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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迪欧:保罗·策兰的作品说明,诗人时代终结了,策兰完结了海德格尔 | 纯粹哲学
阿兰·巴迪欧文/巴迪欧
译/陈永国
当前的时代正好是从黑格尔开始的,在这个时代中,哲学要么是同科学前提,要么是同政治前提缝合起来,诗只被作为哲学的某种功能。一般认为,由于这种艺术,这个时代是一个独特的时代。不过,对于诗和诗人,我们谈的既非诗,亦非诗人,而是他们的一些作品可以直接看成有思想的作品。对他们来说,诗不过处于哲学踽踽而行的领域内的语言的领地,在诗中,关于存在,关于时间的命题得到实现。这些诗人并不打算取代哲学家的位置,他们并不写作明显关注这些功能的作品。相反,我们必须想象他们从属于一种知识的压力,这种压力来自于不能在哲学之中自由翱翔,没有需要去建构什么推测。在其中,他们的艺术作为接受思想的一般空间,及缝合哲学的类型程序,不再可能去建立什么。如果作诗仅仅被当作这样的劳动,这是因为:一方面,在尼采和海德格尔之前,诗还没有成为哲学优先缝合的前提;另一方面,从诗的漫长生涯来看,它仅仅被看成将辞藻同经历结合在一起的艺术。在其幻想的视野中,让理想出场显在(Présence),用一个词来发掘这种理想。诗人与哲学家的对抗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尤其柏拉图让诗与诗人臣服于严肃的思考中证明了这一点。对柏拉图的复仇——尼采就是复仇的先知——不能仅仅锚定在诗的辖域之内。笛卡尔、莱布尼茨、康德或黑格尔或许曾经是数学家、历史学家或物理学家,如果说他们都不是什么,那就是他们都不是诗人。但自尼采之后,所有的哲学家都自称为诗人,他们全都羡慕诗人,他们全都愿意成为诗人,或者近似于诗人,或者被公认为诗人。正如海德格尔那样,德里达、拉库-拉巴特,甚至让贝或拉德罗也向东方形而上学高地上的诗性倾向致敬。
哲学宣言
作者: [法] 阿兰·巴迪欧 著 蓝江 译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4-01
事实上,在哲学家的缝合无人承继(déshérence)的时候,真的有一个诗人时代。这个时代处于荷尔德林与保罗·策兰(Paul Celan)之间。那时,那个时代本身最令人震撼的感觉就是:最开放地靠近问题,共存可能性的空间最小限度地陷入到粗野的缝合之中,而诗开启并拥有着最丰富的现代人经验的表达形式。在那个时代,在诗性的隐喻的谜题中把握时代之谜,在那里,无羁的过程本身就限定在“类似”的形象之中。简言之,整个时代可以表达为哲学是连贯一致的,尤其是受到导向指引(orientée)。那里有一个大写的过程,大写历史的意义,千年的根基,接近另一个世界和其他人的途径。但是,这个时代的真(réel)却并不连贯一致且无导向指引。诗,或者说至少是“形而上”的诗,最精华的诗,最富有知性张力的诗,也是最朦胧的诗,决定并阐明了这种在本质上的无导向性。在大写历史有导向的再现表达中,诗恰恰走向了一条无导向的对角线。这些诗中光芒闪耀的冷淡,在历史的悲悯中中断了(césuré)——这个词借自拉库-拉巴特的概念,实质上肇始于荷尔德林。
一旦哲学试图将自己与诗的前提缝合起来,诗人时代的正统代表就是哲学选定的对象。米歇尔·德基(Michel Deguy)[1]竟然说道(不过真的,他是个诗人):
无论如何,去准备一份哲学所认识的诗人名单,就是哲学自己把握住诗的日常功能。
阿兰·巴迪欧就我所关注的诗人而言(不过我认为诗人时代已经终结,从这种终结的立场上看,我自己的名单也弄完了,最后这个名单也终结了),我认为有七个关键性的诗人,他们并不一定是“最好的诗人”——他们不可能获奖——但他们是诗人时代的代表和亮点。这些诗人中荷尔德林是他们的先知,是预示着诗人时代来临的浮标,其他几位诗人都是巴黎公社之后的诗人,他们代表着展现为有导向的意义的无导向性的开启。他们是马拉美(Mallarmé)[2]、兰波(Rimbaud)[3]、特拉克尔(Trakl)、佩索阿(Pessoa)[4]、曼德尔施塔姆(Mandelstam)[5]和保罗·策兰。
