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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除了糖炒栗子和烤红薯,还少不了它

2023-12-12 06:5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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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孙涛 博物馆丨看展览

煨芋头,是和糖炒栗子、烤红薯一样的“氛围型”美食,哪怕是很少吃它的人们,只要想起,心中也会有种甜蜜温暖的味道。

《说文》曰:“大叶实根,骇人,故谓之芋。”初次见到芋头硕大的叶子,人们往往会惊呼一声“吁”,所以就称这种植物为“芋”。

我总认为,当人们围着红红的火炉,从灰烬中扒出个芋头,咬一口,无比心满意足的呼出一个长长的“吁”,更配芋头。

清 方洺 芋鸡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雪夜深,

煨芋之味何处寻。

夜色深深,大雪下了半夜,雪夜里一间屋子透出微弱的灯火。

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大,意越来越浓,嘴越来越馋……金农老头儿无比精神的看看屋外,这雪花大的,简直快大如芋叶了。

这是什么天气?这是煨芋头的天气。那是谁家里围着红红的炭火,煨着大大的芋头,剥去烤焦的外皮,软香满口,热乎乎下肚,吁……真是无比的满足。

可我家没芋头。

雪花中似乎飘来了熟悉诱人的味道,想着别人家热香的煨芋头,看看自己家冷冷清清的灶头,老头儿叹口气,流着口水在一幅能看不能吃的芋头画上题了几句:

雪夜深,煨芋之味何处寻?

啖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

唉,睡吧。

一夜芋头香。

睡醒了,看看昨晚的题字,金农乐了:胡子都白了,还这么没出息。昨晚这是馋得眼花了,呵呵,我这画的不是芋头,这是萝卜。

清 金农 水墨蔬果册之芋头 吉林省博物院藏

萝卜图上题了芋头诗,不能光馋我一个人啊。金农的玩心又上来了,提笔再加几句,以博观画者一哂、知味者一乐:

题芋之作误写于此,老夫亦有时而昏也。

观者定蒙一笑,笑之不止,正所以赏之也。

农又记。

煨芋香,可也不能委屈了这堆萝卜,画面右上方也给题几句夸夸吧:

山萝菔,割玉之腴味最清。

谱食经,东坡居士骨董羹。

给“芋头版萝卜图”打完补丁,金农又加画一幅正版芋头画,圆的长的,大的小的,常见的芋头一图凑齐了。

乾隆己卯年(1759),金农这年73岁。

清 金农 水墨蔬果册之芋头 吉林省博物院藏

芋头和萝卜,外形相似,在食材界的地位也差不多的普通,不过在文化艺术圈,这是能明世趣、通人心的两大主力。丰子恺有一篇文章,就说“芋头、萝卜中所含的人生滋味,也许比油画中更为丰富”。

丰子恺画过一幅《煨芋如拳劝客尝》,取清人“煨来冷芋如拳大”诗意。一瓶酒,一筐芋,主客二人围炉对坐,先煨几个芋头,驱驱寒气填填肚子,再来喝两杯。

两个人看来聊了有一会儿了,家里对芋头没兴趣的老猫翻着白眼都看烦了,无聊无味无欲无求的看着窗外:大冬天的,喝酒连个小鱼干都没有,这过的啥日子。

最难风雪故人来。

更别说是亡国之后的风雪,不知散落何处的故人。

明亡后,朱耷仓皇出逃,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明祚式微,改姓易氏,匿迹销声,东奔西走,各逃生命”。父亲病逝,妻儿失散,躲在江西深山里,生活清苦窘迫的朱耷画了幅芋头,题诗:

洪崖老夫煨榾柮,拨尽寒灰手加额。

是谁敲破雪中门,愿举蹲鸱以奉客。

清 朱耷 花鸟册之一 芋 上海博物馆藏

洪崖山在南昌城西数十里,传说仙人洪崖先生曾隐居于此。

“榾柮(gǔ duò)”,木柴块,树根疙瘩,结实耐烧。

“蹲鸱(chī)”是芋头的别称,肚大腰圆的芋头,棕褐色的外皮带着些须须,古人觉得像蹲着的猫头鹰。

寒冬,大雪,独自住在深山破庙的朱耷,手挡在额前,笨拙的拿根树枝扒拉着火堆灰烬中的煨芋头。飞起的烟灰迷了眼,眼中的泪水来自于灰,也来自于心。此时的朱耷,还没有完全适应国破家亡的苦难,逃离人世,内心又无比渴望着人间的温暖。

