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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th天才计划 | 入围短片故事集②

2023-12-11 14:2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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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这个世界的现场,我们如何用创作构建对世界的理解?

第5届天才计划竞赛单元共有20部入围作品,我们将之分为4组展映片单。我们根据展映分组,逐一呈现入围短片的创作故事,借创作者生活的只言片语,观看世界的真实。这是第二篇,讲述“亲密提喻法”。

本组片单中,我们能看到可大可小的“亲密”形态,从个体的关系与情爱,到社会网络交织中的群体意识,都可以是描述关系的一种修辞。创作者们不拘泥于常规的拍摄制式,而是用更实验和新奇的手法,抓住当下的灵光一现,呈现他们与画面共振的时刻。《窗台上的女孩》中女孩何晴晴分手了,她想不通为什么爱会突然消失。在追问前男友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自己陷入了疯狂,而越要抵抗这种疯狂却又陷入更大的疯狂当中,最终到达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阳台上

我是一个什么都想得挺简单的人,很多时候我做决定,只是因为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是山东考生,以当时的成绩,要上一个好的本科很困难。那时候我不爱学习,整天无所事事。看了一些电影,但谈不上多热爱,只是觉得好像这样选择是对的,所以就考了中戏的影视编导。误打误撞开始了这条路。

选择拍这个题材也是随机。因为不拍东西没法毕业,当时我要赶紧想出一个东西。那时候的电视老出现天台的新闻,有人被困在阳台上。有的是宠物跑出去了,救完宠物之后发现回不了家了;有的是出去擦玻璃,擦完之后发现窗户关上了。就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当你被困在阳台上,就算有各种原因,别人也会误以为你要自杀。另一方面,当时你已经有生命危险,怎么还想得到去解释这些。我觉得这些新闻的戏剧性和黑色幽默挺有意思的。

这样的新闻特别多,我觉得自己身边肯定也会有。我们学校有一些教学楼,总是有阳台伸出来,我喜欢在那里待着,阳台的结构让我着迷,我开始想象自己的剧本应该怎么在这个阳台上展开。

死亡的感觉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时常会想象死亡。就这样从阳台开始,有了故事的设定。我把我的想法和老师说了之后,他觉得可以,就这么干吧。

情绪自由

我和女朋友的相处很平和,拍完这个片子之后她没说什么,就说还可以。“天才计划”是她帮我报的,我完全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她告诉我入围了。

失恋或者是分手跟打仗差不多,没人有完美的胜利,也没人是完全的失败。不管分手的过程当中谁得势、谁失势,彼此肯定都受到了伤害,关系也彻底结束了。

《窗台上的女孩》里的何晴晴,在我的眼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好多人都说她特别疯,极度疯狂,但我觉得还真的不太算。她做的任何行为都是有自己的逻辑在的,比如今天要去干嘛,为什么得去那个地方找到他。只不过她被一个巨大的情绪给包裹住了,她没法判断这么做对不对。

不同的人对事情就是有不同的反应。有人失恋了之后就会有点歇斯底里,或者想去寻根问底,找到对方问问为什么。我觉得这是我对于所谓的疯狂的解释,这种疯狂,我反而觉得是一种情绪自由。她可能在情绪上就是很自私的一个人,她觉得我就得那么做,所以就那么做了,说白了和是男人是女人都没什么关系。我对男人失恋这个题材也不感兴趣。

其实片子探讨的,更多是关于人作为一个独立生命体的命题。和失恋、她的行为并没有那么大的关系。我想表达的是,人会在这些无意识的情绪的影响下,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但它一定是为了给自己找到答案。等时机到的时候,人自然会明白,没有任何事情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随机事件也好,蓄谋已久也好,等你站到阳台上,有生命安全威胁时,本能会提醒你: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掉到坑里

拍摄是在2022年的3~4月份进行的,正好是疫情严重的时候。女主角是我的老乡宋姿毅,她是我们学校戏剧教育专业的。开拍一两周前我才问的她,她说拍什么,我说短视频,没告诉她具体内容。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危险的戏份也完全配合,我特别感谢她。本来男主角找了另外的人,因为疫情来不了,最后是我自己上。

