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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没有吴天明导演,就没有我的电影《红高粱》,因为《红高粱》的成功,改写了我的命运

2023-12-22 12:3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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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土高坡到电影圣殿:吴天明电影札记

作者:陈非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2

吴天明的影片都有着较深的内涵和深度,温厚而朴实。他拍的影片虽不多,但几乎每部都获得了国内或国外大奖,这说明吴天明对题材的选择是认真慎重的。这也表现了一位艺术家的良心、爱心和责任感,也显示了导演的才华、修养和视野。

——许鞍华

吴天明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电影教父,我是吴天明第一个带来大陆的电影人。1988年我第一次去理解大陆电影怎么回事,大陆电影人是怎么回事,回台湾一直写了五年专栏,“由电影看中国”,每周介绍一部大陆电影。

——焦雄屏

我在多年前,曾经在纽约跟吴天明导演有一次促膝长谈,那次长谈对我来讲非常有启发性。我对吴导演以及他的作品、他对电影的抱负理想印象非常深刻。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位在我们中国电影界里面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李 安

在几十年以前,吴天明支持了很多的第五代导演。从我个人来讲,没有吴天明导演,就没有我的电影《红高粱》,我也是因为《红高粱》的成功,改写了我的命运。电影这个梦想在他心里面是永远燃烧的一团火。

——张艺谋

《从黄土高坡到电影圣殿:吴天明电影札记》封面平面设计图

写在前面的话

文/陈非

“我这辈子只会做这一件事(拍电影),别的我弄不了。”吴天明说。“宁失之于拙,勿失之于华”,好好实实讲述身边的故事,就是要拍自己最熟悉的人、事,要让观众觉得电影亲切、自然。

吴天明不是一位高产导演,但他的每一部电影都蕴含着悲天悯人的情怀和深刻的思想内涵。从《人生》到《老井》,一直到《变脸》等影片,他导演的作品不仅代表了中国人的情感和美学,还是对民族精神的挖掘、对乡土人生的悲悯、对人文情怀的坚守。他的十余部电影,获得了近七十个国际电影节的大奖,他是中国第一位在国际上获奖的导演,他拍摄了多部有里程碑意义的电影,更是拉开了那个时代中国电影辉煌的序幕。

吴天明吴天明

他不只执导自己的作品,还扶持众多年轻人。吴天明任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期间敢于探索起用新人,培养了一大批人才,更为第五代导演的成长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20 世纪80 年代初,西安电影制片厂在吴天明的带领下迅速崛起,相继出品《红高粱》(导演张艺谋)、《黑炮事件》(导演黄建新)、《盗马贼》(导演田壮壮)、《野山》(导演颜学恕)、《疯狂的代价》(导演周晓文)、《棋王》(导演滕文骥)等一系列杰作。扶持人才,推出作品,市场火爆,海外拿奖,中国影坛出现了“西部电影”神话,中国导演中最具实力的“第五代”导演,正是从西影崛起的。

1989年至1994年,侨居洛杉矶的吴天明,遭遇了人生路上的一次困顿和转折。

1994年,吴天明回国执导了《变脸》,该片获得1995年华表奖最佳对外合拍片奖、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拍完《变脸》之后, 吴天明接连执导了《非常爱情》和《首席执行官》两部电影,还曾去乌克兰拍了二十集的电视剧《牛虻》。

2011年9月,七十三岁的吴天明应邀主演了张杨执导的电影《飞越老人院》。

《飞越老人院》海报

给青年导演的话

文/陈非

你永远不能忘记,你是一个电影导演,是一个文化工作者。

谈现在的年轻导演之前,吴天明先说到陈凯歌、张艺谋、吴子牛、田壮壮等,他们也是当年的青年导演。他们当时拍的《黄土地》《红高粱》《孩子王》《盗马贼》《菊豆》《晚钟》,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在里面,都有一种精神追求在里面。但是这种追求,到了20世纪90 年代之后,就开始变味了。大家都冲着商业片、票房、明星、大投资去了,包括张艺谋这些人,慢慢也改变了自己过去的追求。用他们其中一些人的话说:“我不再背十字架了。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再背民族的十字架。”于是放弃了精神上的追求,所以就出来了《三枪拍案惊奇》《无极》这样的一些电影。

