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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日》:拍给大人看的儿童片
前言第十七届FIRST尘埃落定已近数月,花落各家的导演及主创团队早已开始新工作筹备,各花入各眼的院线影片在票房飞升和口碑崩坏中砥砺前行。笔者在西宁看过的部分影片已经大致敲定了院线计划,在其中的某些(相对温和且具备市场潜力的)正式和观众见面前,想再分享一下沉淀后的新感悟。
如果说FIRST本届有一部最适合进入院线、收获市场、赢得口碑的作品,那无疑是《漫漫长日》。这部所谓“非典型FIRST气质”的“拍给成人看的儿童片”在今年六月的上影节斩获亚洲新人奖最佳男主角(小男主岳昊)后,在七月的FIRST再次摘得「最佳导演」「最佳艺术探索」两个重要奖项。更值得一提的是,《漫漫长日》从众星云集的首映场开始,稳坐观众选择荣誉评分榜第一名的宝座,“招人稀罕”“放心食用”“有口皆碑”成了它的最大特点,最终以千人评价打分9.10的成绩结束了近十天的霸榜。
龙标在手,英皇投资,饶晓志监制,孔大山力荐,首映多位圈内好友站台……《漫漫长日》从各方面看来都是一支上影节后应该迅速展开宣传路演,没必要投入FIRST再经受风吹日晒的“富贵花”。而从另一种角度来说,电影节场域内“作者气质”的作品并非存在于独立的小成本制作中,《漫漫长日》不仅是工业规格和制作水准意义的出色,它的文本厚度和作者巧思经得起更深层次的挖掘和考验。
01 被框定的儿童片
儿童片是一个可疑的概念。“儿童电影”这一概念在中国电影史中最早出现在徐公美《谈儿童电影》(《教育与民众》1932年第3卷第8期)中,他将以儿童作为主要观众,根据儿童观众的审美接受特点而拍摄的影片称之为“儿童电影”。从电影制式分类的角度上,无独有偶,儿童片的概念在我们承继苏联电影制式时就已经确认了。在1981年首届金鸡奖创办时我们设置了“最佳儿童片”的奖项,然后四十余年来最佳儿童片可能是第十届的《我的九月》(1990),本届FIRST也有放映。有很多影迷去年热炒所谓《熊出没·重返地球》荣获金鸡最佳儿童片的消息,其实是错误的,它是最佳美术片。这也很耐人寻味。而问题是,儿童片在世界范围的国际电影节展、国家学院奖的奖项设置中,并不作为一个专门的片种进行划分参奖。儿童参演、儿童主题、拍给儿童看能够作为一部影片被列为儿童片的标准么?《看上去很美》《魔窟中的幻想》《城南旧事》这类影片可以被归类为儿童片么?《鲁冰花》或者《妈妈再爱我一次》呢?国家学院奖的奖池设置对应着电影生产和题材审查的多重要求,对于电影功能/艺术的看重不同,决定了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看待影片。换句话来说,我们的儿童片设置是有鲜明的意识形态功能导向的。
《漫漫长日》则是解构了这一功能,甚至向观众展现了这种意识形态的功能是如何作用如何起效的。在着力角度不同的情况下,它完全可以变成一部惊悚片。(就形式而言它已经不可能再掉回俗套的现实主义了)因此它可以被“恶俗地”称之为“拍给成年人看的儿童片”,似乎第一认知里儿童片是幼齿的。而事实上,孩子完全可以看出自己的理解。“拍给成年人看”这个定语真的成立么?FIRST影展给《漫漫长日》的标级是G,意为适合全年龄观看。很多影迷表示王子川导演拍出了一种“郑渊洁小说影像化”的感觉,在共鸣和意会不可言传的文本设计中给所有观众打开了一个窗口——“心里有什么,你就看到什么”。这可以算是一种对于戏剧跨界走向银幕的导演处女作的褒奖。