我每次看自己演戏都很羞耻。刚在那儿演完一段儿,然后自己突然说了句“咔”,我感觉太傻了。我们当时也没有“大监”(监视器),只有一个小监视器攥在我手里,我谁也不给看,自己也不想看自己的表演。出来的效果我自己也不满意。

当演员最难的是要集中注意力,面对一切假的东西,你得把它们想成是真的。当导演最难的地方在于统筹,每天各种破事,事无巨细都得找到你身上。

看过这片子的人其实不少了,但没人关心何晴晴念给前男友的那些东西,其实这部分是很重要的。它的内容来自萧红给萧军写的信。萧红给萧军写了一百多封信,萧军没怎么回她,但她还是不停地写。萧红从来没有在信里直白地表达过自己的情感,她只是说今天天气不好、形势不容乐观等等。我觉得那代表着她的尊严,她从不恳求。何晴晴也有自己的尊严,所以她用了一种奇怪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拍摄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搞笑的事。这个组状况比较紧急,一开始的时候我对一切都没有什么信心。开拍第一天,录音组忘带录音机了,我当时就觉得印证了想象,这真的是一个不靠谱到无可救药的组了,上战场都不带枪的。

我就让他回去拿。等待的过程特别紧张,一紧张就闹肚子,闹肚子就上厕所,然后我的手机就滑到了厕所的坑里。我特别崩溃,是冲掉它,还是把它拿出来擦干净,若无其事地使用?

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回答了我对拍摄的大多数疑问。就是说:拍电影,你肯定会遇到无数的困难,那些困难就像你的手机掉到坑里了,最后你只能把它拿出来冲洗干净,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崔书铭的微信名叫“锻炼”,简介上写着“jideduanlianshenti”(记得锻炼身体),头像是一颗网球。他说自己拍这个片子只是为了能毕业,没想到被女朋友拿去投了天才计划。他说:“虽然失恋是件小事,但我想把它拍得像战争片一样。《语言的爱》以真实事件为基础,讲述了一对尝试开放式亲密关系的男女,在另一个男人到访前,探索着亲密关系与爱的边界。多边的爱,能够成立吗?当人和人意外地在某个时刻理解了彼此,他和观众一同被感动。

他勇敢了一次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关注语言和符号,或者说我一直受到语言的困扰。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说话时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阻碍。我们总是看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或是两个群体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误解和沟壑,我觉得这也跟语言和符号有关系。

拍《语言的爱》的前几天,我的女朋友马溪蔓,同时也是这部短片的女主角,告诉我她做了一个梦:她和我都在屋里待着,突然她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也是我,但那是另一个空间的我,那个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你不要跟他聊太多”,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屋子里的我,这个我就跟她说“你别理他,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了,你就应该跟我聊”。在梦里她觉得特别为难,因为两个人都是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梦后来也被用在了《语言的爱》里面。

我很久没有拍东西,那个梦过后的几天我看了几个别人的短片,突然来了兴致,又想起女朋友的这个梦。我就连夜写了剧本,写剧本的同时我把我的好朋友曾瀚大老远喊来了,他后来就演了《语言的爱》里的男主角。我们很快就把这个短片拍完了。

我跟故事里的这两个人特别能感同身受。他们说好了要尝试这个开放关系,他不想让她走,所以他就编一个理由,但他又想尊重她不想骗她;她想在情感上弥补,她想多陪伴他,但是她也想关心另一个人。你能看到这两个人想表达的情感、他们想要的结果跟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相悖的,他们被同一种逻辑笼罩着——他们在爱、在关心、在保护、在包容、在忍耐、在尊重,但他们没法儿表达他们想表达的,因为我们知道那样做的结果一定会是一个悲剧。因为想要尊重对方,反而压抑了情感。我觉得这是件特别让人难过的事。

最后,男主角直接了一次。他拐弯抹角了很多次,但故事的最后是一个闪光的时刻,他把写着“爱是想要成为她的小狗”的纸条贴在墙上。不管这两个人最后能不能真的在一起,他都勇敢了一次。我看重的是他至少尝试过,去突破沟通的界限、语言的界限。这就是美好的。