青年吴天明

那么这些东西出来以后,适合看这些电影的人群是什么样的人呢?全都是一些教育程度不高、基本理想都很缺乏的年轻人。观众媚俗,这些片子比观众还要俗。但在中国电影圈却大行其道,官方还支持。官方支持可以理解,因为他们要数字、要票房;商人也支持,因为要利润。所以有理想有追求的电影,反而没有人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一些导演只好往这个方向靠拢。所以拍了若干年,出了若干部倒胃口的电影。反过来再看好莱坞,它再商业,都有人类文化的追求,都有友情、爱情、做人的基本原则,反而中国的很多片子没有这些。电影《三枪拍案惊奇》在说什么,你能看懂吗?导演可以说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但是几个人可以理解?大家都看不懂。电影是商品不假,但它是带有文化色彩的商品,我们自己一批有精神追求的电影没了,反过来,《阿凡达》《泰坦尼克号》来了,我们的评论就会说老套。老套?你来一个!那些在大船要沉没时仍然继续演奏的乐手、没有办法逃生抱在一起的老夫妻、给孩子讲故事的母亲,还有那对青年恋人,一直到最后,在生死边缘至死不渝的感情,这些东西是人类永远需要的。你看起来它是娱乐片,但它对人的精神依然有陶冶性,所以我以为,我们现在这个过渡时期快点过去吧。总是出现这样一些东西,不应该。有人说他们那一代人都老了,精神陈旧,思想陈腐。电影的新观念,主要是精神上的新观念,不要守着精神上的枷锁。另外,电影的手法,到20世纪30年代已经挖掘完了,就是远全中近特,加上特技。

摇来摇去就是好电影吗?快节奏就是好电影吗?未必!前些日子有一个导演,说他儿子一本(胶片)就500多个镜头,9本,4500个镜头,怎么看?就这样闪、快节奏就是好电影吗?关键还是内容吧,一个导演跟一个作家一样,比到最后,不是花招,不是色彩,那些全都是手段,较量到最后,拼的全都是对人生的理解和把握的能力。

你连故事都讲不通,不管别人给你头上戴多大的光环,全都是不行的。所以现在的青年导演,什么新的观念、手法,认为花哨就是新观念,很乱。我觉得你不管走到哪儿,过去、现在、将来,一定要讲故事,这才是电影的最基本要素。故事一定要通,你不能中间有很多硬伤,让观众看不懂,包括现在很多大导演,磕磕巴巴,故事讲不通。

再一个,导演的功力在哪儿?在对人生的理解、把握的能力和体现的能力上。一个镜头,两个镜头,色彩、构图、运动、节奏全都是手段。背后深一层的东西是什么?是人生,是命运。现在青年导演们的思维比较混乱,他们没有想清镜头后面的东西是什么。

你永远不能忘记,你是一个电影导演,是一名文化工作者。所以中国电影现在需要做一些回归,就是80年代初期的那种创作。那个年代的创作,都重视揭示生活内涵,这应该是中国电影基本的追求,不应该是花里胡哨,只有颜色、只有运动,没有内容的东西。现在我们的观众对美国商业片全都是爱看的,我就不信再拍一个《四枪》还有人看!青年导演创作环境是不容易,但大家对大环境也是可以改造的。在你的爱情片、惊悚片中也可以慢慢充实你的内容,不是浮在面上的那种,能让片子更加好看,能从中看出人的命运来。不是说电影沉重就好看,轻松愉快就没有内容。

如果大家都这样重视,我相信三两年之内,局面就会好起来。商业和艺术完全可以结合,打来打去,没有意思。看了之后,哈哈一笑, 担惊受怕,没有任何内涵。

我认为方向其实大家都明白,只是目前这种市场逼得年轻人顾不上。别人没有社会责任心,但是导演不能没有。还是那句话,你是一名文化工作者,你是一个电影导演。把这些抛弃了,中国电影的品质就会让外国人看不起。坚守不容易,但是再不容易,也要坚守。

《秦俑》首映时的吴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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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朝凤》大师绝唱

文/陈非

从2006 年受命于曲江影视,八年过去,直至生命终止,吴天明煞费苦心地筹措了一个又一个剧本,如《法门寺》《秦始皇大帝》《农民日记》《逃港者》《横山起义》等,都被投资商们以各种理由否定了。

