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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身边 | 李思含何佳芯：让树成树，广撒清荫

2023-12-29 12: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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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树成树，

广撒清荫

作者 | 李思含何佳芯

上大学第一次走进图书馆，我第一次见到成树。他是北京大学图书馆南门值守的小哥，总是站得笔直，带着热情的笑容迎接进馆的师生，并且尽他所能地帮大家解决问题。他本不叫这个名字，但他的身影始终像一棵树一样，所以我就称他为成树。成树也为初来乍到的我提供了许多帮助，于是只要从图书馆南门经过遇到成树值班，我总会上前和他闲聊两句。可是突然有一天成树告诉我他要离开北大图书馆了，我好奇成树为什么会选择离开，成树就把他的故事告诉了我：成树真的有一个“成树”的故事。

TREE

树之初成，多有坎坷

假如把人生比作树的成长，那么成树经历了不少坎坷，才从小苗到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成树的家乡是河北省的一个远离城市的小村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村里到哪里去都要走过一条很长的灰扑扑的土路。成树是家里的小儿子，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但家里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只能攒出一个孩子的学费。成树小学毕业之后，父母没在供谁上学的问题上有任何犹豫，姐姐们也没有任何怨言，他就这样带着全家人的期望升入了初中。带着对初中生活的幻想，也带着对姐姐们放弃学业成全自己的愧疚，成树独自走上了那条灰扑扑的路，去到离家三公里外的乡村初中寄宿读书。但是很快成树的幻想就破灭了：学校的生活并不像想象中美好，反而有很多只身一人难以面对的苦难。那时候社会上常有混混翻墙到学校里，跑到宿舍里向住校的学生要钱；学校的厕所离宿舍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从宿舍到厕所的路上常有这种小混混蹲在那里，专抢晚上出门上厕所的学生。有钱就抢，没钱他们就走。成树那时还是一个胆小的小男孩，在学校的每个晚上他都过的胆战心惊，家里给的钱并不多，一旦被抢可能意味着他的生活将难以维系。怀着一种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想法，他从住校转成了走读。但是躲不开的是学校里拉帮结派的污浊风气。成树在学校里老实又乖巧，就被霸凌者组成的小团体盯上了，总是被欺负。总是挨欺负的还有一个同村的男孩子，叫阿蒙。成树和阿蒙在学校里甚至产生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两个人迅速成为了“兄弟”，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但是阿蒙没有坚持多长时间。有天放学后两人并排走在那条土路上，阿蒙突然和成树说他不想再上学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校园生活会是这样，但他不想受别人欺负，也不想欺负别人。成树当时并没有劝自己的好友坚持，因为他知道他自己也不想上这样的学。那天回家之后，成树和家人说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劝了也骂了，成树听进去了，他知道就这样放弃学业不仅对不起家里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学费，也对不起把上学机会让给自己的两个姐姐。他咬咬牙还是坚持去上学。但是这一次，他没能在那条灰扑扑的路上等到阿蒙。第三天也没有。成树心里明白：他不会再在这条路上与阿蒙同行了。后来仍然会被霸凌会受欺负，但他心里始终绷着那么一根弦，就是一定得好好学习考到高中去。在小成树心中，高中是个很大的学校，那里一定不会有人再认识自己欺负自己了。值得高兴的是，成树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到了镇上的高中。可是造化弄人，成树和同村的同学被安排进了一个寝室，那几个人恰是以前欺负他的老面孔。成树做了这么多努力，还是没能逃出这样的灰暗。日子就这样过，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了那时的阿蒙，想到如果自己也放弃或许就能远离这样的生活。他又一次产生了不想读书的念头，于是逃也似的从学校回到家去。家人苦口婆心地劝说，高中要好的同学的相伴，这些让成树再次背起书包，回到学校。在那之后，成树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会被人欺负，柿子捡软的捏，自己身体弱小加之性格又有些自卑胆小，才会被这些霸凌者几次三番找上。于是在高三的一年里，别人都在专心学习，成树却坚持要边学习边锻炼身体。生活是平淡的，不会在励志的bgm里让主角一夜成长，但成树最终还是顺利地考上了一所高职院校，并且身体素质也改善了不少。

