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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在美国(连载六):《洛丽塔》创作背后的故事
20世纪中叶,纳博科夫在美国生活了整整20年。在世界大战的阴影下,曾经的俄国贵族逃亡到大洋彼岸,在艰难窘迫中开始了一段传奇经历。
在美国,纳博科夫开着二手汽车,遍访美国的崇山峻岭,在荒野中自由地追逐蝴蝶,发表研究论文;他遇到了文学生涯中永生难忘的贵人,以及势同水火的仇人。他在美国发表了大量文学讲稿,为尼古拉·果戈里写作传记,将俄国经典《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成英文并发表,招致争议不断。在美国,他还写出了将他推上神坛的《洛丽塔》,并构思了杰作《微暗的火》和《阿达》。

是亨利·兰斯把他引荐到了斯坦福,他们也因此成为好朋友。斯坦福校报这样描述兰斯,说他“又高、又瘦,他肩膀圆圆,一双深邃的黑眼睛,目光柔和亲切”。他有着芬兰血统,父亲是后来才加入美国籍的。他出生在莫斯科,先在这里后来去德国接受教育。一战期间,兰斯找到了前往伦敦的路子,在那里,三十岁的他娶了一位十四岁的小女孩。在加利福尼亚,他教授具有斯拉夫血统的美国士兵学习英语。一战结束时,他即将在斯坦福一个自己创办的语言系里担任教授。
在学校里他是一个神奇的存在:他通晓多国语言、爱好音乐、充满神秘感,他还健忘,因此没少闹笑话。他是旧派人物,却又魅力无穷。他酷爱下国际象棋,那个夏天他与纳博科夫下了好几百盘棋,大部分都是纳博科夫赢。
弗拉基米尔在传记作者安德鲁·菲尔德面前将兰斯形容为“阴郁之人”(un triste individuel),当时的瑞士报刊经常用这个词来暗指“恋童者”。下棋的时候,两人都会将自己的隐私讲给对方听,兰斯透露自己爱勾引小女孩,是一个“泉水主义者”——也就是通过窥探小女孩撒尿来获得快感的人。
创作《洛丽塔》的诱因与兰斯多多少少有些关联,在费尔德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当他隐晦地向纳博科夫表达他这种想法时,却遭到纳博科夫的愤然否定。对幼女性侵害的主题其实在纳博科夫更早的作品中已经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末他创作的一首诗,在纳博科夫1938年的小说《天赋》中,《洛丽塔》整部小说的内容似乎已呼之欲出。在《天赋》中,小说男主人公对他女朋友“自大又粗野的”继父忍了又忍,有天晚上,他这样袒露了自己的心声:
哈,但凡我有那么恍惚间灵感的话,我可以把一部小说创作成什么样子呀!……想象这样的场景吧:一个年纪不小的老色鬼——依然精力旺盛,依然疯狂而炽热地渴求着快乐——认识了一个寡妇,她有个女儿,年龄还很小——你懂我的意思——虽然她还没有开始发育,但她走路的姿态就已经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一个瘦瘦的小女孩,那样美丽,那般白皙,眼睛里藏着一抹大海的颜色——不过当然,她肯定不愿意多看这个老男人一眼。那怎么办?不必多想,他追求并且娶了那个寡妇。他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新家庭。这样你便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完没了地反复体验着——难耐的诱惑、永恒的折磨、强烈的渴望。

早在纳博科夫来到美国确立《洛丽塔》主题之前,他对《洛》中的艺术细节的酝酿已非一日,这一点是绝对确定无疑的,而且,他也注定会回归到他其他文本早已关注的幼女身体主题上去——当然,他这次可能会将这个主题通通纳入到他自己的艺术想象范畴之中——以便在一整部作品中都集中力量全方位地围绕这个中心主题进行表征英国小说家马丁·艾米斯在2011年12月的《泰晤士报·文学副刊》评论上借机表达他对纳博科夫的崇敬。
通过讨论布莱恩·博伊德的新论文集,他注意到该传记作家“尝试做一些很有抱负的事情:他书写的是作为文学巨擘的纳博科夫,且试图将他的文学地位拔高”。他说,但是博伊德“称得上是纳博科夫所有作品中出现的唯一的让人尴尬主题的护道者”。纳博科夫总共十九部长篇小说里,至少有六部的内容是全部或部分与青春发育期之前幼女性问题相关……他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对于这些性感小尤物的蹂躏这件不容忽视的事情来说……它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审美问题。只不过,“他作品涉及这样的主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恋童癖主题已经不只是审美问题那么简单。这个主题反复出现,表明那是一种怎样的冲动——那相当于一个恋童癖对文学创作的不可遏止的持续性冲动。纳博科夫,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作家,且这种意识正处于最佳状态,他不太可能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作品内容的走向。
纳博科夫个人与这些幼女之间到底有何关系?这类证据尚付阙如,尽管他那些传记作家对他崇拜异常,依然忍不住想努力找到这些证据——他们不禁心生疑窦,纳博科夫本人一定对于孩子沦为性奴的主题有强烈感受,感觉到他可以做一些事情,感觉到作为一个作家可能会做的事情。在以往的文学作品中,这个主题被大大地忽略,或者不敢大张旗鼓地涉及,或许,连纳博科夫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为什么这样一个主题让他那么投入与着迷,直到他在《洛丽塔》中将这一主题明确表达出来。