眼看八年合约即将到期,曲江方面终于答应支持吴天明拍一部小成本艺术片。2010 年夏天,吴天明看中了《当代》上的一篇中篇小说《百鸟朝凤》。

在无双镇,吹唢呐这种传之久远的民间艺术,绝不止于娱乐,更具意味的是它在办丧事时是对远行故去者的一种人生评价——道德平庸者只吹两台,中等者吹四台,上等者吹八台,德高望重者才有资格吹《百鸟朝凤》。这支高难度的曲子,也只有领军的唢呐高手才能胜任。整个无双镇,只有四方闻名的焦家班班主焦三爷能吹《百鸟朝凤》。焦三爷老了,急需培养接班人。培养谁?怎样培养?如何率先垂范?徒弟游天鸣初进焦家班时年幼稚嫩,对焦三爷十分敬畏,虽然心有不甘被父亲“抛弃”在焦家班学艺,但仍有为争家门荣光全力博取师父赞许的信心。能够进入焦家班的学子必须人品端正, 忠守唢呐艺人的德行,从骨子里做到“唢呐离口不离手”。在考验两个徒弟是否符合标准的过程中,新老两代唢呐艺人为了信念的坚守所产生的真挚的师徒情、父子情、兄弟情也感人呈现。

吴天明在《百鸟朝凤》拍摄现场给演员说戏

故事虽然简单,但演员能不能把握好角色、演好才是最重要的, 吴天明在为《百鸟朝凤》中的男主角焦三爷定演员时,先后考虑过李雪健和鲍国安,最后定下了陶泽如来演唢呐艺人焦三爷的角色。

为了拍摄《百鸟朝凤》,吴天明特意请来当地的唢呐专家手把手教授演员唢呐技艺,每一个把位、指法全都要准确。在创作《百鸟朝凤》时,吴天明已经72岁高龄,剧本改了很多稿都不满意,最后他自己甚至闭关一个半月逐字修改,经常改到痛哭流涕。

吴天明的女儿吴妍妍后来透露:“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儿哭,其实他生活中是个很幽默、很热爱生活的人。当时中途他去天津改剧本改了一个多月,我去看望他,墙上贴的全是修改剧本的稿纸、便条,当时我就问他改得怎么样,他说不错,改得他每场戏都要大哭一场,我还调侃他说您可真逗,您自己写的剧本还把自己感动哭了。他回答那是当然,如果都不能把自己打动,怎么能把观众打动呢!” 几十年来,吴天明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本行——导演兼制片人,拍摄《百鸟朝凤》时,吴天明将多年积蓄的电影情怀再次释放,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一次言志之作。

《百鸟朝凤》拍摄现场

对于目前影视圈的“民心浮躁”“品质流失”,吴天明也有深深的反思,他称自己是标准的“老愤青”,忧国忧民,敢说真话。“现在的一些明星索要天价片酬,动辄带好几个助理,但是并没有在创作上用一点心思;当下商业大片一味追求票房、内容贫乏、精神缺失、娱乐至死;中国影人用千万甚至上亿元投资的电影冲击奥斯卡却屡遭失败。对此,我感到非常痛心,也许我对这些‘怪现象’说了也白说,但我就是要说,发声总比沉默好。”

2011年9月,73岁的吴天明应邀主演了张杨执导的电影《飞越老人院》。吴天明在发布会上乐呵呵地表示:“老了老了,演演电影,好玩,也算在电影梦里过把瘾。”他说:“这部电影关怀老年人,每个导演都应该关心你的时代和社会,只可惜关注现实的导演越来越少。”争强好胜的吴天明不信邪,难道市场就完全被商业片、打斗片、搞笑片、三角恋爱片所占领吗?好的艺术电影就不能有高票房吗?