悲观、忍受、谅解、理解

我觉得人是这样的,如果人和人之间真正地坦诚相见,一定是无法忍受彼此的,但我们又对坦诚有向往,我们希望能突破沟通的界限。人从出生就开始接受社会化的训练,我们被语言包裹着。我觉得不论是带着言外之音的隐晦的沟通,还是看似直接的沟通,其实都是间接的,我们的表达系统被搅乱了。

我想肢体语言是比口头语言更接近人的核心的,这也是我想要探索的线索之一,但很多时候不同的身体语言也被赋予了框定的社会意义,被符号化。所以我说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我觉得人跟人永远没办法直接地沟通。可假如有一天我们之间没有了社会化的那一套东西,我们又无法容忍对方。

于是我就很容易被这些瞬间感动,正因为我相信这种“不能”。有时候我看到一个故事、一部电影里,有这样的一个瞬间:人真的能突破这种天然的界限,互相地谅解,明白对方。我特别喜欢这种瞬间,即使它可能很短暂。

我能理解那些做了人们从常理看来非常极端行为的人。“不被理解”的感觉是极其痛苦的,我们明明在谈话,但仿佛我听不见你说话,你也听不见我说话。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我正在经历的这种痛苦,我的痛苦是无法解释的。

我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我缺乏把语言和情感整合在一起的能力。当我无法理解当下的状况时,我的语言系统就失效了,纯粹的情感占了上风。很多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描述和阐释,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有些人可以做到先放下情感,先把问题解决了,回头可能顺带把情绪问题也解决了,我不行,我非得从最根源的地方去跟人交流,才能解决表面的问题。沟通给我带来了困扰,后来我发现我拍的片子问题也出在这里。这些都成为了我创作的主题和线索。

我不够聪明,但我跟着情感走

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给我算了塔罗牌。他跟我说:“马骜,你这个人不是一个聪明人,你很不聪明,但你是有情感的,你应该跟着你情感的道路去走,而不是跟着你‘试图聪明’的路子去走。”我想想也是,因为电影也好、故事也好,我被它们打动,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情感上被震撼了,我觉得我未来工作的主题应该就是这个方向了。

我一度决定要放弃电影,决定放弃以后觉得特别轻松。之前我总觉得自己被逼着拍东西,因为考上电影学院就不容易了,你很容易自己给自己“加码”,自己跟自己说“你得做出点什么来”,自己绑架自己,去跟别人竞争和比较:“我是不是也该拿个奖了,我是不是也该去拍主流片子了,你看人家都去了。”放下这个包袱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

拍电影能赚大钱这件事,肯定有不少人能做到。其实我也有朋友跟我说,你要规划自己的职业路径。可我发现,我不是不想赚这个钱,我是赚不了这个钱。你让我去做一个特别商业的项目,我肯定能拍,但它不是拍完就完事儿了这么简单的,电影之外的东西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我决定放弃电影好久以后,我的朋友侯眺找我去演她的短片《清白》,那是一个拍得特别轻巧的片子,剧组很精简,我演得特别舒服。这个经历对我影响很大,我突然发现我完全可以简简单单地去拍个片子,而且我真的想拍。这和那种后面有人追着你、逼你拍片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之前电影一度只能让我联想到痛苦。《语言的爱》其实我一开始就只是想拍出来,找几个朋友,找个地方,大家一块儿看看,乐呵乐呵就行了。

后来朋友说拿这个片子去投影展吧,为什么不投呢?虽然我之前特别愉快地放弃了电影,但在我很久没跟人聊电影后,今年在影展跟新朋友们聊电影的感觉挺激动的,找到了能一起拍片的朋友,又发现有人喜欢看我的片子。

“我要接着去做我喜欢的东西”的感觉,也因此变得强烈而确定了

马骜不够聪明,他知道这件事,他的脑子里是纷飞的情感。一个被语言折磨过的悲观的家伙,一个曾经想过放弃电影的导演。《钉装巧合》讲述了一个天台男孩与地下室女孩的奇遇故事,一个由超级智能通过脑机接口操控的科幻爱情寓言。