在那里,这个少女饱受折磨,生活暗无天日,洛丽塔被奴役的生活一方面表现了她的凄凉无助,更表现了整个事件隐含的荒诞。在那时,像洛丽塔一样的孩子不在少数,他们大多数住在所谓的儿童保护机构里。纳博科夫从未有通过作品去“改良社会”的意图,但是,他作品所表现的那些囚禁、羞辱与被强迫的故事,虽只是在跟读者半开玩笑,客观上却将他与他的读者引领到未被开拓的领域中去。

至于兰斯为这部作品所做出的贡献——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大致可以归结到他那种来自老派世界充满魅力的人物形象,他潇洒自如、文质彬彬的行为方式。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在猎艳追女人方面他总能屡屡得手。他要求他年轻的妻子在家里要做小姑娘打扮。而且他还跟纳博科夫透露,在周末的时候,他可能会开车出城“到乡下”去“放纵淫乐”,对象大概都还只是些幼女。
兰斯和亨伯特最相似的地方就是他那种很轻易就会产生的无助感,以及他在自己迷恋的对象面前显得好似非常被动。纳氏传记作家菲尔德曾提到,纳博科夫说:“他得上了……恋童癖,病得不轻。”纳博科夫说,他是英国性学专家哈维洛克·艾利斯的研究案例,连这个著名医生对此都是束手无策。兰斯五十九岁突然去世——亨伯特也是年纪轻轻就死了——纳博科夫深信他是自杀身亡,而不是被斯坦福校友杂志上所报道的那样,说他是因为“长期的感染加上腹膜炎”而辞世的。
有关纳博科夫的小说人物对应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原型问题,不久之后就越来越复杂了——比如兰斯是亨伯特的原型,另有一说可能是加斯顿·戈丁,在《洛丽塔》中,戈丁这个人物不但来自国外,而且也是那么放浪形骸。
纳博科夫从加州回来三个月之后,便出版了小说《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小说描写一位已经离开人世的小说家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花大力气去追寻哥哥生前的生平事迹。塞巴斯蒂安和这位自称为V的弟弟年龄相差六岁,兄弟俩在圣彼得堡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但是塞巴斯蒂安跟许多大哥一样,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而且渐行渐远。一天,V看见哥哥正在画水粉画,爬到了哥哥旁边的椅子上,没承想:
哥哥却耸了耸肩,把我推开,连头也不回,跟平时一样一句话不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每次都是这样对我爱搭不理。我还记得,每次哥哥放学回家,我都会从楼梯栏杆上偷偷望他,看着他爬楼梯上来的时候……我嘟起嘴,挤出一口白沫,让口水往下落啊落啊……我这样做,并不是想要激怒他,只是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让他感觉到我的存在,结果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塞巴斯蒂安十九岁便离家前往剑桥三一学院求学。V和母亲搬到巴黎居住,这段时间里兄弟俩几乎断了联系。这本小说里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只是这些经历都进行了巧妙的改编。读者肯定会说,任何一个聪明的作家都会将自己的亲身经历,用戏仿的方式加一点作料,然后变化一下融入小说故事当中去,小说无非都是这么表征出来的。
纳博科夫有两个弟弟。谢尔盖跟他年龄相仿,曾因“颠覆国家言论”被纳粹关押,1945年1月10日死于诺因加默集中营。(在此之前,他也曾因同性恋罪名被监禁,后获得释放)纳博科夫和他的兄弟情谊并不深厚。谢尔盖身上的很多东西都让纳博科夫恼怒不已:比如,庸俗的美学观念,宗教狂热,以及他在巴黎上流社会结交的那些同性恋者,而其中最让他忍无可忍的,就是谢尔盖搞同性恋这件事。
随便怎么猜测都无妨——只不过,《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就是希望读者去猜测作者的生活方式和艺术表达——虽然弟弟的事情让纳博科夫感到非常难堪且心痛异常,但是他也明白,毕竟他俩是亲兄弟,况且,谢尔盖对生活有自己的理解与视角。(基里尔·纳博科夫,是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另一个弟弟,他俩年龄相差十二岁,基里尔跟哥哥也有磕磕绊绊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但他俩的关系比起纳博科夫跟谢尔盖来说融洽多了)
在小说《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中,作者似乎尽力想让兄弟俩的关系和谐融洽一些。这就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弗拉基米尔已经意识到了他不讲兄弟情分,因此就想利用这部作品,化身V这个人物,将书中的兄弟们都描写成跟自己一样那么可敬高尚、重情重义、聪明绝顶之人,自然也应该得到更好的眷顾。(这部小说里的弟弟V具有非常深切的同情心,小说有所暗示,可以推断他自己就是作家塞巴斯蒂安)就谢尔盖的命数而言,我们完全可以认定纳博科夫有未卜先知之能——这样说并非没道理,因为在纳博科夫看来,真正的艺术家具有洞悉一切之能——他早已料到,谢尔盖的最后的葬身之地要么就是诺因加默集中营,要么就是其他灾祸之所,因而,他早早地就开始给谢尔盖唱挽歌了。