为了以自己的方式捍卫电影创作的尊严,在拍《百鸟朝凤》时, 吴天明恪守当年拍《人生》《老井》时的传统:要求演员和主创到组后深入生活,研讨剧本,自己则广纳众人的智慧,丰富完善创作;他要求剧组严格管理,不做祸害百姓的“蝗虫”;他本人虽身兼导演、制片人的重担,却坚持与剧组同住在条件简陋的招待所,吃同样的饭 菜,不搞特殊化;他要求演员们一到剧组就穿上角色的服装,到麦田学割麦,跟唢呐指导学吹唢呐,在阳光下晒黑皮肤,一举手一投足要像自己扮演的角色。

他将朴实的创作精神作为一种强烈的、持久的电影情结,使其成为创作中比较稳定的心理定式与情感指向。对于一位导演来说, “情结”的形成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情结,是情感化的,是心理化的,是人生的重大问题和意蕴的化身,有利于灵感的产生,更适宜艺术的表现;是一个人创作心理的重要内涵、艺术思维的重要结构和创作成功的重要因素。

吴天明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向多年前中国电影人为艺术执着探索、锐意创新的纯真年代致敬。“这样扎实于生活的创作正在远离我们, 也许,我的方式会被很多人嘲笑为‘走土路’‘走回头路’。但是,与讲求金钱与利益的星光大道、商业大道相比,我偏要走这样的‘土路’,踏在这样的泥土地上,我的脚底下才能感觉到力量。中国电影不缺钱,但是缺乏精神的回归,缺乏对艺术的真诚、对生活的热情和对社会人生的思索。伊朗影片《一次别离》只花了30万美元,艺术风格质朴无华,但人物所体现出的人格和信仰的内涵,赢得了世界的尊敬,我们需要这样的电影,而不是奔着名利去随波逐流。”

《百鸟朝凤》拍摄现场《百鸟朝凤》拍摄现场给演员说戏

小说《百鸟朝凤》讲的是发生在贵州的一个故事,唢呐曲《百鸟朝凤》原本是一首难度超高、只为德高望重之人吹奏的葬礼古曲。在影片中,吴天明特意邀请著名作曲家张大龙深入采风,选取陕西音乐素材,创作了一首全新的“陕西版”《百鸟朝凤》。这支曲子作为全片的主题音乐,加上重新创作加工的二十余首剧情所需的唢呐曲, 伴以顶尖交响乐队的协奏,中西合璧,为影片烘托出一种厚重苍劲、凄婉动人的气韵之美。

吴天明无论拍摄何种题材的作品,都能让人鲜明地感觉到他是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灵魂深处的理性光辉、对生活的执着信念、在苦难人生中所保持的自尊自强的精神等一切都构成这个人内在的东西。如果说他身上有什么独特的东西的话,那么这种独特的东西很大程度上是在这个时候从他的经历以及这种经历产生的精神生活中形成的。所谓这些东西,所有吴天明曾经体验过思索过的东西,在日后的艺术创作中,吴天明都艺术地讲述给了人们。影片中学唢呐谎报年龄的小孩——天鸣,还有艺人焦三爷,都是在写吴天明,“它是一部心灵故事。他自己就在这部电影里。”在电影里,唢呐匠那句“唢呐是吹给自己听的”,也许正是吴天明的体验和倾诉。他所具备的鲜明浓烈、大恨大爱的情感素质,使他拍出如此接地气、振奋人心的大作品。

《百鸟朝凤》拍摄现场

电影事业、电影市场上的急功近利倾向泛滥,作品堂而皇之以“票房高低”论英雄,而忽视思想性、艺术性、社会功能的评判。某些影片主题肤浅、媚俗低下,就因为票房可观,被炒得沸沸扬扬。吴天明并没有在艰难的电影市场下大为憔悴,也没有茫然、麻木或走向虚无,而是抱着对事业可能成功的祈望,凭着钢铁般的意志, 忍受着炼狱般的痛苦,如同一个苦行僧,一心想修得“功德圆满”。强大的人格力量和宗教般的精神信仰,成为吴天明电影情结形成的内在原因。除此之外,还值得一提的是电影前辈崔嵬对他的影响。以神圣的心情和肃穆、虔诚的态度去重新思考社会、人生中的精神价值问题,去追问自然和生命的本质,从而使其作品具有丰富的精神内涵。吴天明的杰出贡献和才华、有口皆碑的导演才能,留给中国电影人的绝不仅仅是启示,更是榜样。

《百鸟朝凤》海报

2014年2月,《百鸟朝凤》完成最后的制作,仅仅一个月后,吴天明导演离世。

吴妍妍说父亲在去世前一天,还跟她聊过电影的发行问题。父亲突然去世后,吴妍妍发现父亲手机上有一条短信是发给一个著名发行公司老总的,希望请这位老总来看看《百鸟朝凤》,帮着出出主意。可是消息发出后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从 2014 年开始,吴妍妍就拿着电影拷贝四处寻找发行公司,找了十几家公司,听到的都是一致的回答:电影是好电影,可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卖,怎么盈利!