02 被散装的幽默
即使未曾目睹过王子川导演在剧场呼风唤雨,但电影《寻汉计》中他的演绎让人记忆犹新。剧场出身的导演大都是剧本编排、指导表演和设计调度的好手(包括饶晓志、陈建斌,后面这个名字可能令人惊讶——徐峥),王子川在这部处女作中已经暂露类似特质。标志性的剖面正侧(饶晓志也常用),垂直的俯扣,人物在环境中的全景,广角服务氛围的使用,手持长镜头(二人台阶的对峙)等已经显示了他对于摄影风格的把控和诉求,同时人物的调度也已经如后期开心麻花一样摆脱了舞台框架,几处群戏调度非常精彩且舒服。(相较《银河写手》还在把三位超级演员按在各种房间里的板凳上变着花地正反打)有部分影评人认为《漫漫长日》没有一条完整的情节线,都是由机灵古怪的设计和片段散装的情节组成的,然而真是如此吗?“三年级转学生朱同脑内狂想中奇妙的一天”可以作为影片故事的logline。主场景是学校(期间偶尔离开),时间是24小时内,情节从签字—找家长—检讨—广播操相互穿插始终扣着场景和人物展开。三一律已经糊到脸上了,怎么能说这叫没有完整的情节线呢?我们该怎样定义情节线?万玛才旦在短篇集《故事只讲了一半》里试图探讨文学里故事可以在哪里被搁置哪里再发展的问题,它对于结构有影响么?电影中麦格芬是不是可以真的可以出现拿来捕猎狮子?《社交网络》里卷西聊天因为同时聊两件事被女友嫌弃说明天才是不是思维都很跳跃?《漫漫长日》的剧作拿剧本奖都没什么好奇怪。开头的包子,豆浆,失踪的课本,飘进门缝的检查,重获新生的广播操环环相连,重要的钩子比比皆是,这才是教科书一样的“遵循了节拍器又忘掉了节拍器”。男主包子掉了只能喝豆浆——卷子没签字——被罚站(值得一提我一生的名人名言都在罚站时读到的)——罚站把课本给同学做挡箭牌——上课没课本被赶出来——豆浆喝多了要上厕所——被校长抓了现行……清晰明确的剧作逻辑。我们可以换个角度——牯岭街里张震为什么会杀小明?因为他眼神不好看错了当时滑头的约会对象。为什么他眼神不好?因为他上夜校用眼过度。为什么他上夜校?因为一开头影片就告诉观众了他考学落榜家长求情才能上的夜校。杨德昌的情节线埋就埋在这里,是不是他也散装拍了四个小时流水账?《漫漫长日》除去后半程在教室做检讨的剧情过于拖沓,全程影片几乎没有废线索和扁平人物(感谢南鑫导演提醒消防柜的钥匙这一折没有再翻)。怎么能叫散装的情节呢?何出此言?真正的散装得像韩寒的《后会无期》一样,连音乐品味都透着散装,情节想一个段子串一个段子,而韩导非常自觉地拍成了公路片,上路就是故事线……
幽默也是分等级的。这里并不是想说所谓冷幽默更高明,基顿比卓别林更伟大这类的怪话。但《漫漫长日》中的幽默是含蓄的,更能让人确信“幽默是溢出的智慧”。何况导演心理空间外化的使用恰到好处(这本来就是戏剧专长的呈现方式),奇妙的影像隐喻非常挠人,无论是憋尿时拎着好多豆浆、班主任横板大战外星人(随后就接回一个校服上外星人画的镜头)、“那天在体育场外除草,一朵小花很美丽”等所谓脑内狂想,都天真烂漫,让人忍俊。“你是个好人,希望你爸爸早点被老虎吃掉。”孩子的逻辑是纯粹的,纯粹的天真在大人看来的幽默,实则是大人丧失了明辨是非的能力装糊涂的结果,抑或是无力周旋现实的无奈苦笑。王子川在《寻汉计》里汉堡王店掏出中南海剪指甲的情节是作为演员特质的一种材料使用,而打开他的脑袋看到的导演思维,五彩斑斓。
03 被归化的集体