GROW

汲取营养，枝繁叶茂

拖着行李离开家乡，那些灰暗的、不堪回首的记忆被他留在身后，走入一个全新的环境，周遭的一切对成树来说都是那么新鲜。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从前那些围绕着他的、令他恐惧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生命弱小的树苗由此开始壮大了。大学见证了成树的成长：他从过去压抑的灰暗的世界中走出来，试着与自卑内向的自己告别，试着与人进行正常平等友好的交流。在大学里他逐渐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持之以恒让他在大学里取得了十分优异的成绩，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仍在努力成为自己精神荒原的一棵大树。2014年，大学毕业的成树迎来了人生的重要节点：他在网上报名，参军入伍。在网页志愿服役区域选项一栏下，成树选的都是艰苦的边远地区。他说：“那时候就是想从头到脚彻彻底底改变自己。” 选择服兵役，也有家庭的影响，成树家三代人从军，他的姥爷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后勤兵，父亲是宁夏边防守军，而成树应征入伍成为了新疆武警的一员。成树入伍后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在新兵连的三个月：艰苦的条件，繁重的训练，对任何一个初入军旅的战士来说都是一份不小的考验，在锻炼战士们身体的同时也磨砺着他们的意志。好在成树熬过了最为艰苦的三个月，坐上了从新兵连去部队基层的车。那一路上，战友们都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成树感受到自己不再形单影只，待在一群开朗向上的大男孩中，成树逐渐卸下了自己心中束缚自己个性的桎梏。道路两边明媚的风景，战士们的欢歌笑语，那时的一切似乎加上了一层朦胧而美好的滤镜，每每回想起，都有着难以言明的感动。车一路颠簸着，激荡着成树心中苦尽甘来的激动和对未来基层生活的向往，逐渐驶向基层单位的大门。成树觉得他的身心仿佛被温暖的气流包裹了起来，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内心中却有一种回家的轻松和感动。

成树所在的基层单位是新疆天山区乌拉泊交警中队，在这里，成树收获了战友们珍贵的友谊：兄弟们相互扶持相互关心，大家像家人一样亲切温暖。生活在这些阳光积极的战士之中，成树被这样的温暖氛围包围，被战友们开朗乐观的精神所感染，实现了由封闭内向的男孩到成熟大方的男人的蜕变。同乡战友贝贝的关怀给成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由于所在的单位勤务很重，有时成树需要在夜间连站四小时的岗，一整晚都没办法休息，这样夜间长期的高强度工作让成树积劳成疾，终于在某天撑不住病倒了，回到寝室体温到了近41度，第二天早上汗水浸透了两床军用棉被。军队早操的纪律铁打不变，早晨的时间十分紧张，往常这时候大家都忙于晨间的洗漱、打扫卫生、出早操，但那天贝贝始终关心着成树的情况，帮他请假，泡面给他吃。成树在高烧之中迷迷糊糊，却始终记得贝贝忙前忙后的身影。远在离家一千公里的地方，生病了能有人照顾的感动是无法言明的，周围源源不断的善意和温暖浸润着成树的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成树的性格，他说，后来不管走到哪里去了什么地方，这样的温暖和感动他常怀心间，因此不管走到到哪里都有想要回馈、想要帮助别人、奉献自己的愿望。

