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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一生经历的五次死亡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她的呼吸停止了。”面前的这个女孩呼吸停止,可对于死亡来说,她还太小。
“等一下!”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让我们一起看看,如果这次意外没有发生,她的人生还会经历什么?
燕妮·埃彭贝克,詹姆斯·伍德口中“这一代最杰出,最重要的德语小说家”,在她的作品《白日尽头》中,用一种独特的精巧结构,记录了一个女人荆棘丛生的一生,以及可能遭遇的所有死亡。全书五卷,每一卷都以女主角的死亡结束,在接下来的内容中,又重新想象假如她活了下来,可能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在书中,借助燕妮·埃彭贝克的眼睛,我们能够看见一个黑暗的时代,如何在普通人的身上投下暗影,历史的洪流如何决定人们怎样生存又何时死去。她用冷静、轻灵的笔调,把一个女人生命的史诗编织进时代的寓言中,让我们明白,生活即如梦境一样轻盈,又如现实一般沉重。
书中的女主人公始终被迫在不同土地上颠沛流离,从世纪之交的加利西亚小镇,到“一战”后的维也纳、斯大林时期的莫斯科,再回到重新统一的柏林,在涉过五次死亡后,她仍然继续面对着生活凶险的前线。
也许,在看到书中的女主角捱过生活的所有阵痛、饥渴和恐惧后,我们才能终于明白,活着不过是让两股势力相互较量,并让恶劣的最终落败。当生命的所有库存都用完,那坚不可摧的储备就显现出来。
以下内容来自《白日尽头》,有删节
第一次死亡
年龄:八个月
地点:北纬50.08333度、东经25.15000度,加利西亚小城
死因:窒息
被子太厚了,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因为孩子是仰面睡的。也许是孩子噎住了。也许孩子病了,只是没人知道。也许是门挡住了,让人听不清孩子的哭喊。此刻她听到孩子的房间里传来母亲的脚步声,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把被子和枕头从摇篮里拿出来,拆下套子,把摇篮顶篷从木架子上取下来,然后把摇篮推到一边。她怀里抱满了要洗的衣物从房间里出来,经过了坐在脚凳上、始终双眼紧闭的女儿,把所有东西都拿到楼下洗衣间去了。
因为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些事情。因为她的丈夫也同样不知所措。因为她基本上都是独自一人在带孩子,要让这个生命存活下去。因为没有人事先告诉过她,生活不是像机器一样运转的。母亲又回来了。她走过时取下了盖在门廊镜子上的床单,将它折叠起来,带到婴儿房里去。她把它放到了箱子的最底部—箱子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带来的。然后她从橱柜的抽屉里拿出孩子的东西,和床单一起放进了箱子。
在孩子出生前的几个月里,她这个孕妇、她的母亲和外祖母,缝制和编织了这些外套、连体衣和帽子,给它们绣上花纹。母亲现在关上了空抽屉。橱柜上面放着一个带有小银铃的玩具。她拿走这个玩具时,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铃铛昨天也是这样叮叮当当地响,当时她的女儿自己还是一位母亲,还在和她的孩子玩耍。叮当声在此后的二十四小时并无任何改变。现在她的母亲把玩具放到箱子的最上面,合上箱盖,提着它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经过女儿身边,把它带去了地下室。
或许也因为,孩子还没有受洗,而孩子父母的结合只是所谓的民事婚姻。按照犹太习俗,今天孩子要下葬了,按照犹太习俗,她要在脚凳上坐七天,然而丈夫还是没和她说话。他现在肯定是在教堂里,为孩子的灵魂祷告。
孩子的灵魂现在能去哪儿呢?去炼狱?天堂?还是地狱?还是就像有的人说的那样,这孩子属于那一类人,他们只需要短暂的时间来了结另一世生命中的某些事——他们的父母对此毫不知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很快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她的母亲又来了,走进孩子的房间,关上了那里的窗子。也许生命的彼岸只是一片虚无?房子里现在一片死寂。这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时时刻刻》
第二次死亡
年龄:17岁
地点:北纬48.21497度、东经16.35231度,亚尔塞街4号,维也纳综合医院
死因:失恋,委托陌生人枪杀自己
毛瑟C96手枪在“一战”期间还没有投入常规使用,但已广受欢迎。C96的特点是它的弹夹不在握把内,而在扳机前。1919年1月26日周日,大约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亚尔塞街4号,也就是北纬48.21497度、东经16.35231度,维也纳综合医院,刚刚抵达的一辆出租车上坐着费迪南德·G.先生,医学院第三学期的学生,按照约定,他要将这把便携式武器的枪口对准一名他匆匆结识的年轻女子的太阳穴,就在外面传来犬吠的一瞬间,就像是对这声犬吠的回应,他真的扣下了扳机。
她终于不必再困于这副皮囊。某人终于用一发子弹打开那扇可怜的小门,让她成功地进入了自由之地。治愈和安慰病人。一个死去的女人有无限的亲缘关系,她现在无限被爱,也有无限的爱给她一直想爱的人,此时她和她逝去的思绪完全溶解在其他所有思绪之中。人们是否曾见过一个男人如此柔软的嘴唇呢?她现在漂浮于这嘴唇上,全然和她爱的人融合,越来越远,他们是水,也是水上深蓝的天空,被禁锢在两排无尽的窗户后面的人将窗子大开,深深地呼吸。

