统。

(20)苏契·盖佐(1953—2020),科舒特奖和尤若夫·阿蒂拉奖得主,诗人、政治家,曾任文化国务秘书(部长)和总理首席顾问。已译成中文的代表作有《忧伤坐在树墩上》《太阳上》。

(21)塞佩什·艾丽卡(1946— ),匈牙利文学史学家、古典哲学家、宗教史学家、评论家、大学教授。著有《洋葱人:图尔茨·伊什特万诗歌的深层》(2013)。

(22)鲍洛希·巴林特(1554—1594),匈牙利诗人,抵抗土耳其军的贵族,匈牙利文艺复兴后期的重要人物。匈牙利语诗歌的第一位大家,也是匈牙利语文学的第一个经典人物。

(23)鲍罗尼·彼特(1935—2011),匈牙利著名汉学家、翻译家、政治学者。著有《中国历史》《中国》《我在北京的留学岁月》《毛泽东》《我的根》,译有《儒林外史》、《老残游记》和古华的《芙蓉镇》、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等。

(24)阿兰尼·雅诺什(1817—1882),匈牙利现代诗歌最重要的开拓者之一,兴万生译有《阿兰尼诗选》。

(25)考布代博·罗兰特(1936—2022),匈牙利文学史学家、评论家、大学教授,尤若夫·阿蒂拉奖、匈牙利十字勋章得主,著有《执念的秩序——图尔茨·伊什特万作品的悲剧性宁静》(2007)。

(26)艾斯特哈兹·彼得(1950—2016),匈牙利当代著名作家,大贵族后裔,科舒特奖得主。已译成中文的代表作有《赫拉巴尔之书》《一个女人》。

图尔茨·伊什特万《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书籍展示图

深度阅读

文/图尔茨·伊什特万

梦的死亡

“你已经死了,或尚未出生,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吗?

“你曾在那里,或不曾在那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你是我的,或从来都不是,

这会让谁感到心痛?

“你留下了印迹,或连坟冢都无标记,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你陷入沉思: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竟配得上我提出的这些终极诘问?

你在哪里出了纰漏,

做错了什么?

在存在的巨大恐惧里

有多少祈祷毁于诅咒?

相信我,我不愿看到你受折磨。

你已经伤害了我许多次,

但并不等于说

现在轮到了我。

愤怒和迷惑在暮色中加深。

我看到你绕着自己的影子顿足,打转,

月亮也只在药片中探看。

你感觉到喉咙中的寂静,

甚至害怕万一炸裂

而不敢吞咽,

体验模拟的死亡。

对你灵魂来说的

许多梦的死亡。

每日黎明你都躲在茶杯后面,

你的眼泪在缓慢地压榨下滴淌。

对不起,我并不想要惊吓你。

爱人之人,能够忍耐。要学会信任。

你很清楚,即使你

也无法收回这些话语。

你的谎言在浓稠、有毒的溶液里游曳。

背叛你的人和你背叛的人

都在一起。

什么都别说,旋涡正在你的心里疾速打旋,

一首阅读自己的诗

在你疲倦的眼中浮现。

不是血缘将我们绑缚在一起,而是欲望,

让我们学会活着。一个决定

就足以让世界的中心

慢慢地转移。

现在你看我的眼神

好像我要杀了你。

好像你必须将自己

掷过一道屏障,

你必须在这紧张的时刻违背己愿

遇见另一道清醒生存的光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请相信我,

尽管我又能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的事?

生活既不证明,也不驳斥,

而是简单地:存在。

一只手的洞穴般的本能

将你举在空中,

即便你相信自己马上就要坠落,

它也不肯放下。现在求你,

躺下来吧。

闭上眼睛。夜还很长。

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

在人类身上,无限即疆界。

——科尔曼蒂·拉尤什[1]《野蛮人》

今夜英雄们相继死去,

这样就不会有时间破坏他们要做的义举。

仿佛他们能看到清晨始于黑夜——

鼓声、钟声和冰融之声在他们体内沉寂。

所有树叶都冻在了草里,

冰的汗水使树枝爆裂。

风用它喝得沙哑的嗓子下令:

继续!还没有结束。继续!