成树平日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工作，作为战士的日常任务甚至有些枯燥，但在这样平凡的生活中，但在这样平凡的生活中，他也逐渐找到了自己作为人民军队的一名战士的意义。那是四月里的一天，新疆的天气还并不暖和，成树洗漱过后准备照常上哨，却看到一群人堵在指导员办公室的门口。成树前往查看，发现被人群围着的是一个十分憔悴的妇女。她被家属搀扶着，正在哭嚷着什么。变故就在刹那之间发生。中年妇女仿佛受到了言语刺激，突然挣脱了家人的搀扶，不管不顾地直冲进指导员办公室。情急之下成树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她的去路，并且温和地警告：“同志，请保持理智，不要做出过激行为。”中年妇女在他的安慰下逐渐恢复了理智，靠在他的胸前泣不成声。事后他才了解到，这位中年妇女的丈夫在开车时被横向来车撞成重伤，不治身亡。肇事者及家属希望能够调解，但她处于极大的悲痛之中无法接受，想要找交警中队的领导要个公正的解决办法。成树仍带着胸前未干的泪痕，带着面临突发状况的错愕，心中却有一种更大的责任与使命感升腾上来，成树说：“那个时候，我开始更深的理解从军的意义，为人民服务，更好的为人民服务。并且，我不愿再见到这样伤心的眼泪。”新疆的部队生活是成树成长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这里他逐渐敞开心扉，不再拘于过去灰暗的记忆，原本那些他认为的那些心理上难以跨越的障碍，都在天山脚下，被天山温暖的风和战友们可爱的笑治愈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对人生价值有了新的认识，不在于试图从过去的灰暗里挣脱出来，而在于让更多的人免受黑暗的侵袭。那棵歪斜的树苗在祖国的北疆纵深地扎根，在抽条的同时，也开始为过路人提供一片荫蔽。

2020年4月4日，成树从部队退役，只身一人来到北京打拼。成树辗转从事了许多新的工作：当过保险公司保险代理人，房地产经纪人，京东方正式员工；也当过闪送闪送员，电子厂一线员工，小作坊员工，京东临时工等等。成树说，人在离开部队时总会有不舍，但是大家都怀着更大的责任感，因此从部队进入社会并没有任何后悔。他那时候对以后的生活有迷茫的情绪，但他深知生活最重要的还是当下。不久他通过网上招聘的渠道了解到了一份北大图书馆南门门岗的工作，应聘成为了图书馆南门值守的小哥。工作期间，成树还保留着他在部队的习惯，总是站得笔直；对所有从南门进出图书馆的老师和学生，成树也总是展现出最热情的态度，帮助他们解决门禁刷脸等问题。成树在工作时也处处留心，多次帮助同学找回了遗失的物品。

我曾问过成树有没有像那些北大保安的传奇故事一样，在燕园边工作，边学习备考。成树笑笑说没有，自己来到北大图书馆后，只是静下心来读了很多书。他说自己读道德经，读金刚经，读许多的儒家经典，在这里感受着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就像是北大图书馆南门那厚重古朴的木门一样，散发着古色古香的韵味，陶冶人的性情。他说图书馆中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四层的大钊阅览室，那里的书香常常让他感受到思想文化润物无声的感觉。利用工作机会，成树还能够接触到来自不同专业不同的知识。来到图书馆南门自助还书机还书的同学和老师们，来自不同的专业，会归还各种各样的书籍。有时候机器故障，成树就会让他们把书先放在他值岗的小桌子上，等大厅总还书处的工作人员上班，再帮他们归还。趁这个空隙，成树就会看看不同类型不同专业的书籍：有用八卦图推演的中国古乐谱，也有考古同学的大图册。每翻开一本书都打开了一个新鲜的世界，一个新鲜的观察世界的角度。成树说自己每一次都有在学习，而每一次都有在进步。