《随心所欲》
随后传来第二声枪响,这位某人的血溅在她脸上,弄湿了她的头发,又或者那是她自己的血?现在她才感觉到炸裂般的头痛,但它为什么没有真的裂开?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有人打开了车门,出租车司机向被枪杀的她伸出手臂,把她带下车,维也纳寒冷的空气灌进她的头颅,紧贴着吹过她的思绪,她全然赤裸地暴露着,直到皮肤之下。我的天,她听到司机说,也听到了那个某人可怜的维也纳式的哭泣,他显然无法像约定的那样开枪打死她和自己。
在她闭上的双眼前出现了一个像镜面一样光滑的南非,她迈开脚步踏在上面,滑倒,然后她坠落,坠落,坠落。要是早知道穿过门的时候下面没有地板,那就好了,她想,继而停止了思考,就像她曾设想的那样。
第三次死亡
年龄:41岁
地点:北纬45.61404、东经70.75195度,苏联
死因:因 ”反革命”被捕
日出前不久,将近凌晨四点,电梯停在了她那层楼,但她没有听到,她已经趴在书桌的稿纸上睡着了。执法人员进入房间逮捕她时,她的额头正压在警惕性这个词上。她忘了带走门边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小箱子。大楼重回平静后,箱子还在门边。里面有一张戴着宽檐帽的年轻女子的照片,背面是一家位于维也纳兰德大街的照相馆的印戳。此外还有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几封信、一本奥地利护照、一页肮脏的红色传单、奥地利共产党的党员证,一份《施蒂利亚地震》的手抄摘录,一份用纸包着的打字稿,一张记着哈拉面包制作方法的纸条,最下面是一条粉色绸布缝成的邋遢破烂的玩偶裙子。
*
在第四十一个冬天的某个晚上,所有人都睡着,值班的女人从一个熟睡的女人温热的腿下拖出死者冰冷的右腿,这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被拖出营房,送到了死人的营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酷寒只需不到两天,就能将这样一具躯体连同所有覆盖在骨头上的肉冻成骨架。
许多年前有个人说了一个词,另一个人说了另一个词,词语搅动了空气,词语用墨水写到纸上,装订成册。空气与空气抵消,墨水与墨水抵消。可惜没有人能看到空气的词语和墨水的词语转化为真实之物所跨越的边界—和一袋面粉、一群起而反抗的人一样真实,和四十一岁的H同志冻僵的骨头在冬天滑进墓坑时发出的声音一样真实,这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把木制的多米诺牌放回盒子里。天气足够冷的时候,曾经有血有肉的东西发出的声音和木头一模一样。

《时时刻刻》
第四次死亡
年龄:60岁
地点:北纬52.58373度、东经13.39667度,柏林
死因:下楼时摔倒
跌倒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倒下,也知道扶手离得太远,左手够不着,右手更是绝无可能,她突然想起了维也纳的楼梯扶手,想起小时候扶手底部的鹰看上去是那么大,楼梯间里总有一股石灰和灰尘的气味,所有这一切都在她跌倒时浮现在脑际,仿佛记忆也在跌落。
此刻她才真的成了“失足女性”,要不是这件事造成了死亡,她肯定会觉得好笑的。她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也想到了她?难道这就是她的最后时刻了?当年她在西柏林广播电台收听赫鲁晓夫的秘密演讲时突发心梗,也被救了回来,难道现在仅仅因为从台阶上一步踏空,她便要丧命?
第一章是悲剧,第二章永远是闹剧——读了这么多马克思,难道就为了在最后时刻明白终点真的已经到来?如何才能分辨这是不是你的最后时刻?难道是这一刻脑子里产生的想法比其他任何时刻都要多?这个张开大口、吞没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全部想法的深渊是什么?她问自己,这个深渊从前在哪里?如果她现在因跌倒而丧命,她的儿子会怎么样?
*
管家早上来时,在楼梯脚发现了她。大约是十点三十分发生的事,或者更早,那时儿子在学校,刚刚写完关于歌德诗歌《欢会和离别》的文章。这一改变他整个人生的时刻看起来与之前或之后的所有时刻并无任何不同。管家说,母亲也许是刚在楼上换好衣服,想下楼去书房。管家说,楼梯也很危险。小时候,他会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从扶手上滑下来。他可能会摔倒,可能会摔断腿或脖子。当心,别从楼梯上摔下来,母亲总是这么说。当然,她自己从来没有从扶手上滑下来过,她总是踩着台阶、一步一步上去或下来,但是楼梯也很危险,正如管家所说。
*
夜幕将至,他试着去想今后要怎样度过没有母亲的漫长岁月。随着她生命的终止,他原本可能对她拥有的记忆也停止了增长。你所拥有的,你已经拥有了,他母亲总是说。然而,随着记忆的消退,他迟早会再次失去她,那时候会是碎片式的,一次失去一点。
从客厅通向露台的那扇大窗已经一片漆黑。

《莫娣》
第五次死亡
年龄:90岁
地点:北纬52.58867度、东经13.39529度,养老院
死因:未知
早晨六点电话响起时,儿子知道那只可能是打给他的。是在清晨四点到五点之间,真遗憾,这对他来说一定很难过,但对母亲来说或许更好,世人都在神手中。
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会在清晨四点十七分准时醒来,正是每天早上最寂静的时刻,就在鸟儿开始歌唱之前。有生以来第一次,他醒来时依然记得夜里的梦。
梦里,母亲的身体快入土了,但头还探在外面,问道:你是和我一起在乌法的那个人吗。是的,他回答,接着掀起十厘米厚的土,就像掀起一条毯子,将他两个孩子的照片塞给她。
随后他醒了,周围一片寂静。接着鸟儿忽然开始鸣叫,现在是四点十七分。
很多个早晨,他会早早地在这个只属于他的时刻起床。然后他走进厨房,在那里痛哭,他从未像这样痛哭,但当他流着鼻涕、吞下眼泪时,他依旧在想,这些奇怪的声音和抽搐是否真的是人类用以哀悼的全部。
原标题:《一个女人一生经历的五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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