我并不想去考察历史的衔接、转折以及奠基性的诗,独特的造作(诸如马拉美的数,兰波的无序,以及佩索阿的同拼异义词……)实在有太多概念性的操作,而这些操作将诗人时代建构为一个思想的时代。这些操作不能从整体上来处理,不过可以对这些操作进行少许评论:
1
我们的这些诗人的一个基本线索是——这个线索让他们自己从哲学缝合的后果中脱离出来——对客体范畴的解构。更准确地说,解构了作为表象(présentation)形式的客体以及客观性。诗人时代的诗人试图开启一条通向存在的道路,准确地说,存在不能依赖于客体的“表象性”范畴来支撑自身。那么,在本质上,诗是去客观化的。这绝不意味着意义被转移到主体或主体性之上。相反,诗对“客体”或客观性与“主体”之间的缝合所组织起来的关联有着十分敏锐的意识。这种关联构成了知识或者认知。而诗所谋划的通向存在之路并非认知秩序的道路。所以,其与主/客体的对立迥然相异。当兰波在“主观诗歌”上堆砌大量的讽刺时,当马拉美建立起用诗来取代必须缺席的作为主体的作者时,他们的意思是:由于诗所述说的东西既与客观性也与主观性毫无瓜葛,诗之真理才涌现出来。因为对于所有诗人时代的诗人而言,如果经验的连贯一致性注定是客观的,如同康德所召唤的缝合性的哲学一样,那么它必然会毫无顾忌地捍卫不连贯的存在(l'êtreinconsiste),正如策兰极富才华的总结一样:
尼采:反哲学
作者: [法] 阿兰·巴迪欧 著 邓冰艳 译
出版社: 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2-10
诗,寻觅着显在(Présence)的痕迹或门槛,其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即这样的门槛可以通过客观性问题保留下来。最终,主体——“客体”必需的相关对应项——不可能成为这样一种经验的支撑。如果诗已经在蒙昧之中把握了时代的蒙昧性质,那正是因为无论诸真理程序层面多么不同,甚至彼此间不可调和——它消解了主客体的“客观性”框架。在这个框架中,它在哲学上——在缝合之中——断言,时代的要素是有导向的。诗的无导向性首先通过在所有认知上打洞并消除了认知的真理规律,让经验同时从客观性和主观性中抽离出来,让其存在。
2
赋予海德格尔思想巨大力量的正是以其诗性的解构来穿越了哲学上对客观性的批判。他的天才——不同于其纯粹是一种缝合模式的事实——是同诗的前提的缝合:
——尤其通过康德理解了,将“基本存在论”同认识学说区分开来的是,认识学说中始终存在着客体,而这是康德批判的指导原则和绝对局限。
——因此,必须避免重蹈主观主义或激进意识哲学覆辙,这是胡塞尔最终所依循的道路。相反,海德格尔宣布了对主体问题的解构,他认为主体是形而上学最后的圣坛,也是客观性相关联的限制。
追寻消失的真实
作者: [法]阿兰·巴迪欧 著 宋德超 译
出版社:广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0-4
——始终坚持在知识与真理之间、认知与思想之间作出区分,这个区分是诗之事业潜在的基础。
——于是,我们到达这样一个转折点,即在这里可以将哲学交付于诗。这种缝合似乎是一种力量的保障,因为的确存在一个诗人时代。诗人的存在赋予海德格尔思考的某种东西,没有这种东西,海德格尔的思考将变得极为困难和毫无希望。这就是历史事实的根基,实事的根基,有能力可以提供给它的东西——政治历史事实的幻景已经在纳粹的恐怖中具体化和消解——即什么才是独一无二、真正所发生的东西。
直到今天,海德格尔的思考仍然将其说服力归因于在诗的问题中所得到唯一的东西。我们知道,这就是对客体拜物教的解构,真理与知识的对立,以及我们时代的无导向性。
因此,对于海德格尔的根本批评只能这样来进行:诗人时代业已终结,必须将哲学同诗的前提解缝合。这就意味着,今天,我们不再需要在诗的隐喻中去述说去客观化和无导向性,无导向性也可以被概念化。
3