而成树在燕园生活的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件事，不是草木蔚然深秀的景色，也不是未名博雅那充满诗情画意的古迹，而是在图书馆遇到的一名同学。时隔一年，他依然带着思索回忆那个普普通通的下午，他按例在北大图书馆南门值岗，遇到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北大同学——一个脸上因为熬夜有些小疙瘩，头发有些凌乱的女生。就像是和其他同学偶尔能热情地攀谈上一样，成树很自然地和她聊起了天，谈话时了解到她是北京大学法学院即将毕业的博士生，当时正在为论文做最后的准备，成树就这样与金同学成为了好朋友。后来他们经常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南门门岗沟通和交流，有时他们聊时事政治，有时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成树有点惊讶，自己文化水平低，却也能够与金同学聊得来。在与金同学聊天时，成树渐渐看到她身上散发的一种光芒，那是既是一种纯粹和高度集中的精深的精炼，也是充满人文关怀的人性光辉，是毫不做作正心诚意的修养。这种光芒感染了他，直到现在：“从前我喜欢过，向往过明星，憧憬过英雄。而现在金同学则是我看得见摸得着的榜样。”后来细细体悟，成树在北大许多教职工和学生身上都感受到了这种光芒。他觉得北京大学好像不是一个大的物质结构，而是一个大的精神体，是这样一种精神的集合。北京大学图书馆正是它的焦点。

MATURE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成树在北大的日子是细水长流的，在这里他有了很多的时间回望，回望自己灰扑扑的、懵懂的初中和高中，回望自己初次走出乡村遇到的大学世界，回望天山脚下温暖而热血的部队生活，回望他在北京打拼的短暂时光；成树有时会想起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人，阿蒙、那些欺负自己的人，贝贝、那些帮助过他和他曾经帮助的人，还有金同学和每天在图书馆见到的北大师生们。成树想明白了很多问题，他不再躲避了，他必须要回到自己最开始扎根的地方去。成树的下一个心愿是成为一名教师，将他在外面的世界所看到的，在北大所感受到的精神传递给现在与他小时候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孩子。让他们不要遭遇他所遭遇过的，让他们能够感受他所感受过的，为他们成长的天地洒下一片绿荫。在北大他所学到的已经足够多，所获得的已经足够多。缘起缘灭，该离开的时候就要离开，是时候从北大“毕业”了。北京大学只是他人生的一处停靠，他在这里学习也成长，更可贵的是想把这种精神带回家乡去。离开北大是一个顺其自然的选择，成树并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对后面的人生旅程充满了向往和义无反顾。

成树在这里帮助了很多的老师和同学，他始终是南门站得最直的、最热情的那个小哥。

在离开图书馆的那天晚上，成树在朋友圈向北大图书馆和北大的同学们告别：“亲爱的，敬爱的同学们，我要走了（那个图书馆南门门口有些热情过头的小哥）。时光荏苒，命运的安排是如此神奇，我们的相遇是如此自然：春末而来，冬初而去。在这半年时间里，同学们带给我春天的生机勃勃，夏天的热情似火，秋天落叶归根的意境，以及冬天在图书馆南门门口瑟瑟发抖的我的内心的温暖。百年北大，育人成才。诸君在学业上的奋力拼搏、深耕细作时时警醒容易怠惰的我。也许在这个世界，因为一些原因我先离开了北大，离开了图书馆，离开了和同学们在一起的大家庭；但在平行世界的一端，一个年轻而有些热情的小哥还在那里，期待着每天与同学们相见，问一声早安！未来我们还会再见，这个时间不会久远。”

南门小哥与北大的故事告一段落，但成树的故事还在继续，他还在继续成树，只是这一次，他要成为能够荫人的大树。他要继续充实自己，他要回到他的根去，为家乡教育事业献出自己的一份力。他从那条灰扑扑的路一路走来，深知村中小孩求学的不易。他受过这样的苦，因此不忍心看后代的孩子们继续吃这种亏。他见过外面世界的天高海阔，因此不忍心看那么多的人一辈子拘于那个小小的农院里。他在北大感受到了文化熏陶和人文精神润泽，因此想让更多人用知识来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他一路走来结识了那么多温暖善良、无私奉献的人们，因此更愿意将大家给他的温暖传播给更多人。这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男孩勇敢走出家乡又最终回到家乡的故事，但在我看来，我记录下的更是一棵小树磕磕绊绊成长，经受了很多风风雨雨，却从不曾放弃成树，努力成为枝繁叶茂的大树，也会想为过路人提供一片绿荫的故事。树的品格是正直，是生命力旺盛，是不忘根本，是回报，我想，人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