齐泽克认为,现代学校与教会的秩序更近亲于母系社会。从南京动物园观察狐獴三小时后回来的笔者加深了这一理解。《漫漫长日》中的男主角是母系社会(仅就我们人类文明而言)中更容易获得异性青睐的人格,因为他是一个被动的被选择者,他的活动围绕自身进行,面对外界选择做出的反馈看似会影响他的行为框架,但实际内心中他反过来制约了异性的行为。(结果就是易被同性打压)校长是女性,可爱的王珞丹老师是女性,可怕的班主任是女性,办公室内唯一的男性则是那种非直男性特质的英语老师,与男主行动催化紧密相连的角色都以女性为主导。(除去导演本尊饰演的从不生病的体育老师)而最重要的两个女性是身边的同学,一位是酷似《绿毛水怪》里杨素瑶(五年级)一样博学怪诞爱自由的贺娜,一个是品学兼优五讲四美三优秀的可爱班长。2002年9月1日全国推行第二套全国小学生广播体操:世界真美好,雏鹰起飞,初升的太阳,青春的活力,时代在召唤。作为90后的笔者有幸在东北的县城小学跳了其中的五分之二。广播体操是一种强规则秩序下的集体健身活动,导演饰演的体育老师指挥同学列队,体育老师的指挥位置和导演视角形成了一个二重身性质的机制互文(张艺谋:这我熟)。菩提祖师三更给悟空开小灶,体育老师拍屁股向男主确认列队演出的资格,集体向优秀的个体抛出了橄榄枝——“看看人家这才叫做操呢!”但男主也要向导演反复确认“您拍(take)我了吗?”这才是隐藏电影机制的元电影逻辑,正像笔者在看过《热烈》后的影评写到“事实上电影对一切文、体、艺题材都是亲和的容器,只对于电影本身非常不友好。所以,多数元电影都是垃圾。”
于是男主在脑内过完演出获奖的美梦后,他的行动逻辑其实已经确认了——那个教她手心写“好”字、看烟花、知道金丝熊不喝水(我必须要说它是喝水的,但喂竹子可以少喝)的贺娜同学飘着飘着奔向自由了,而男主十万火急赶到排练现场的小班长身边,她告诉她一个不掉队的秘密“到时候他们走你就走,他们停你就停”。花儿乐队曾经在命名问题上反复纠缠最终拍板:“我们是祖国的花朵,就叫花儿乐队吧。”男主奔向了她的小花,以小花反过来带着他的方式高高举起了那大匾——“时代在召唤”,他成了被召唤的一份子。最后的笑脸镜头私认为停留太久暴露过度,这不是《毕业生》,这是小学生。
结语
徐皓峰在《光幻中的论语:十七年电影中的导演逻辑》里提到过关于早恋的问题——“男孩智商发育比女孩慢,让女孩管男孩,是城里乡间的统一做法。七八十年代,我小时候的幼儿园、小学还这样。幼儿园,老师给男孩指定女孩,组成“亚夫妻关系”,女孩模仿家里妈妈管爸爸的模式,管这个男孩。男孩受老师批评,负责他的女孩会急哭,斥责男孩:“为了我,你别这样。”幼儿园是一对一,小学时期,女孩的智商发展到可以同时管几个男孩。有老师指派,也有自发的,放学了,往往是几个男孩跟一个女孩走,去女孩家做作业。
根本不会早恋,女孩们志向远大,从小练习怎么当妈,同班男生是日后儿子的替代品,批评教育的对象。”
《漫漫长日》中同样不存在早恋,但有一个“一对一互助学习”的环节,小班长选择了其他男孩,男主的期待因而落空。如果说“儿童片”对应“子供向”,那么男主的最大对手该是那位“风纪委员”。但这一剧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的请求,这位“风纪委员”的最佳选角应该是《我和我的家乡》里徐峥那部的小男主……然后男主要用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他控制在地面,然后背过手说出那句经典的“那么今天我们又学到了什么呢?”
-FIN-
作者:徐从心
排版:王南昭
原标题:《《漫漫长日》:检讨有用还做广播体操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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