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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由空气和光芒所造,每一只都是一个谜

2018-10-30 12:3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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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娜恩·谢泼德(Nan Shepherd,1893—1981),诗人、作家,苏格兰现代文学先驱者,曾在阿伯丁教育学院教授英国文学。在写作之余,她最爱游历苏格兰高地,终生未婚,与山为伴,阿伯丁附近的凯恩戈姆山区遍布她的脚印。《活山》写于二战末期,是谢泼德献给大山的一曲颂歌,却因“不合时宜”而雪藏三十余年,1977年方才出版;之后《活山》便被奉为 “关于英国自然风景的最佳作品”(《卫报》),而谢泼德本人的肖像更是被印上了英镑。

在这本书中,谢泼德分享了一生所见的高地、幽谷、群山、水、雪霜、空气与光、植物、鸟兽虫和人类,为我们展示一个人和一片土地之间能产生多么微妙和复杂的关系。在以下文摘中,谢泼德记下了自己对鹿这种山中神奇造物的观察。本文标题为编者所加。

 

目击非同寻常的事物是种诱人的体验,但并不包括看到结局。一月里的某个下午,我在一片冰封肃穆的世界里发现了两只牡鹿,鹿角交叉,在上冻的山谷地表来回拖拽着对方,发出响亮的摩擦声。白雪之间,两具黑色的躯体尤其显眼。我一直站在那里观察,直到黄昏降临,再也看不清对面发生了什么,而扭打的声响依然不绝于耳。这是我唯一一次亲眼看到鹿角相抵的景象,由于此前总听人说这种情况下牡鹿无法脱身、只能战斗到你死我活甚至双双丧命,我特别期待看到最后的结果。第二天我折返回去,却连一只牡鹿都没看到,不论是死是活。据我拜访的那户人家的农民向导所说,它们大概是折断了一只角才挽回了性命。

牡鹿的叫声为我设下另一重问题,至今没有找到明确答案。在十月中旬某个生机盎然的日子里,天空染上了威士忌的金黄色泽,我漫步在布里克湖上本埃文山的山坡。突然,我被一声响彻山间的叫声吓了一跳,从另一个方向立马传来了相似的回应。一定是有人在交替使用真假嗓音,我想。这声音里洋溢着无比欢快的感情,我好奇地四下张望,心想:这肯定是两个精神饱满的学生在互相欢呼。可我一个人影也没见到。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持续了一整天的时间。没过多久,我意识到山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声音的来源其实是牡鹿。这种清脆悦耳的旋律对我来说非常新鲜。此前我听过很多次牡鹿的吼叫,声音低沉而且刺耳。字典想让我相信啼鸣不过是吼叫的变体,而在我自己的字典里,它将永远和那个金色的日子相连。听了那么久,我连一个刺耳的音符都没发现。

但,为什么呢?这令我大惑不解。为什么有时刺耳,有时又像银铃一般清脆?我问了一些山里人,他们给出了不同的思路。有人说,悦耳的啼鸣来自幼鹿,刺耳的吼叫来自老鹿。也有人持反对意见,根据一个猎场看守的故事,某个狩猎队队员声称自己听到的粗哑吼叫声一定来自老鹿,可真正抓住它时却发现是头相当年幼的小鹿。这些人认为,声音的变化是为表达不同的需要。不过,那一天两只牡鹿在我耳中轮流吟唱的歌声似乎无法证实这一理论,它们在山谷间的一唱一和也未免太整齐划一了。还有一些人认为,牡鹿和人类一样,嗓音有些高亢,有些低沉。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天早上在山间合唱的难道都是嗓音高亢的牡鹿吗?究竟是因为同是幼鹿,还是因为都是男高音呢?还是说,它们都爱上了那个清晨?

通常说来,鹿群十分沉默,不过一旦受到惊吓,它们的尖叫声就和疯狗没什么两样。我曾经在很远的地方就听到山坡上响起了这么一阵警告声,这才发现那儿有一群鹿。它们立马跑开,飞一般地爬上山,消失在地平线外。鹿群沿天际蔓延,像一条规律串联起母鹿和小鹿的丝带,又像一片鹿角翻飞的森林。当它们弯下长脖子觅食时,就像一群啄食的鸡。这些灵活的脖颈有时会让人产生离奇的想法。我看到过五条脖子蛇一般摇摆着升起,每一条上面都有一个像蛇那样的小脑袋,而躯体则隐匿不见。这是五只雌鹿。其中一只转过头看我,她扭动着脖子,直到她的脸看上去悬空般浮在臀部旁边,一种原始的恐惧在我内心被唤醒。飞鸟、走兽、爬行动物——鹿的身上似乎兼备了所有的特征。它们在奔跑时像鸟一样流畅。尤其是狍子,那些非常年轻的狍子身上带有斑纹,四肢似花朵的梗茎般细长,无比轻盈地在石楠丛中奔跑。看上去,它们似乎腾空了;实际上,它们的动作在某种程度上比飞翔更加美妙,毕竟每一只闪闪发亮的鹿蹄都真切地触到了地面。四肢舞出的动人图案与大地紧紧相连,难以脱离。

 

