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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内心化为废墟,只静待篝火再燃

2024-01-04 19: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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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 Fish Book

(挪威文学)可以说是冷峻,但也是温暖的。我认为“对比”是挪威文学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无论是黑与白、黑暗与光明、爱与恨,还是温度的高和低。

——罗伊·雅各布森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让挪威文学重新进入大众视野。在这片平均每平方公里只有14个人的寒冷土地上,文学的火焰却一直燃烧不灭,先后出过四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挪威文学一直给人一种冷冽感,在这里,冬天总是漫长而黑暗,这无疑对这片土地上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作家更能够隔绝外部纷扰,专注于对内心世界的探索,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对自我的定位。

论及对这几个母题的书写与探讨,挪威国民作家佩尔·帕特森的名字不容忽视。在中国,佩尔·帕特森并不是知名度非常高的文学作家。哪怕在挪威,他也是在21世纪初才渐渐于文坛崭露头角。2007年,《外出偷马》打败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柯慈、印度裔文学大师鲁西迪,以及普利策文学奖得主麦卡锡,获得都柏林IMPAC文学奖,令他一时名声大噪。据统计,平均每五个挪威人中就有一人购买过他的书。

佩尔·帕特森擅写亲子关系、丧失、孤独等主题,又因受雷蒙德·卡佛与克努特·汉姆生的影响,文字简洁冷彻,具有意识流小说特征,聚焦于细腻的心理感受和敏感的生活体验。他从日常生活的细微处落笔,文字简洁干净,一如挪威的冰川、雪原与幽谷,带着一股幽静的诗意。在他的作品中,最能够鲜明体现这种内容和形式特征的,要数这部写于2018年的《处境如我》。小说围绕作家阿尔维·杨森的一天展开。阿尔维的父母和兄弟在海难中丧生,祸不单行,其后,妻子图丽与他分居,并带走了三个女儿。图丽离开后的一年里,阿尔维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终日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游荡,试图在酒精、女人和漫长的驾驶中麻醉自己,却只能拥抱更大的虚无和孤独。这样的生活本该继续,但一个周日清晨,他突然接到了来自图丽的一通电话,回忆、创痛随之浮现,漫长的一天也由此展开。

小说中,杨森的父母和兄弟丧生的海难取材于一起真实事件,也就是在这次事件中,作家佩尔·帕特森失去了他的双亲。

1990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一艘横渡海峡的渡轮,这就是轰动全挪威的斯堪的纳维亚之星轮渡纵火事件,佩尔·帕特森的父母双双遇难,唯有他幸存下来。

斯堪的纳维亚之星轮渡纵火事件

对至亲的怀念绵延他的余年,佩尔·帕特森也多次将这一生中最为深切的创痛诉诸于虚构的文字。《处境如我》是帕特森作品中最直接提及此事的一部。

♪所有人脑海里都有那张报纸上的照片,熊熊烈焰、剧毒的烟尘、死亡的走廊,还有那个逃生的船长,逃离那艘正在燃烧的船,船上还有一百五十九名快死的乘客,就在挪威和丹麦之间的海域里。深色的海水衬着黄色的火焰,灰色的烟雾冲着蒙蒙亮的天。

小说中,他以一种含着黑色幽默的口吻虚构主人公阿尔维与旧友碰面谈及此事的对话。

♪然后她说,我也知道船烧掉的事,全挪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家人,是呀,一共一百五十八个人,对不对?她说。一百五十九个,我说,不要忘记最后那个,他是死在医院里的,还有个没出生的孩子呢。

而当写到阿尔维对这件事的感受,帕特森则用了陌生化的写法。当伤痛超出一定程度,带来的反而是一份迟钝的疏离和漠然,麻木和压抑让这份书写多了几分残酷。

♪从某种程度上感觉出奇地漠然,不对,不是漠然,而是超出了我的视野范围。我将将可以瞥见一条翻卷的黑暗尾巴渐渐消失,但当我抓住并牢牢捏住它的时候,却发现手里只有一条尾巴。

我想着人要怎么衡量悲伤,有没有一把衡量悲伤的尺,比如为一个人悲伤和为两个、三个人悲伤有什么不同,或是四个,像我这样,这些都能用尺来衡量吗?……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悲伤个够,如果悲伤像流淌的银溶液,那倒是可以倒进一个量杯里(不能是塑料做的),然后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五百毫升就够了……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知道那实际上是我感受到的悲伤,总觉得和我在电影上看到的,或是别人在亲人死去后告诉我的和他们的感受不一样。

除父母的故事以外,帕特森把更多的篇幅给了下一代。《处境如我》中,代际创伤在不断地传递,从杨森的父母与杨森夫妇之间,传到了杨森的女儿们身上,上一代的死亡如挥之不去的阴霾始终萦绕在这对年轻夫妇的心头,又因为他们失败的婚姻,导致杨森与女儿们常常不能团聚,女儿们缺少关爱,父女之间误解、伤害频发,以至于懂事的大女儿维迪丝出现了精神问题。

创伤趋之不散,但小小的爱与温暖也从过去一直延续至今。扬森和三个女儿的相处是小说中为数不多的亮色。他们半个月见一次,一起度过周末,窝在家里看电影,出去探险,一起过圣诞,这些都是篝火再燃的契机,也是帕特森之前小说中不曾看见的救赎。