不过,海德格尔对诗人时代的评价有一个瑕疵:海德格尔似乎进一步将对客观性的解构同对科学的解构等同起来。在冒着从技术时代悲惨境地的内核中敞开的风险中,诗召唤出“现代科学”,并且在世界客观化的范畴和作为消灭意志的主体范畴中来揭示它。海德格尔以这样的方式,即在对应于知识与真理的对立,对应于主/客体对偶范畴与存在的对立中,“构筑”(monte)了数与诗的二律背反(antinomie)。如今,数与诗的“蒙太奇”(montage)已经不能在诗人时代的诗中来阅读。而诗与数学之间的真正关系是分属完全不同的本质。在同一点上,这表现为一种错综复杂的斗争关系的形式,表现为异质性的共同体。马拉美诗中“代数化”的意愿是明显的,当他写道“你们数学家完成了使命”,他只是指出在某个特别的地方,机会与无限的“共谋”积极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诗让数升华(relève)了。当兰波注意到(他特别深刻地宣判了科学的文学性本质)“心灵孱弱的人们开始思考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母时,会陷入迷狂”。他站在救赎性的无序一边,同样带着对数的激情书写着,因为最终不仅限于用字母来决定思考的数学会是什么?洛特雷阿蒙(Lautréamont)[6]从柏拉图、斯宾诺莎、康德那里承袭了高贵的精神遗产,认为数学拯救了他,而正是在对主/客体以及人/世界的对偶范畴的解构处,他做到了这一点:
“噢,续密的数学呀!自从你那充满智慧的教诲之后,我便无法将你忘却,你胜过蜜糖,沁入我的心脾,仿佛一道清新爽朗的波流……在我同人的斗争中,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早已一败涂地。”
当佩索阿写道:“牛顿的二项式定理就像米罗的维纳斯一样美丽。事实是,极少有人关心其中的珍妙。”他让我们思考:与其将诗的真理同数的潜在的虚无主义对立起来,毋宁让全世界理解两者之美是等价的,而不仅仅“让极少数人领会其珍妙”。
于是,诗比起其哲学的仆从,更为深刻玄妙,它已经注意到它与数学一起是思想的分有(un partage de pansée)。因为它已经盲目地认为,最纯粹、最字面上的数元在其同所有多表象的空泛的缝合中,它也能质疑并消除客观性的流行。的确,诗人已经比数学家自己更好地了解根本不存在一种作为数学客体的东西。
世纪
作者: [法] 阿兰·巴迪欧 著 蓝江 译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7-06
所有的缝合都是一种夸大,因为我在谈海德格尔时已经反复说过,哲学加重了问题。同一种前提的缝合,在这些前提实践的内部,哲学让其美德无法展现出来。将诗单独作为数学和冒险的唯一形象,作为命运悲惨并参与救赎的例子。依循着勒内·夏尔(René Char)[7],海德格尔竟然认为有一种“诗人与思想者的权力”。他在这里超越了诗的权限,没有“摆正姿态”——相对于他自己而言,这更多的是夏尔的问题——他并没有一并从其他角度来赋予这种独特性以正当性,尤其是面对数的正当性;同样,也没有面对政治与爱。在诗这方面,他所做的并不比另一些人——我也在其中——更为优秀,即在哲学上,从马克思主义的缝合内部让政治绝对化,这远远超过了真的政治关于自身所能述说的东西。这不过是在一种玄乎其玄的许诺下,实证主义哲学家从科学中萃取出来的东西,它不能给出什么,对其而言,任何类型的许诺完全与之相异。
4
从他们的核心操作中,我们或许可以认为诗人时代的诗人有着他们自己去客观化的“方法”。于是,他们用来满足知识欲求生产真理的程序——通常极其复杂——在解构了主客体的对偶范畴的转变运动中变得毫无方向。这些程序让诗人变得与众不同,并成为诗人时代的标志。他们主要有两种类型:处于缺乏(manque)之中,或处于溢出(excès)之中。客体要么是缩减的,通过其自身的自我消解来退出显在(马拉美的方法);要么扩充了自己的显现(apparition)领域,通过其稳固的划分界限得到阐明,从那时起,可以取代所有其他的东西(兰波的方法)。诗规制着缺乏,或扰乱着表象。主体同时被存在的缺乏(马拉美)以及实际的多元化(佩索阿、兰波:“与一些人一起,我经常在某一时刻大声谈论,从一个人生活到其他人的生活 ——那就是我何以碰巧会爱上一头猪。”) 所终结,没有什么会比这些程序更能指明其层次,即在这个层次,在实际的临时性的代替中,诗如此紧密地与界定哲学的思想空间的“建构”联系在一起。