煨芋如拳无人尝,天地间静得恍非人间。天寒,身寒,心更寒,这时候要能有个人来多好啊,煨芋头正好待客,我饿着没关系,还要感谢他来吃这些芋头。

这幅芋头画,画工工整整,字规规矩矩,是朱耷最早期的风格。

自称“洪崖老夫”的朱耷,这时才20多岁。世事艰辛,人生苦长,他将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长成八大山人。

清 朱耷 传綮写生册之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牛粪火中烧芋子,

山人更吃懒残残。

金农“啖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的题画词,说的是唐邺侯李泌的传奇。

李泌被李林甫等排挤,辞官归隐衡山。衡山寺里有个干杂活的执役僧明瓒,“性懒而食残”。每天等别人吃完,明瓒才拣些剩的吃,人懒散又吃残羹剩饭,所以人称“懒残师”。

懒残白天干杂活,晚上就和牛睡在一起,二十年如一日,乐其所哉,没有丝毫的厌倦不满。与众不同的僧人总透着些神秘高深,懒残慢慢也有了些名气。

天冷时,懒残最爱拿干牛粪煨芋头,有一天他正心满意足的吃着,有权贵唤他去家里说禅。懒残一口拒绝了:“尚无心绪收寒涕,哪得工夫伴俗人。”

煨芋头正香,香得鼻涕都没空擦,哪有闲工夫去陪俗人解闷唠磕儿?

旁观日久,李泌认定懒残不是常人,定是神仙谪在世间。一天晚上,懒残高歌梵唱,响彻山林,其声先凄惋后喜悦。李泌听到后,断定他将回归仙界,“时将去矣”,立刻跑去拜访。

懒残正从牛粪灰里扒出个芋头吃,看到李泌来了,什么也不说,把啃了一半的芋头递给他。李泌也不嫌脏,三口两口吃了,懒残这才说了句话:“甚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

果然,日后李泌做了十年的宰相。

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贬谪惠州的苏东坡有《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诗,也用了此典:

松风溜溜作春寒,伴吾饥肠响夜阑。

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

宋 佚名 宋人子母牛图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中牧童右手拿著芋头正要逗弄架在左手上的桑鸤。

吴复古(子野),是位老神仙级的人物,一生变化无穷,一会儿官员一会儿和尚一会儿道士。宋神宗赐号“远游先生”,吴复古真对得起这名号,四处跑。苏东坡、苏辙贬岭南时他是最尽心的邮递员,穿梭着给报信。

吴老道就是这么个执着的人,只要是有苏东坡的地方,别管多远多偏,过不多久准会看到他那张大笑脸。在苏东坡的生命中,有很多像吴复古这样的朋友,虽然大家可能几年见不到一次面,情意却如酒,越积越醇,越积越厚。

这年除夕前,苏东坡去找吴子野,聊至深夜腹中饥饿,吴复古给他煨了两个芋头。苏东坡吃得无比满足,兴冲冲写了个《煨芋帖》:

芋当去皮,湿纸包,煨之火,过熟乃热啖之,

则松而腻,乃能益气充饥……

丙子除夜前两日,夜饥甚,

远游煨芋两枚见啖,美甚,乃为书此帖。

吴复古先将芋头去皮,用湿纸包好,放到火上烤。吴老道这吃法不正宗,大不如干牛粪或者柴禾灰烬煨出来的别有风情。

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有个精致版:

大者,裹以湿纸,

用煮酒和糟涂其外,以糠皮火煨之。

候香熟,取出,安地内,去皮温食。

大个的芋头,裹上湿纸,纸上再涂抹酒和醪糟,然后用糠皮之火慢慢煨。

林洪这法子更是折腾过头了,煨芋的乡野之趣荡然全无,属于画蛇添足。他这本《山家清供》主打的就不是味道,吃的就是一个“雅”字,煨芋不适合他。

但得老年吾手在,

芋魁煨熟乐平生。

近现代 齐白石 萝卜芋头图之芋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齐白石画过很多幅芋头图,题画作诗,常把懒残牛粪煨芋和苏东坡芋魁事并用。其一云:

叱犊携锄老夫事,老年趣味休相弃。

自家牛粪正如山,煨芋炉边香扑鼻。

其一云:

万缘空尽短灯檠,谁识山翁不类僧。

但得老年吾手在,芋魁煨熟乐平生。

其一云:

一丘香芋半年粮,当得贫家谷一仓。

到老莫嫌风味薄,自煨牛粪火炉香。

其一云:

时衰宰相失,牛粪芋魁存。

予尝画芋,或题及东坡饭豆芋魁句,

芋魁牛粪事从今始。

其一云:

东坡云”饭豆芋魁吾岂无”,

既诗人不可无,画家亦应有,

余因喜画芋。

清 张熊 蔬果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齐白石多次提到的“东坡饭豆芋魁句”,是苏东坡写给发妻王弗的叔叔王庆源的诗:

青衫半作霜叶枯,遇民如儿吏如奴。

吏民莫作官长看,我是识字耕田夫。

妻啼儿号刺史怒,时有野人来挽须。

拂衣自注下下考,芋魁饭豆吾岂无。

归来瑞草桥边路,独游还佩平生壶。

做官不开心,王庆源毫不留恋,当即辞官归家。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不当官也饿不死,芋魁饭豆、粗茶淡饭总有得吃。

“吏民莫作官长看,我是识字耕田夫”,不当官的王庆源,在四川青神老家活得更是“放怀自得”,优哉游哉,他是个让苏东坡很欣赏的长辈。

“芋魁”,大个的芋头,《吴郡志》言:“芋有水旱两种,小曰芋艿,大曰芋魁,亦名芋婆。”

苏东坡的爷爷苏序,每年春季都在住宅附近种满芋魁,收获后储存起来。等到寒冬时节,他就让家人用大笼蒸熟了,热气腾腾摆在门口,供路人免费取食。

芋魁虽属粗食,但压饿管饱,正能满足饥肠辘辘一身寒气的行路之人所需。

煨得芋头熟,

天子不如我。

清 边寿民 十二月令江南风物册 龚易图旧藏

“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

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

“山家足清供,煨芋度残冬。

风寒天欲雪,地炉火正红。”

芋头这种土物,要煨,就简简单单一炉火、一堆灰,足矣。边寿民有《十二月令江南风物册》,其中一幅豆荚芋头题曰:

食篱豆者宜用蒸,食芋者宜用煨。

豆宜秋凉,芋宜冬尽。

煨宜夜半,蒸宜晡前。

物得其时,味乃生趣。

非老于山野,未易识其理矣。

煨芋,最有生趣的就是在柴禾燃尽,余温犹存的草木灰中埋几个进去。北宋末抗金名臣李纲的《煨芋》:

今夕何夕夜未央,天寒拥炉更漏长。

缩肩环坐有饥色,呼童取芋灰为塘。

陆游更是煨芋爱好者,“地炉枯叶夜煨芋,竹笕寒泉晨灌蔬”、“会拣最幽处,煨芋听雪声”,其《送客》曰:

有客相与饮,酒尽惟清言。

坐久饥肠鸣,殷如车轮翻。

烹栗煨芋魁,味美敌熊蹯。

一饱失百忧,抵掌谈羲轩。

郑板桥的《瑞鹤仙》:

清风来扫,扫落叶尽归炉灶。

好闭门煨芋挑灯,灯尽芋香天晓。

恽寿平的题画诗:

还忆山堂夜卧迟,寒灯呼友坐吟诗。

地炉松火同煨芋,自起推窗看雪时。

清 恽寿平 花果蔬菜图册之芋头 天津博物馆藏

范成大的《冬日田园杂兴》:

榾柮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

莫嗔老妇无盘飣,笑指灰中芋栗香。

火炉里温着美酒,炉灰中飘出芋头板栗的清香……还要啥下酒菜啊,这就足够了。

清 石涛 花卉山水册十二开之芋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题:昔王安节赠予有词云铜钵分泉,土炉煨芋,信知予者也,却可笑野人今年馋,几个大芋子,一时煨不熟,都带生吃。君试道腹中火候存几分。

款:清湘石道者济。钤:苦瓜(白)、半个汉(朱)。

冬天的夜是漫长的,然有朋友围炉而坐,饮上几十杯老酒,再煨上几个芋头,这样的夜,即便是落一夜的雪,却也不怕它长。所以金圣叹说:“冬夜饮酒,转复寒甚,推窗试看,雪大如手,已积三四寸矣,不亦快哉!”

过去的北方冬天,没有暖气,有客来时就取些棉花枝玉米秸,在屋中央生一堆火。灰堆里顺手再扔几个红薯、芋头进去,人暖和了,食物的焦香也渐渐升腾而起,冬日农家之趣,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

冬天的煨芋头,真的是一种能温暖人心的食物。

原标题:《冬天除了糖炒栗子和烤红薯,还少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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