的确,有些时候大地似乎会召回鹿这种空气与光芒的造物。它们会融入森林——即便我长时间盯着某片桦树林,知道里面立着一只母鹿,也没法确认她的具体位置,除非她终于抖了抖耳朵。十二月的某一天,我走在空旷的石楠丛中,发现自己正慢慢靠近一只进食中的红色母鹿;它的毛色实在和背景太像了,让我错把那条白色的短尾看作了另一堆雪。她注意到了我,立起双耳,猛地昂起头,拉长了脖子。我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不久她低下了头,再度与大地融为一体。在山坡更高的地方,你能看到一只小鹿正和妈妈学习技能,严格模仿着她的姿势,在她扭头时也机警地扭过头。

不过,如果是在偏僻山谷里找到一只落单的小鹿,你会发现,他才不会像妈妈那样耐心。你不动,就很难让他动起来。在第一次受惊跳到山谷深处之后,他会立在那里盯着另一边的你看;假如你保持绝对静止不动,他会慢慢放松,偶尔又抬起头望望你,偶尔望望前方,抽搐一下耳朵,翕动一下鼻孔,最终掉头走远,像个不情不愿却又充满好奇的孩子,三步一停向后张望。

我认识的一位年轻医生曾经看到过雌鹿分娩,我从来没有这种美妙的好运,不过我也发现过被母亲丢在石楠丛石头边上的小小的幼鹿。那一天,我离开小道去探访山中的一汪湖泊。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我绕过山湖,跋山涉水,继续向下面那片石楠丛生、人迹罕至的斜坡行进。通过眼睛的余光,我注意到两三只匆忙跑开的母鹿;不一会儿,我在一块石头边发现了一只蜷缩在石楠里的幼鹿。它躺卧的姿势奇怪而僵硬,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状态。它会不会已经死了?我弯下腰,特别轻柔地摸了摸它。身子还是温热的。原本扭曲的四肢在我手中像流水一样散开,小家伙儿没露出一丝生命的迹象。它的脖子伸长,僵硬而笨拙,脑袋几乎藏了起来;双眼盯住前方,目不转睛;只有腹部还在有规律地上下起伏:除此之外,一切静止。没有任何自发的运动,连一个抽搐和颤动的小动作都没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装死的小鹿,原来就和装死的幼鸟一个样子。

 

为了纪念《活山》作者谢泼德,苏格兰皇家银行将她的肖像印在了英镑上。

假如你碰到落单的小松鼠,就会发现它和那只独自外出被你撞见的小鹿一样,不太警惕人类的存在。我在冷杉树下遇到过一只成鼠大小的小松鼠,欢快地在一只又一只松果间跳来跳去,轮流捡起脚边的果子,仔细查看、取样,然后抛开,带着一种玩具太多的小孩子身上常会出现的任性和脾气。他注意到了我,停下动作,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它的松果。贪婪与谨慎在他内心交战,而我一直保持不动,不久他就放松了警惕,继续在自己的好东西堆里游戏。每当他停下来咀嚼食物,我就向前移动几步。最终,我离得太近,他突然受了惊,朝一棵巨大的老松树跳去。树皮实在太厚、太结实,他那小胳膊小腿儿差点儿没抱住,一时站不起身。随后,和他金红色毛发的父母一样,他猛地伸开毛发还不太浓密的丝带状细长尾巴,徒劳地爬起那块巨大的树皮。终于,他爬了上去,跑到侧面的树枝上,一脸得意地冲我讥笑。

其他的小东西还有:包裹在柔软毛发里的小野兔;阳光下在远处山丘上嬉戏的狐狸崽;长着肥硕的红色尾巴的狐狸;低处树林里拿尾巴敲打树干,透过紧闭的双唇(我猜)对入侵者絮叨个不停的红棕色松鼠;石楠丛中的金棕色蜥蜴和金褐色蚕茧;小小的金蜂和蓝蝴蝶;绿色的蜻蜓和翡翠色的甲虫;油纸似的飞蛾和焦纸般的飞蛾;在海拔最高的湖上自在滑行的龙虱;难以目击,却在雪里留下了成千道痕迹的小老鼠;阳光照射下,随白桦树枝和松针摇曳发光的蚂蚁群;成千上万的蠓虫、蚊子、苍蝇,以及宽蛇和某种罕见而奇特的无足蜥蜴;像投掷游戏里的筹码一样跳跃的小青蛙;众多胖胖的毛茸茸的棕色毛虫,带着紫色斑点的绿色肥虫,是石楠里的完美伪装;以及好多好多其他的伪装大师。

这儿可不只是绵羊的国度,它们的领地被让给了鹿群,而今天有个地区又把鹿群的地盘让给了高地牛。对这些温驯而有节制的野兽而言,有寡淡的食物就够了,它们蓬乱的毛发在刺骨寒风中提供了保护。这些牛看起来凶猛,实际上却很温柔,这一点与某些黑脸的母羊类似。每座山的羊群里都有几只恶魔化身的巫婆,这些阴沉的老恶人黑黢黢的头上长着腐烂的羊角,我猜苏格兰人口中“魔鬼”的概念一定发源于此。

本文摘选自《活山》,娜恩·谢泼德著,管啸尘译,新经典 · 文汇出版社,2018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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