拿着父亲遗作的吴妍妍开始彷徨无措,直到几个月后,她遇到了著名制片人方励,情况才有所改变。

谈起《百鸟朝凤》这部电影与方励的缘分,吴妍妍说,为了继承父亲的遗愿,她在父亲去世后与中国电影基金会等成立了吴天明青年导演专项基金,致力于扶植青年电影人事业,挖掘中国电影“新势力”。基金会找到方励担任评委,就这样,吴妍妍认识了方励。一天,吴妍妍请方励看电影《百鸟朝凤》,请他帮着提提意见。“看完 电影方励老师背过身半天没说话,我当时心里特别忐忑,等他转过头来满眼都是泪水。”当时方励问吴妍妍需要做什么,吴妍妍说需要宣发的费用,方励说:“需要多少?我给,你缺多少钱我给你补多少,一定要把这部电影推出去。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为了这部电影跟市场打一仗,让观众都看到吴天明导演的这部好作品,这样我们才对得起这位艺术家。”

吴天明、林青霞、徐克吴天明与李安

吴妍妍充满感激地说,有了方励后,一切都改变了。4月24日傍晚,《百鸟朝凤》首映式上,几十位唢呐艺人专门从陕西赶来北京, 为吴天明集体吹奏了一曲《百鸟朝凤》,再现了电影中感人的一幕。唢呐艺人代表现场表示,他们看了《百鸟朝凤》之后都很感动,于是自发来支持吴天明的这部绝唱,“我们要来看看这位最懂我们的人,为他吹奏一曲真正的《百鸟朝凤》。”

后来方励在多家媒体采访中声明自己不是《百鸟朝凤》的制片人,“我是作为‘志愿者’来助威的。”他说《百鸟朝凤》是“电影中的电影”,每次看片都被感动得落泪,因此毅然决定亲自带领“志愿者”队伍,集结社会各方力量与业内同仁,为电影推广尽其所能。“赚钱的机会多的是,可是中国只有一个吴天明,也只有一部《百鸟朝凤》。能为这部电影做点事情,是很幸福的。我赚到的是骄傲和幸福感,太值了。”方励认为《百鸟朝凤》最感人之处,在于传递了一种做人的“范儿”,“这部电影讲述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意境。不管外界多么喧嚣浮华,心中一直有自己的坚持,这是这个时代特别需要的。”

在方励的帮助下,加上吴天明在电影圈的地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支持《百鸟朝凤》的队伍中,圈内多位重量级电影人都义务为之宣传。喇培康、吴思远、江志强、于冬、张昭、叶宁、赵军、周铁东、谢维嘉等影业大佬纷纷通过手书形式对影片表示支持。影片点映时,黄建新、贾樟柯、徐克、张一白挨个站台;首映礼上,谢飞、黄健中、陈凯歌、何平、管虎、张杨、李玉一字排开为影片造势。一 直视吴天明为恩师的张艺谋则是自费包场,邀请亲友观看影片。陈可辛、许鞍华、韩寒等也通过各种渠道发声支持。就连一向低调的李安也特意为影片录制了视频,娓娓道来自己与吴天明的过往。在收到吴妍妍写的一封信后,好莱坞大导演马丁·斯科塞斯立刻答应拍段视频支持,为了录制视频,他专门叫了灯光、化妆、摄影等一系列专用团队。

2016年5月6日,电影《百鸟朝凤》终于在全国公映。

但自公开首映以来,虽然有这么多大佬们的支持,仍旧没办法改变这部影片低票房的结果。《百鸟朝凤》上映当日,排片就仅仅只有1.9%,一直降到0.6%,且绝大部分场次被安排在上午或晚上10点以后,上映7天,累计票房366万,怎么办?