左手的秘密通道

某年的5月20日,我和朋友出去吃饭喝酒,结账的时候花出去的钱刚好是520元。出来打车打到的车牌尾号也是520,那一天给我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都是假的。

生活里时常会发生许多巧合,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后来我在网络上看到许多关于巧合的照片,种种灵感汇聚,成为了这个科幻又日常的小短片。《钉装巧合》是一个关于失控的左手操控着各种巧合为宿主寻找爱情的故事。

为什么是左手呢?

我从小就是个左撇子,长大过程中慢慢发现了一个关于左手的秘密——当我写字的时候或者画画的时候,左手和右手呈现出的结果,就像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左手写出来的字像小孩,相反的方向冲破了某种秩序,充满了天真和直觉;右手写得很难看,但一看上去就是大人的字。所以每当我想换个方式去想事的时候,就会用左手写写画画,它对我来说,像是需要一个去保护的东西,联通着内心,而右手则像某种“规训”的结果。

从我记事起,画画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妈妈告诉我,我从一岁开始,就在没人教我的情况下,拿着笔和本子就开始涂涂画画,再大一些,抓到泥巴也能捏出有创意的造型。现在想来,我小时候是个有想象力的孩子,面对世界的时候自信满满。

离开家乡进了美院附中,天外有天的世界,让本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开始退缩。北京,这个距离我家乡小县城香河50多公里的大城市,我对它的感情有点复杂。这里为我打开了更广阔的眼界,也不知不觉消磨掉一些心里边野性的东西。读美院附中、继续考美院好像是所有人顺理成章的选择,但高中时叛逆的我想和别人不一样,转道报了电影学院的摄影系。

从毕业到现在,我有过漫长的摄影师职业生涯,这份用“右手”干活的工作,直到现在仍是我养家糊口的活计。

科幻安全区

2014年我接了一个“活儿”,误打误撞进了科幻这个领域。当时的地质博物馆要拍一个短片,主要给小朋友看,需要一些探险类的情节。因为领导很喜欢科幻电影,就对我提出了相关要求,那时候大家好像都还有些宽裕的预算,因此愿意投入不少来做这个命题创作,也就有了后来的短片《地矿惊奇》。

得益于小时候学画画,又看了很多动画片,我对各种场景的设计、模型的制作都上手很快,拍着拍着就“拍进去”了。《地矿惊奇》的视效由后来业内大名鼎鼎的MOREVFX制作,当时同期也在酝酿《流浪地球》。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支短片也为中国科幻电影的起飞做了点前期“铺垫”吧。

《地矿惊奇》拿到了2016年星云奖的最佳技术奖,我最终也没有去领奖,它对我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这个片子,不少科幻和网大的项目陆续找来,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在日渐降低的物欲的道路中,更看清这段经历对我最大的帮助——我意识到科幻这个类型和我自身的适配度。

我也曾试图写些文艺片或者是恐怖片,总不如科幻来得得心应手。文艺片需要自我剖析,挖掘自己作为养料,而我更喜欢把人类的日常生活放进新的语境里去探讨。于是科幻的创作对我来说反而成了某种“安全区”。

我总会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开会看到眼前的大人在为某事争执,我会跳开被争论的事情本身,开始想象他们一两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或者当我在家写剧本而爱人去上班,我会在见不到她的时候想:这段时间里的她是不是还没有被渲染出来;又或者,当我需要做出一个决定时,我会想象多重宇宙里无数的可能性的演化结果……

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学习理论和写作技巧,后来我发现这些并没有什么用,走了很多弯路,真正的好东西,还是自己时不时冒出的奇怪脑洞,那些连接着我“左手”的部分。

敲碎坚硬的壳

《21世纪人类制造计划》是我的科幻长片,那个故事我写得很认真,150页的体量,足以支撑两部长片。故事的设定在三十年后,脑机接口在人们的生活中已经司空见惯。《钉装巧合》是我尝试为长片做的先导片,更准确地说是个独立的番外短片,主角天台男孩和地下室女孩是一对“番外”人物。那个着迷于拍摄巧合的女孩有我自己的影子,与左手达成交易的男孩也怀着我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和困惑。

