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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除了糖炒栗子和烤红薯,还少不了它
原创 孙涛 博物馆丨看展览
煨芋头,是和糖炒栗子、烤红薯一样的“氛围型”美食,哪怕是很少吃它的人们,只要想起,心中也会有种甜蜜温暖的味道。
《说文》曰:“大叶实根,骇人,故谓之芋。”初次见到芋头硕大的叶子,人们往往会惊呼一声“吁”,所以就称这种植物为“芋”。
我总认为,当人们围着红红的火炉,从灰烬中扒出个芋头,咬一口,无比心满意足的呼出一个长长的“吁”,更配芋头。
清 方洺 芋鸡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壹
雪夜深,
煨芋之味何处寻。
夜色深深,大雪下了半夜,雪夜里一间屋子透出微弱的灯火。
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大,意越来越浓,嘴越来越馋……金农老头儿无比精神的看看屋外,这雪花大的,简直快大如芋叶了。
这是什么天气?这是煨芋头的天气。那是谁家里围着红红的炭火,煨着大大的芋头,剥去烤焦的外皮,软香满口,热乎乎下肚,吁……真是无比的满足。
可我家没芋头。
雪花中似乎飘来了熟悉诱人的味道,想着别人家热香的煨芋头,看看自己家冷冷清清的灶头,老头儿叹口气,流着口水在一幅能看不能吃的芋头画上题了几句:
雪夜深,煨芋之味何处寻?
啖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
唉,睡吧。
一夜芋头香。
睡醒了,看看昨晚的题字,金农乐了:胡子都白了,还这么没出息。昨晚这是馋得眼花了,呵呵,我这画的不是芋头,这是萝卜。
清 金农 水墨蔬果册之芋头 吉林省博物院藏萝卜图上题了芋头诗,不能光馋我一个人啊。金农的玩心又上来了,提笔再加几句,以博观画者一哂、知味者一乐:
题芋之作误写于此,老夫亦有时而昏也。
观者定蒙一笑,笑之不止,正所以赏之也。
农又记。
煨芋香,可也不能委屈了这堆萝卜,画面右上方也给题几句夸夸吧:
山萝菔,割玉之腴味最清。
谱食经,东坡居士骨董羹。
给“芋头版萝卜图”打完补丁,金农又加画一幅正版芋头画,圆的长的,大的小的,常见的芋头一图凑齐了。
乾隆己卯年(1759),金农这年73岁。
清 金农 水墨蔬果册之芋头 吉林省博物院藏芋头和萝卜,外形相似,在食材界的地位也差不多的普通,不过在文化艺术圈,这是能明世趣、通人心的两大主力。丰子恺有一篇文章,就说“芋头、萝卜中所含的人生滋味,也许比油画中更为丰富”。
丰子恺画过一幅《煨芋如拳劝客尝》,取清人“煨来冷芋如拳大”诗意。一瓶酒,一筐芋,主客二人围炉对坐,先煨几个芋头,驱驱寒气填填肚子,再来喝两杯。
两个人看来聊了有一会儿了,家里对芋头没兴趣的老猫翻着白眼都看烦了,无聊无味无欲无求的看着窗外:大冬天的,喝酒连个小鱼干都没有,这过的啥日子。
最难风雪故人来。更别说是亡国之后的风雪,不知散落何处的故人。
明亡后,朱耷仓皇出逃,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明祚式微,改姓易氏,匿迹销声,东奔西走,各逃生命”。父亲病逝,妻儿失散,躲在江西深山里,生活清苦窘迫的朱耷画了幅芋头,题诗:
洪崖老夫煨榾柮,拨尽寒灰手加额。
是谁敲破雪中门,愿举蹲鸱以奉客。
清 朱耷 花鸟册之一 芋 上海博物馆藏洪崖山在南昌城西数十里,传说仙人洪崖先生曾隐居于此。
“榾柮(gǔ duò)”,木柴块,树根疙瘩,结实耐烧。
“蹲鸱(chī)”是芋头的别称,肚大腰圆的芋头,棕褐色的外皮带着些须须,古人觉得像蹲着的猫头鹰。
寒冬,大雪,独自住在深山破庙的朱耷,手挡在额前,笨拙的拿根树枝扒拉着火堆灰烬中的煨芋头。飞起的烟灰迷了眼,眼中的泪水来自于灰,也来自于心。此时的朱耷,还没有完全适应国破家亡的苦难,逃离人世,内心又无比渴望着人间的温暖。
煨芋如拳无人尝,天地间静得恍非人间。天寒,身寒,心更寒,这时候要能有个人来多好啊,煨芋头正好待客,我饿着没关系,还要感谢他来吃这些芋头。
这幅芋头画,画工工整整,字规规矩矩,是朱耷最早期的风格。