5月13 日,深感心酸的方励在微博上直播了《百鸟朝凤》宣发的辛酸和感悟。他历数了宣发费用少、院线不配合的艰难。说到动情处,头发花白的方励双膝跪地磕头,含泪祈求影院能为这位已故优秀导演的最后一部作品增加排片。“所有影城经理,我不是个俗人,也不是个善良的人。但为了《百鸟朝凤》,我代表我们团队、代表剧组、代表想看到这部电影的观众下跪。200 多人干了8 个月,才给我们百分之一点几的排片。我今天这一跪,是希望大家能在微博、朋友圈上推荐一下《百鸟朝凤》……

这是我们自己的电影,这是我们中国的文化,所有的影院经理,咱们能不能支持一下?人的一生要是只为钱而活,那多单调?人的一生总要有一次骄傲,有一次任性 吧?……”

吴天明与台湾知名作家柏杨

方励这一跪也迅速引发了市场效应,《百鸟朝凤》谢幕票房定格8690万元。UME华星影城副总刘晖表示,《百鸟朝凤》是吴天明导演的遗作,电影不错,影城一直都很支持这部影片:首周每天能保持三到四场的排片,本周还加了场次,在晚上的黄金场次6:30 这个时段也有排片,上座率达到50%,观众也比想象的多,但基本都是年龄层次比较高的观众。区别于其他站台的电影人,方励之前并没有受益于吴天明,甚至未曾谋面。他挑头这部电影的宣发,也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分文未取。“吴天明就是我大哥,我不认识他, 也没见过,真的就是喜欢他……做志愿者就是义工,我就是民工头, 我是给吴老、给《百鸟朝凤》抬轿子的。电影好,我豁了命干,为了这样的电影我付出觉得值得。”而《百鸟朝凤》所有利润全部无偿捐献给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这也许是吴天明所愿。

对于更多业内人士而言,《百鸟朝凤》成为中国文艺片发行史上的现象级事件,不仅在于用票房为国内的文艺片市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更在于引发了行业内关于中国文艺片发行困境的思考与行动,昭示了中国电影分众市场的可能性,并直接催生了国内售价文艺片宣发公司的创建。

吴天明用农民般的勤奋、朴拙、厚重导演了人生最后一部作品《百鸟朝凤》,而他坚守的正是一条与《人生》《老井》《变脸》《首席执行官》等一脉相承,并与时俱进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深化现实主义的电影发展道路。

吴天明、著名导演谢晋、时任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电影局局长童刚

“只有把唢呐吹到骨头缝里的人,才能拼着命把唢呐传承下去” 。电影《百鸟朝凤》讲述的不仅仅是唢呐的故事,“唢呐匠”游天明也是吴天明这位“导演匠”的真实写照。电影美学家钟惦棐曾这样评价吴天明:在电影创作题材“集中在山明水秀、月白风清,而有时财源茂盛之区”时,他“已不满足于时尚,而企图和自己的乡土联系起来,从中开拓出中国银幕的新境界”。

电影里一个低调朴实的老艺人,他是黄土地上代代相传的唢呐匠,还有一曲很少被吹奏,只有在德高望重的老一辈白事上才能听闻的《百鸟朝凤》。面对《百鸟朝凤》这类返璞归真的剧情,中国观众完全不需要动用理性经验,只需凭借感性去投入观看,为小孩吸水而笑,听生猛的乡土粗口,因乐器悲鸣而震惊,乃至思慕故去的亲人。如果参照世人对唢呐这款乐器的印象,《百鸟朝凤》必然是属于劳苦大众的底层故事,百鸟齐鸣,与大自然同乐。唢呐高亢,穿透力强,红白喜事都吹得开,唢呐匠东奔西走,也有江湖气。这种写普通人平凡事及不起眼技艺的片子,更是吴天明发自肺腑的忧心关注。电影在二十分钟左右,才吹起唢呐,四十分钟进入《百鸟朝凤》主打的白事,最后以黄河岸上不能没有唢呐做结,循序渐进,达到鸣放情感的高潮。

《百鸟朝凤》与真实的时代变迁也小有差距。反过来,那或许也正说明,中国的变化速度是何等之快。这不仅导致传统艺术的难以生存,甚至也改变了整个中国电影的生态环境。这正是吴天明在东西方文化八面来风的现实背景下,面对形形色色的历史虚无主义思潮和东施效颦的“西化”鼓噪,依然葆有可贵的文化自觉和文化定力的体现。《百鸟朝凤》正是这一传统的继承发展,也是中国特色的电影创作的成果。当然正因为《百鸟朝凤》有着浓重的宿命意味,它才更像一部古朴却坚守的经典电影,经受了时代的考验,更加不会被时代所遗忘,它的瑕疵,更加能够彰显整部电影的光芒。