《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一书客观上鼓励了读者去猜测书中人物与作者之间的这种联系,但与此同时,作者也对这样的猜测在极力规范约束。V经常引用哥哥生前出版的小说,并在作品中尽力搜寻哥哥的生活历程,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放过,但这种侦探似的找寻之路注定非常漫长而曲折。这样,一位极不地道的传记作家形象横空出世了;他的名字叫作“古道热肠”古德曼,但典型地辱没了这个好名字,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一门心思地利用塞巴斯蒂安的名望给自己弄点钱。
古德曼喜欢黑白颠倒,乱七八糟,在寻求传记的真相方面,他就是个流氓无赖。(更能显示他预言能力的地方在这里:他好像已经在这里批评他的第一个传记作家安德鲁·菲尔德,菲尔德曾被他批得体无完肤,然而神奇的是,这二位第一次见面是三十年以后的事情)相比之下,V比古德曼要好若干倍。V观察事物敏锐,富有想象力,他可以深入到哥哥的内心世界,又能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而纳博科夫第二位传记作家博伊德就非常严谨,苛求细节,他说过,“对他人世界的心灵探寻”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人与人之间的鸿沟几乎无法逾越。
这部小说既生动有趣又无聊烦琐。纳博科夫创作这部作品之时,他是当时现代主义创作方法的狂热倡导者,他的现代主义创作方法更倾向于马塞尔·普鲁斯特而非詹姆斯·乔伊斯。纳博科夫是在现代派作家已经形成群星璀璨格局之时而横空出世的,在读到《追忆逝水年华》和《尤利西斯》之类作品之前并非一张白纸:他早已将俄罗斯文学精研吃透,也早已将几个世纪以来的法国文学、英国文学读了个遍。
还是在青葱少年时代,他就早熟老成,读到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歌时,他会如痴如醉、亢奋异常,而俄罗斯白银时代文学涵盖了象征主义与阿克梅派等先锋主义文学。所有这些文学作品都浸润滋养着他,伴随着他的茁壮成长。就在他开启自己的文学之路、成为文坛新星之时,现代主义正越来越得到那些引领文学新潮的批评家的青睐,早在《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出版之前,属于严格意义上现代主义作家阵容的纳博科夫已经卓有成就了。
《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这本小说刻画的人物是小说家,对于小说创作方法的讨论无处不在。在将创造型人格的内在魅力定为小说主题方面,作者真是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信心。这样的主题应该是文学艺术理论探讨的焦点,这是毋庸置疑的,小说花了众多笔墨与大量篇幅描写与情感无关的其他东西。这样干的标志性作家非普鲁斯特莫属,普鲁斯特小说刻画了好些化身为艺术家——叙事者(即有着艺术家特质的叙事者)这样的小说人物,普鲁斯特不厌其烦、连篇累牍地将这类人物塑造成妙不可言的艺术形象。詹姆斯·乔伊斯也大抵如是。
有时候,我们阅读《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之时,恍然如正在读《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一般。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该如何去看待小说中这类有着君临天下权威的艺术家——叙事者呢?哪怕我们倾尽全力,是否就能将这类人物的精妙之处理解得那么深刻透彻呢?
纳博科夫把个人经历融入了整部小说之中。就在他着手创作《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之前一年,他与瓜达尼尼之间那场婚外恋风波刚刚平息,这次桃花劫给他的一切都赋予了别样色彩。这部小说中,作者描写的情节是,这位小说家不是因为抛弃自己亲爱的妻子而差点毁掉了自己的人生,而是为了一个狐狸精情妇而抛弃了对自己不离不弃的灵魂伴侣,最后落得个悲惨下场。
纳博科夫曾写给瓜达尼尼的书信,在小说中转化成临死之前的塞巴斯蒂安留给同父异母的弟弟的信件,并写上“阅后销毁”字样。而他这位弟弟V,跟历史上出现过的任何传记作家做法都大不一样,竟然一封没看就把这些信件全部烧毁,如此一来,有关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相便无迹可寻。从普通读者的角度来看,烧毁书信的举动简直不合常理又让人意兴阑珊,如果我们深究的话,作者似乎在戏弄惩罚我们,让我们饿着肚皮就打发我们回家,还说是为我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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