我曾设想,电影中失控的“异手症”应该出现返祖现象,会长出那种很顺的浓密黑毛,而脑机接口的物理形态可以借由特效展现出某种视觉奇观,但最终我放弃了这些费钱费力又对我主题表达没有帮助的“花活儿”。片中人们的生活场景依然是今天的模样,我想着往前推三十年,这个世界也没有真的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我自己的世界观。

在我的家庭里,我是长孙长子,从小到大感觉背负着很大的期待,生活上也有些娇生惯养。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它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影响,好像给本该特别柔软的童心,慢慢加上了一层很硬的壳。那个壳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缺乏同理心,没法真正去关心我周围的人。而一直在写剧本的这几年,不断经受挫折,我感受到有某种像片中“左手”一样的东西,把外面的“壳”给敲碎了,我慢慢体会自己变得比较柔软,可以很顺畅地去接受一些情感。这个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挺重要的

陈晓蒙,摄影师、导演。毕业于中央美院附中,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曾执导科幻短片《地矿惊奇》,长片剧本《21世纪人类制造计划》获得FIRST惊喜实验室梦将军惊喜拍摄金,并入选2021青葱计划和蓝星球博采幻象计划五强。《自由永》讲述了在一个被大雪覆盖的北方小镇里,鸟可以鸣叫,但人不能说话,女孩何一山对此困惑不已,并试图逃离的故事。

太行山边火烧云

我的故乡在太行山旁的一座山上,小时候每次回去,都要坐车穿过一段长长的盘山公路,翻过两座山,才能到爷爷奶奶家。记得有一回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车已经开到了半山腰,一睁眼,眼前漫天都是红红的火烧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火烧云。我震撼于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的景象,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从那时起,我对故乡就有了一层美丽的滤镜。

长大后回想故乡的模样,更多的是爷爷奶奶的样子。我从小在河北长大,每年只有在寒暑假的时候才会回山西老家。每次回去,我爷爷奶奶就会带我去周边的山上,在树林里爬树,在小溪边跑来跑去。有一次我和爷爷爬上房顶,一起躺着看晚霞,可能是海拔很高的缘故,天空似乎都离得更近一些。

差不多在我六七岁的时候,爷爷奶奶先后去世了。我对故乡的记忆,似乎也停留在了那时。这两年,我时常试图去复刻当初爷爷奶奶陪在我身边时的那种感受:我在经过学校的那片大草地时,经常会去躺一躺,有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有的时候我还会去爬树,想象着爷爷奶奶就在树下看着我。

我在写《自由永》的剧本时,正处在一个感觉万事万物都充满不确定性,对一切都充满怀疑的状态里,脑袋里充满着一些悲哀和消极的念头。当时我躺在十几平的小屋里,想着自己最自由无拘的时刻是在什么时候。我闭着眼睛,火烧云出现在我的面前,脚底传来赤脚跑在草地上时的感受,耳边响起了风从森林中穿过的声音。我越发想要回到那片净土。

后来,我回到老家拍出了这部短片。在拍完短片后又过了两个月,我和家人一起回到老家参加堂姐的婚礼。在回程的路上,我们经过了爷爷奶奶的墓地,我们一家四口默契地停下脚步站在了那里。一阵沉默后妹妹突然说了一句:“堂姐结婚了。”在料峭春寒的北方四月,突然有一阵温暖的风从四面吹过来,把我们温柔地裹在中间。

向明亮的地方飞去

我很喜欢小鸟的意象。我妈妈之前养过两只小鸟,每次被从笼子里放出来,它们就会跳到我妈妈的肩膀上,再跳到她的手上。一次我妹妹说,这两只小鸟好像我们俩,一直围着妈妈转。我一直都很羡慕小鸟,它们会飞,能凭着一双翅膀就去到它们想要去的地方。