吴天明与陶泽如

“唢呐不是吹给别人听的,是吹给自己听的”是传统文化唢呐的哲学,也是吴天明人生哲学观。这种独特的人生哲学,直接影响着吴天明的艺术思维方式,影响着他对中国电影的态度,也直接孕育着吴天明艺术创作的奇特审美。

吴天明也在这曲《百鸟朝凤》之后羽化,民族的文化将何以为继,智者无言宿儒泪,余音绕梁青松心。它令人看到了中国电影一种久违的质朴与纯粹,关于民族文化传承的眷恋构筑了电影的脉络,一曲唢呐不仅是对逝者的挽歌,更是对中国文化和本不该没落匠人精神的坚守。优胜劣汰时代遗落的却是珍贵的民俗文化,吴天明用最复古的方式对抗流行保持纯真,电影的方式也使平静深入心髓。

《百鸟朝凤》剧照吴天明旅游合照

2014 年5月23日,《人民日报》发文如下:

《百鸟朝凤》从表层看,写的是“吹唢呐”,但从深层看,表现的是我们对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应持有的正确态度。如何对待本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包括植根于民众生活中的民间文化,是当前我们面临的一个重要课题。影视作品在这一课题上大有可为,关键要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文化自觉和艺术定力,坚持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阐发和创造性转化,同时把继承优秀传统文化和弘扬时代精神真正结合起来。这样创作出来的优秀作品不仅是中国电影的收获,对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是大有益焉。

《从黄土高坡到电影圣殿:吴天明电影札记》封面设计展开图

遗憾的是,吴天明这样一部呕心沥血的封箱之作,却遭到了某些人投以“太陈旧、太传统”的不公正的批评和市场较长时期以来不公正的冷漠,以致吴天明生前未能目睹作品与广大观众见面。

中国电影当然也必须多样化,但中国特色发展道路不能放弃。时下有些电影作品,或者鹦鹉学舌,照搬别人的模式;或者盲目追捧票房,罔顾文化责任,缺乏对电影的“中国化”真正深入的思考。这就更加彰显吴天明及其《百鸟朝凤》的美学的、历史的价值。对这份沉甸甸的遗产,中国电影人理应继承。

(本文选自《从黄土高坡到电影圣殿:吴天明电影札记》,陈非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出版,2023年12月)

从黄土高坡到电影圣殿:吴天明电影札记

作者:陈非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2

《从黄土高坡到电影圣殿》系作家、导演陈非根据已逝著名导演吴天明从影四十年从未公开的心得体会、创作谈以及对当事人的采访等整理而成的一本书,全面真实呈现了吴天明的从影经历、成长之路,作为导演的心路历程、导演方法与经验,以及作为西影厂厂长,电影管理者,用心关爱与扶持第五代导演的事迹,广纳贤才的伯乐精神,从中体现了他的艺术追求、为电影的执着献身、对青年人才的关爱扶持。

吴天明一生虽然只拍摄了七部电影,但几乎每一部都堪称经典,有些甚至可以看作中国电影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而第五代导演的崛起,吴天明功不可没,正是由于他的提携,才有了第五代的辉煌,有了中国电影的辉煌。

陈非,西安市文联、作协首届签约作家,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百优人才,西安培华学院兼职教授,青年作家、导演。

主要作品:《我有南山君未识》入围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在陕南发现中国》获第二届陕西青年文学奖提名,第二届东方国际散文奖;随笔《笨孩子的电影课》;十七集电视剧《酷爱》,三十二集电视剧《我叫颜如玉》,大型人文纪录片《汉水清流》《江河上的陕西》《最后的乡村歌手》《我在村里这一年》等,其中五集纪录片《汉水清流》登陆央视十套播出;电影作品美丽中国三部曲《定军山情歌》《云中谁寄锦书来》《芬芳之爱》分别获得多项国际大奖,并在国内院线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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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张艺谋:没有吴天明导演,就没有我的电影《红高粱》,因为《红高粱》的成功,改写了我的命运 | 纯粹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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