自称“洪崖老夫”的朱耷,这时才20多岁。世事艰辛,人生苦长,他将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长成八大山人。
清 朱耷 传綮写生册之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贰
牛粪火中烧芋子,
山人更吃懒残残。
金农“啖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的题画词,说的是唐邺侯李泌的传奇。
李泌被李林甫等排挤,辞官归隐衡山。衡山寺里有个干杂活的执役僧明瓒,“性懒而食残”。每天等别人吃完,明瓒才拣些剩的吃,人懒散又吃残羹剩饭,所以人称“懒残师”。
懒残白天干杂活,晚上就和牛睡在一起,二十年如一日,乐其所哉,没有丝毫的厌倦不满。与众不同的僧人总透着些神秘高深,懒残慢慢也有了些名气。
天冷时,懒残最爱拿干牛粪煨芋头,有一天他正心满意足的吃着,有权贵唤他去家里说禅。懒残一口拒绝了:“尚无心绪收寒涕,哪得工夫伴俗人。”
煨芋头正香,香得鼻涕都没空擦,哪有闲工夫去陪俗人解闷唠磕儿?
旁观日久,李泌认定懒残不是常人,定是神仙谪在世间。一天晚上,懒残高歌梵唱,响彻山林,其声先凄惋后喜悦。李泌听到后,断定他将回归仙界,“时将去矣”,立刻跑去拜访。
懒残正从牛粪灰里扒出个芋头吃,看到李泌来了,什么也不说,把啃了一半的芋头递给他。李泌也不嫌脏,三口两口吃了,懒残这才说了句话:“甚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
果然,日后李泌做了十年的宰相。
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贬谪惠州的苏东坡有《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诗,也用了此典:
松风溜溜作春寒,伴吾饥肠响夜阑。
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
宋 佚名 宋人子母牛图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中牧童右手拿著芋头正要逗弄架在左手上的桑鸤。
吴复古(子野),是位老神仙级的人物,一生变化无穷,一会儿官员一会儿和尚一会儿道士。宋神宗赐号“远游先生”,吴复古真对得起这名号,四处跑。苏东坡、苏辙贬岭南时他是最尽心的邮递员,穿梭着给报信。
吴老道就是这么个执着的人,只要是有苏东坡的地方,别管多远多偏,过不多久准会看到他那张大笑脸。在苏东坡的生命中,有很多像吴复古这样的朋友,虽然大家可能几年见不到一次面,情意却如酒,越积越醇,越积越厚。
这年除夕前,苏东坡去找吴子野,聊至深夜腹中饥饿,吴复古给他煨了两个芋头。苏东坡吃得无比满足,兴冲冲写了个《煨芋帖》:
芋当去皮,湿纸包,煨之火,过熟乃热啖之,
则松而腻,乃能益气充饥……
丙子除夜前两日,夜饥甚,
远游煨芋两枚见啖,美甚,乃为书此帖。
吴复古先将芋头去皮,用湿纸包好,放到火上烤。吴老道这吃法不正宗,大不如干牛粪或者柴禾灰烬煨出来的别有风情。
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有个精致版:
大者,裹以湿纸,
用煮酒和糟涂其外,以糠皮火煨之。
候香熟,取出,安地内,去皮温食。
大个的芋头,裹上湿纸,纸上再涂抹酒和醪糟,然后用糠皮之火慢慢煨。
林洪这法子更是折腾过头了,煨芋的乡野之趣荡然全无,属于画蛇添足。他这本《山家清供》主打的就不是味道,吃的就是一个“雅”字,煨芋不适合他。
叁
但得老年吾手在,
芋魁煨熟乐平生。
近现代 齐白石 萝卜芋头图之芋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齐白石画过很多幅芋头图,题画作诗,常把懒残牛粪煨芋和苏东坡芋魁事并用。其一云:
叱犊携锄老夫事,老年趣味休相弃。
自家牛粪正如山,煨芋炉边香扑鼻。
其一云:
万缘空尽短灯檠,谁识山翁不类僧。
但得老年吾手在,芋魁煨熟乐平生。
其一云:
一丘香芋半年粮,当得贫家谷一仓。
到老莫嫌风味薄,自煨牛粪火炉香。