我们以为,我们离开了彼此。

但我失算了。无限即疆界。

攥着拳头我们自己就是风景。

假如我们现在穿越硬如玻璃碴的草坪,

我们会抵达冬季或夏季。

但如果我们追随管道、通道、电线的

拉奥孔——毒蛇[2]之路,

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

注释:

①科尔曼蒂·拉尤什(1946—2005),匈牙利作家、诗人、编辑。出版于1981年的诗集《野蛮人》是他的处女作。——译者注(注释皆为译者注,以下不再标出。)

②在古希腊传说中,拉奥孔是特洛伊城的祭司,由于违反神的旨意,他和他的儿子们遭受雅典娜派出的海蛇绞杀。

图尔茨·伊什特万《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书籍设计展开图

冬季墓园里的花朵

致安娜

在星辰的面纱后是老鼠簕绿叶忠实的轮廓。

浸在夜晚马拉松式的寂静里,

我的感官慢慢沉入你的体内。

当我这样望着你,躲到你身体的迷彩后,

在迟疑的虔诚中:我观察自己的命运。

我更像是你让我成为的样子,

而且,最终,我让自己顺从了你的意志。

你让我从黑色的斗篷下钻出来,允许我

赤裸地在热带仙人掌之间

茫然踯躅……

看啊,我已成为你忠实的陪伴,而且愈加紧密。

多疑之夜的守夜人,偷偷看护着你的梦,

你裹在一条满月的被单里,美丽,真纯,

雌性!你是宁静的爱巢!

当我这样打量你时,你的姿态中有着

某种动物属性。

某种原始感,不可否认。

就像你父亲,很像。

从你习惯了书籍的眼眸里,黑夜

逐渐剥掉你专注的树皮。

你的身体已是一艘疲沓的、放了气的飞艇;

我们共同的烦恼在你的额头上积成皱纹。

现在有一片树叶大小的光,紧张地

落到你棕色的胸脯上,

随后壮起了胆,让我嫉妒地,爬遍了

你柔软的影子。

你和我一起。这无限的时刻

只是在你体内同时发生。

就像以前整日对着哭墙祈祷,

你将水母似的脸贴在我的颧骨上。

但你并不知道:在世界面前,对我来说

只有你的呼吸是鲜活的保证,

还有你鼻孔里细小的绒毛。

当我这样打量你时,我从你身体的迷彩里钻出,

从你体内的某种在黎明颤抖的滚烫里!

过去散射成筛的词语

躺在你紧抿着的、滚烫的唇边,

不断变成斋日的记忆,

当然再也不会爬起,

但无处可逃:在你的眼球上

四溅着,亮如明镜,

在一副无助胎儿的姿势里

我重又看到了我自己。

我点燃蜡烛。

(需要这种氛围,因为我近来很少

温柔或忧伤。我逐渐远离了宁静,

一叶随时会翻的轻舟载着世界

跟我一同在激流中漂泊。)

七星烛台的七簇火焰:

将四季编入你的秀发,

被迫害的智慧,你的命运突然闪光,

你的面孔在明亮、美丽的光环里

变窄。你像是害怕,欲望从你

将要做出的动作里逃逸:你那副在平时

总是放纵不羁的、

有如室内植物般贪婪的身体,

现在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但你还是翻过身,噘着嘴,

鸟羽在你栅栏般的睫毛上拨弄。

就像一只被行人无意中踢到的刺猬,

毫无玩耍的兴趣:

缩成一团。

编织到你动作里的那些我清醒的梦

现在萦绕在我心底,

越来越快的心跳只为表明,

这种时候你也清楚:我爱你。

柠檬树的刺将你的名字刻在我的胳膊上,

如果我不能跟你一起,会比针扎更痛,

安娜!