父亲曾带杨森在冬季徒步旅行,这之后杨森又送给维迪丝一副新的滑雪板。这种情节上的呼应令回忆和现实第一次同时覆上了一层温暖。若说写作也是一种自我治愈,也许,佩尔·帕特森就是在用一本本对这段经历的反复描述中,治愈自己。

抛开较为私人的亲子关系叙事,佩尔·帕特森真正触及广大读者的,是他小说中对于人的孤独状态的呈现。书中多次用颜色来突出个体的边缘感。阿尔维通常是暗色,而连同图丽在内的他人则是“五颜六色的”。

♪她的朋友们——并不是我的朋友,和图丽一样比我小几岁——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在满载的火车边等着她,一辆大众的凯鲁威,我记得很清楚,黄灿灿的。外面她朋友站着的地方有阳光,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他们的衣服都特别瑰丽鲜艳,几乎像嘻皮装,我是绝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出门的。

所有人都比我年轻,所有人都穿得五颜六色,只有我黑不溜秋,并非黑而高大,而是黑而矮小。

不被爱、不被需要、不被渴望,让阿尔维只能在短暂、低浓度的感情里流连苟活。“找一个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场所,突然就有了归属感……几个小时后离开咖啡馆、夜店或酒吧的时候,我很少落单。”他想要爱,又畏惧爱,畏惧新的情感联结的产生,悬垂于接收和给予的夹缝之中,浸身于悲痛和孤寂,他不想与之和解,而是表现出一种要和过去、回忆共沉沦的姿态,去咀嚼、抚摩这种孤独。

♪掀掉屋顶、推倒墙壁到外面的世界,让城市汹涌而入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可是要冒险的。

都市让他感到潜在的危险和格格不入,正因如此,比起都市,他更爱与自然景观为伴,秋季的稻草湖、冬季的罗姆湖、长着古树的比约尔森公园、被绿色覆盖的森林小路。从非人的自然中,他才能短暂地找回内心的宁静。

♪上坡穿过比约尔森公园,里面都是高大苍劲的古树,途中穿过社区农圃。那里挺好的,隐蔽,静谧,像一个独立的空间,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我存在于玻璃墙后,城市的喧嚣如此遥远。

可以说,整本书充斥着阿尔维的各种情绪,欲望、颓废、自毁、止步不前。佩尔·帕特森是如何将这庞大的情绪输出与情节本身相连的?如果不是读过全文,你很难想象,本书讲述的是一天中早上7点到夜里12点发生的事。在这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主人公扬森与过去重逢并告别(图丽、图丽的朋友美莱特、家人的墓碑、儿时的同窗),发展了当下的关系(好兄弟奥顿、邻居永达尔太太),延伸了未来的希望(三个女儿)。

比起线性叙事,佩尔·帕特森明显选择了更适合情绪流动的意识流形式。他任由思绪自由流动,反复游走于回忆与现实之间。

“我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是个寒冷的秋天,图丽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

“我总是回想起那个梦”

“在图丽搬走以后没过几天的一个晚上”

“圣诞节”

“三月,月中。”

“春天,四月。”

……

特别的时间维度,让阿尔维的脚步和思维轨迹一同发散,回忆也渐渐铺陈开来。两条时间线并置于同一个时空,叙述跳跃在时间维度的两翼。过去与现实互为因果,故地与当下交织连缀,错落出现,给小说增添了节奏感,也使看似混乱的书写之间有了微妙的照应。时间像是拥有了弹性,被延展得很长,几乎可以容纳一切。这也是这一天如此漫长的原因。

巧妙的是,标点符号的运用也配合了这种风格,大量出现的逗号,营造出意识的绵延和断续感。对话也并非用通常的冒号加引号,而是以简单的逗号、句号隔开,保留了文字连绵不绝的风格。即便其下思绪胡乱飞舞,表面也维持着宁静平稳的氤氲。

设计上,《处境如我》的双封主色调为蓝和白。封面的画来自插画师王一冷的《藏了很久的蓝》,写满文字的蓝块既体现出了意识流的写作风格,也很符合本书的忧郁气质。

用纸上,外封选择了颇有质感的树纤纹,并用超感白还原北欧的纯净;内封特别使用了半蓝半白的烫透纸,将主人公埋藏心底的悲伤具象化洇出纸面的蓝色。书名旁的小船则做了镭射,在某个角度将能看到一抹蓝色闪过。那些阿尔维不愿与之和解的伤痛,就像这条小船一般,任凭海水包裹着,无谓被送去何种地方,也不在乎能否到达彼岸。

下印前两天,北京正好下起大雪,这种千载难逢的实拍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但当时手头没有样书,于是和同事直接用封面打样套上一本同尺寸的书(剥掉衣服版),就出了门。逛了一圈,确实拍到不少效果很好的照片。

有关深陷悲伤的泥潭时该如何脱出,本书终究没有给我们一个答案。

小说最后,阿尔维带着女儿来到奥斯陆医院,在即将迈进去的一瞬间停下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经受某种考验,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坚持,行动,以及等待。

“没什么好着急的,慢慢来。”

这也许就是本书给我们最好的回答。

原标题:《当内心化为废墟,只静待篝火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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