其一云:
时衰宰相失,牛粪芋魁存。
予尝画芋,或题及东坡饭豆芋魁句,
芋魁牛粪事从今始。
其一云:
东坡云”饭豆芋魁吾岂无”,
既诗人不可无,画家亦应有,
余因喜画芋。

清 张熊 蔬果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齐白石多次提到的“东坡饭豆芋魁句”,是苏东坡写给发妻王弗的叔叔王庆源的诗:
青衫半作霜叶枯,遇民如儿吏如奴。
吏民莫作官长看,我是识字耕田夫。
妻啼儿号刺史怒,时有野人来挽须。
拂衣自注下下考,芋魁饭豆吾岂无。
归来瑞草桥边路,独游还佩平生壶。
做官不开心,王庆源毫不留恋,当即辞官归家。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不当官也饿不死,芋魁饭豆、粗茶淡饭总有得吃。
“吏民莫作官长看,我是识字耕田夫”,不当官的王庆源,在四川青神老家活得更是“放怀自得”,优哉游哉,他是个让苏东坡很欣赏的长辈。
“芋魁”,大个的芋头,《吴郡志》言:“芋有水旱两种,小曰芋艿,大曰芋魁,亦名芋婆。”
苏东坡的爷爷苏序,每年春季都在住宅附近种满芋魁,收获后储存起来。等到寒冬时节,他就让家人用大笼蒸熟了,热气腾腾摆在门口,供路人免费取食。
芋魁虽属粗食,但压饿管饱,正能满足饥肠辘辘一身寒气的行路之人所需。
肆
煨得芋头熟,
天子不如我。
清 边寿民 十二月令江南风物册 龚易图旧藏“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
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
“山家足清供,煨芋度残冬。
风寒天欲雪,地炉火正红。”
芋头这种土物,要煨,就简简单单一炉火、一堆灰,足矣。边寿民有《十二月令江南风物册》,其中一幅豆荚芋头题曰:
食篱豆者宜用蒸,食芋者宜用煨。
豆宜秋凉,芋宜冬尽。
煨宜夜半,蒸宜晡前。
物得其时,味乃生趣。
非老于山野,未易识其理矣。
煨芋,最有生趣的就是在柴禾燃尽,余温犹存的草木灰中埋几个进去。北宋末抗金名臣李纲的《煨芋》:
今夕何夕夜未央,天寒拥炉更漏长。
缩肩环坐有饥色,呼童取芋灰为塘。
陆游更是煨芋爱好者,“地炉枯叶夜煨芋,竹笕寒泉晨灌蔬”、“会拣最幽处,煨芋听雪声”,其《送客》曰:
有客相与饮,酒尽惟清言。
坐久饥肠鸣,殷如车轮翻。
烹栗煨芋魁,味美敌熊蹯。
一饱失百忧,抵掌谈羲轩。
郑板桥的《瑞鹤仙》:
清风来扫,扫落叶尽归炉灶。
好闭门煨芋挑灯,灯尽芋香天晓。
恽寿平的题画诗:
还忆山堂夜卧迟,寒灯呼友坐吟诗。
地炉松火同煨芋,自起推窗看雪时。
清 恽寿平 花果蔬菜图册之芋头 天津博物馆藏范成大的《冬日田园杂兴》:
榾柮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
莫嗔老妇无盘飣,笑指灰中芋栗香。
火炉里温着美酒,炉灰中飘出芋头板栗的清香……还要啥下酒菜啊,这就足够了。
清 石涛 花卉山水册十二开之芋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题:昔王安节赠予有词云铜钵分泉,土炉煨芋,信知予者也,却可笑野人今年馋,几个大芋子,一时煨不熟,都带生吃。君试道腹中火候存几分。
款:清湘石道者济。钤:苦瓜(白)、半个汉(朱)。
冬天的夜是漫长的,然有朋友围炉而坐,饮上几十杯老酒,再煨上几个芋头,这样的夜,即便是落一夜的雪,却也不怕它长。所以金圣叹说:“冬夜饮酒,转复寒甚,推窗试看,雪大如手,已积三四寸矣,不亦快哉!”
过去的北方冬天,没有暖气,有客来时就取些棉花枝玉米秸,在屋中央生一堆火。灰堆里顺手再扔几个红薯、芋头进去,人暖和了,食物的焦香也渐渐升腾而起,冬日农家之趣,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
冬天的煨芋头,真的是一种能温暖人心的食物。
原标题:《冬天除了糖炒栗子和烤红薯,还少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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