5
保罗·策兰的作品说明,在终结的边缘处,从诗的内部,诗人时代终结了,策兰完结了海德格尔。
注释 :
① 米歇尔·德基(1930-):法国现代诗人,法国作家协会主席和马赛国际诗歌中心主席,法国国际哲学学院主席。——中译注
② 斯特芳·马拉美(1842—1898):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和散文家。著有《诗与散文》、诗集《尚佯集》等。其中长诗《希罗狄亚德》、《牧神的午后》是他的代表作。——中译注
③ 阿尔蒂尔·兰波(1854一1891):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早期象征主义诗歌的代表人物,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鼻祖。他用谜一般的诗篇和宫有传奇色彩的一生吸引了众多读者,成为法国文学史上最引人注目的诗人之一。——中译注
④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生于里斯本,是葡萄牙诗人与作家。他生前以诗集《使命》而闻名于世。他被认为是继卡蒙斯之后最伟大的葡语作家。文评家卜伦在他的作品《西方正典》中形容他与诺贝尔奖得主巴勃鲁·聂鲁达最能够代表20世纪的诗人。——中译注
⑤ 奥西普·埃米尔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1891一1938):俄罗斯白银时代最卓越的天才诗人。著有诗集《石头》、《悲伤》和散文集《时代的喧嚣》、《亚美尼亚旅行记》、《第四散文》等。另有大量写于流放地沃罗涅什的诗歌在他死后多年出版。1933年他因写诗讽刺斯大林,次年即遭逮捕和流放。最后悲惨地死在远东的转运营。——中译注
⑥ 洛特雷阿蒙(1846-1870):法国诗人。洛特雷阿蒙出生于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他的童年是在处于战乱之中的乌拉圭度过的,他的父母都是法国移民。他被纪德慧眼视为“明日文学大师”的文字开创者,可惜英年早逝。他以数量不多但具有罕见的复杂性和极端性的文字向人们展示了—个患了深度语言谵妄症的病态狂人,长时间默默无闻却被超现实主义作家奉为先驱的怪异神魔,作品包括《马尔多罗之歌》(Les Chants de Maldoror),断篇《诗一》、《诗二》等。——中译注
⑦ 勒内·夏尔(1907一1988):法国当代著名诗人。生干法国南方沃克吕兹省索尔格河畔的伊尔。早年一直住在家乡乡间,后从事文学创作,受超现实主义影响。1930年曾与布雷东、艾吕雅合出过诗集《施工缓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抱着爱国热忱,拿起枪来与敌人周旋,是下阿尔卑斯地区游击队首领,在抵抗运动中与加缪成为挚友,获得骑士勋章。——中译注
(本文原标题《巴迪欧 | 诗人时代》,转载自公众号:实践与文本)
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1937年1月17日—),出生于北非的法属摩洛哥拉巴特,法国作家、哲学家。受过数学和心理学的训练,关注哲学、政治及现实问题,前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哲学系主任、教授,现任位于瑞士的欧洲研究院(EGS)教授。著有《世纪》《哲学宣言》《存在与事件》等。
原标题:《巴迪欧:保罗·策兰的作品说明,诗人时代终结了,策兰完结了海德格尔 | 纯粹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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