抱着对故乡的怀念,在《自由永》的剧本创作之初,我本来写的是在那片土地上,一对姐妹,比较生活化的少女成长故事。但是在疫情隔离期间,一个又一个瞬间的累积叠加,让我的观念开始发生变化,也让故事的走向不受控制地变成了现在这样。每当我打开剧本文档,故事里的两个少女就隔着屏幕告诉我: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不是净土。

我和妹妹的感情很深。在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情,我必须承担起一部分妈妈的角色,照顾小我十几岁的妹妹。我很爱妹妹,不想让她受到伤害,我在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的年纪,每天笨手笨脚地照顾她,在她面前强颜欢笑。

有一天,我睡醒后发现她已经洗漱好穿好衣服,自己找了东西来吃——她的头发梳得乱糟糟的,背后有一颗没扣上的纽扣。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她把衣服穿反了,正要开口,她却转过来,冲我傻傻地笑。妹妹好像知道了所有事,只有五六岁的她也在努力地试着把自己照顾好。那天我没忍住,第一次在妹妹面前哭了出来。

就像是我没有在妹妹面前忍住泪水一样,我在新冠疫情期间也没办法无视身边正在发生的事,假装自己可以逃到一片没有纷扰的无忧净土中去。于是在短片里,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一个常年白雪覆盖的小村庄里。雪地一眼望去纯白一片,干净透彻,所有的丑陋和逝去的生命都被掩藏在了大雪之下。姐姐最终变成了她所羡慕的能够鸣叫的鸟,振翅往更远处飞去,她留给妹妹的,也许是和自己一样变成自由的鸟,往开阔明亮的世界飞去的渴望。

全球最快乐小孩

我一直都感觉自己很幸运: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大家都会保护我身上“小孩子”的那部分,在他们的眼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快乐的小孩。

我在河北长大,在“衡水模式”的教育里读书,我们老师说我是个“疯子”,从没见过这么难管的小孩,但是我的“疯”又并不惹人讨厌。后来我上了大学,我的老师也告诉我:“你要好好保护你身体里像小孩那样透明干净的部分。”

有一次我去蹦极,面前是山,脚下是湍急的河流。我记得站上平台的时候,像看电影一样,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放大、汇聚到了我耳朵里。我能听到风吹过山上树林,簌簌地拍着树叶;湍急的水流在脚下汹涌,水流的声音在山谷回荡……声音的瞬间总是很奇妙,那次蹦极之后,我慢慢对生活中声音的细节变得敏感。

在《自由永》里,姐姐站在房间里放声大喊,常规的表达可能就是让整个房间充满回音。但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像没有边界的黑盒子一样的空间,给出的反馈应该是不一样的。于是我和做声音设计的女孩一起讨论,最终选择了一种像是发烧时喉咙被堵住似的声音——就像是女孩在呐喊之后,声音变成了固体被反弹了回去,捂住她的嘴。

在我写剧本的时候,很多人都为我担心。虽然我想要写的只是两个女孩的心声,但他们觉得这个故事里好像藏着某种更深的隐喻。在所有人叫嚣着让我不要去做这件事时,我难免陷入自我怀疑。但幸运的是,我最终还是把这部短片给拍出来了,至于观众会怎样解读,那是他们的感受。

现在回看,也许我身体里那份属于孩子的莽撞和幼稚,让我更干净地看待世界的同时,也构成了我影像里锋利的一角

导演曹一诺,中国传媒大学导演系学生,非官方认证全球最快乐小孩。

文字统筹_连旌乔 撰文_何萧、常温狗、陈晨、桃加

编辑_孙佳慧、曾麟、yy 插画_齐金诺彦 排版_mi

NOWNESS paper 冬季刊 “在世界现场ON LIVE”与天才计划同行,关注将视野投向世界的创作者,以祈使的语态邀请每一个人,不用沉溺于只对自己感兴趣的利己主义中,让我们一起到世界去,参与在世界的现场。你也可以在天才计划现场找到这本杂志,它提供了理解天才计划的多元方式。

原标题:《5th天才计划 | 入围短片故事集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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