我不再看你,克制住自己,

只是我的本能还清醒着,

在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么多丰沛的夜晚,

你那些无人走过的小径

在我的内脏里绘出一幅真实可信、

比例精准的地图。

晨曦的釉光泛在你黎明的面庞。

在你闪烁的目光里我又作为另一个人存在。

又一个展开的天使般的动作,一个姿态,

随后是几个轻车熟路的激亢时刻,

烛光就已欢乐地蜷坐在你眼中:

孩子气的、黄色的光:

孩子气的黄色,

犹如冬季墓园里的花朵。

(本文选自《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图尔茨·伊什特万 著 余泽明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出版,2023年10月)

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

作者:[匈牙利]图尔茨·伊什特万 著 余泽明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本书由图尔茨·伊什特万和译者共同编选出八十余首诗歌代表作,包含组诗、散文诗、长诗等,如《陌生人》《鲸之声》《散文的战争》《开始与结束:一个关于匈奴王阿提拉的传说》等。诗人的创作主题多样,从生死爱恨到萌发于日常生活的哲学思考,从自然之景到自我认知,内涵丰富,营造出复杂的诗歌意象。图尔茨·伊什特万对日常生活观察细致,体味深刻。他用精细、敏锐、奇巧而深刻的诗歌语言,为读者构建了一个结构精巧、意蕴深远的诗歌王国。其诗歌抒情与理性相互交织,无论修辞还是结构,都具有鲜明的个性和现代性。

图尔茨·伊什特万(Turczi István,1957—),匈牙利当代著名诗人,作家,翻译家。荣获匈牙利尤若夫·阿蒂拉文学奖、共和国十字勋章、共和国桂冠奖、Prima Primissima文学艺术大奖,以及波兰、罗马尼亚、波斯尼亚、摩尔多瓦等国颁发的多项文学奖。

图尔茨·伊什特万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活跃于匈牙利文坛,至今已出版二十四部诗集、十部长篇小说、十一部话剧、广播剧,五部有声书,并为多个匈牙利乐队和歌手创作了大量歌词。他还从事文学翻译,译著约二十部。代表作有《穿黑漆皮鞋的助手缪斯》《写给无业钢琴家的音乐》《女人与诗歌》《美国行动》《长诗之夜》《沉默的邀约》《变化的记忆》《动画师的暂时苦痛》《爱上流浪者》《复视》《到清晨我们就会老去》等。他的诗集已被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罗斯语、土耳其语、罗马尼亚语、希伯来语、塞尔维亚语、阿尔巴尼亚语等多种语言。外译版诗集十余种。

余泽民(1964—),文学翻译,作家。1991年赴匈牙利。现居布达佩斯。“北二外”欧洲学院特聘教授,匈牙利罗兰大学翻译学院、匈牙利鲍罗什学院专业导师。曾获吴承恩长篇小说奖、中山文学奖、京东文学奖、雅努斯翻译资助计划、21世纪文学之星、台湾“开卷好书奖”和匈牙利政府颁发的匈牙利文化贡献奖。

翻译当代匈牙利作家、诗人作品三十余部,包括凯尔泰斯《命运无常》《英国旗》《船夫日记》《另一个人》,艾斯特哈兹《赫拉巴尔之书》《一个女人》,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撒旦探戈》《仁慈的关系》,巴尔提斯《宁静海》,马洛伊《烛烬》《一个市民的自白》,萨博《鹿》,马利亚什《垃圾日》《天堂超市》《秘密生活》,道洛什《1985》,纳道什《平行故事》三部曲,德拉古曼《摘郁金香的男孩》,苏契诗集《忧伤坐在树墩上》《太阳上》,尤若夫·阿蒂拉诗选等。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纸鱼缸》《狭窄的天光》,小说集《匈牙利舞曲》,文化散文《咖啡馆里看欧洲》《欧洲醉行》《碎欧洲》《欧洲的另一种色彩》《欧洲细节》,艺术家传记《一鸣西藏》。

原标题:《图尔茨·伊什特万:我的所有作品,都是一部家族史的一部分 | 纯粹新书》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