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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快谭|三五字托出鲜明人设

2024-01-0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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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简介:钱杰,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作者

钱杰

常读《红楼梦》的朋友会有一个感觉,不用直接提名道姓,只凭一两句、甚至三五个字的包括语言、行为在内的细节描写,就能很会心地知道作者说的是哪个人物。

司棋、凤姐

“气个倒仰”

比如“气个倒仰”这句描述,两次用在司棋身上,一次用在凤姐身上,都极符合她们的人设。

六十二回,在大观园小厨房的“夺印”之战中,司棋挟“副小姐”之威,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一通劈头盖脸的降维打击,迅即扫除原当权派柳家的等一班“害人虫”,全无敌!自己的婶娘秦显家的成功上位。小厨房一时“换了人间”。可惜“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一顿饭的工夫还不到,柳家的平冤昭雪,又卷土重来,官复原职。秦显家的“偃旗息鼓,卷包而出”,还白搭了一笔夺权成本。刚进狗嘴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

职场斗争刚刚失利,又迎来了感情上的挫折。七十二回,司棋与表弟潘又安在园子里山石后私会,被人撞见惊散。刚过两天,惊魂甫定,却听说小男友玩起了人间蒸发,不辞而别,失联了。万没想到好了这么久的一个“男人”,竟然这么没担当没情义。原想着“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的司棋闻讯,又“气个倒仰”。

内外夹击之下,原本爱穿红裙子“梳鬅头”、身材“高大丰壮”、气势如虹、自信满满的司棋,次日便“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气个倒仰”,用在素习心高气傲、喜欢打打杀杀的司棋一旦嘬了瘪子倒了大霉的情态写真上,多么传神,多么有味道。《红楼梦》中,一说这几个字,我们就先想起她来。

当然,六十九回,王熙凤PUA尤二姐时,曾说:

“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

——论到高调张扬、不可一世、横冲直撞的性格上,其实司棋和凤姐是很有几分相似的。所以,“气得倒仰”出于凤姐自况,也一点儿不违和。但给我们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说司棋。

宝钗、迎春

“低头弄衣带”

再如,“低头弄衣带”这个梗,见于对两位小姐的形象刻画。

先是宝钗。

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宝钗第一个赶来探望,刚说了半句心疼的话,又忙咽住,“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形容不出的“娇羞怯怯”女儿柔态,让宝玉这个贱骨头大为感动,一时竟将疼痛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此时的宝钗,对和宝玉的爱情,正抱有很炽热的期待和幻想(这份心,很快到三十六回她听见宝玉在梦中痛骂“金玉姻缘”,便清醒知趣地凉息下来)。虽说她一向罕言寡语,藏愚守拙,可毕竟一个十几岁的情窦初开的女孩子,眼见心爱的小情郎被打成个烂地瓜,凭她道行再深,那份情感也藏不住了。但她终究还是“雪堆出来的”冷美人薛宝钗。她发乎情止乎礼,理性战胜天性,迅速调整,那一肚子心疼爱怜之情无处安放,便化作“含泪低头弄衣带”。这正符合她内敛、矜持的性格特点,而肯定不会像过一会儿来看宝玉的林黛玉那样,“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抽抽噎噎”,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嚎啕大哭了,那么没城府。

还有两次“弄衣带”,却都出自一位懦小姐,迎春。

那是七十三回,贾母因“宝玉被吓”,高度关注起大观园的治安秩序问题。一查,有三个夜间聚赌的大头家,其中一个大头,竟是迎春的乳母。邢夫人是迎春名义上的嫡母,见出了这等丑事,说不着就要跑来教训一番。

邢夫人见面就责备:

“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她。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

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她两次,她不听也无法。况且她是妈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

老邢见自家这位小姐如此窝囊,简直也“气个倒仰”,忍不住骂道:

“胡说!你不好了她原该说,如今她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

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

迎春的特点,六十五回里兴儿演说得最到家,说她的浑名是“二木头”,戳她一针都不知嗳哟一声。

迎春是咋回事?她从小失去母爱,老爸贾赦整天忙着玩小老婆,继母邢夫人“秉性愚犟”兼“克啬异常”,亲哥哥嫂子(贾琏凤姐)各人忙各人的,对她“全不在意”。祖母倒是喜欢女孩子,把连她在内的一大堆女孩儿从小儿笼在身边,给自己的离休生活开心解闷儿。可你看这一众偎在老太太身边的千金小姐里,有才华出众能诗善画的(如宝钗、惜春),有大摇大摆谱气十足的(如探春、湘云),还有尖酸小性能哭会闹的(是谁就不说了)……能显着她什么?她除了会下几手围棋(所以她的大丫鬟叫做“司棋”),再就是整天捧着本《太上感应篇》,躺平避世、木讷乏味。

生性活泼、爱说好动、最喜热闹的老太太怎么会瞧得上她这么块“二木头”?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如南安太妃,她都懒得叫迎春出来见个面,而只让宝钗宝琴黛玉探春湘云这些她的爱将宠臣出来交际。如此一来,她可不就越活越透明、在家里“似有如无”(七十一回)了吗?叫她怎能强悍得起来。所以遇到点子事情,先是紧张、慌乱,只好“低头弄衣带”,然后又是无助无奈、你爱咋地咋地,结果便还是“只低头弄衣带”……难怪黛玉笑她“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伏其惨死于“中山狼”之手的结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用她这儿正合适!

顺便说一句,“只低着头弄裙带子”的细节描写,先见于《金瓶梅》(崇祯本)第三十回中的孟玉楼。她有意挑起潘金莲对李瓶儿的妒火,见潘金莲果然“不防头脑”地说出一堆过头话来、闹将起来了,她却又“并不作声应答”,“只低着头弄裙带子”。刻画出孟玉楼的心机深沉和潘金莲的肤浅莽撞。宝钗身上,很有些孟玉楼的影子。

“作死的”

还有,像“作死的”这句经典台词,也不是用在每个人嘴里都适合的。

比如,这句话,在五十二回里,麝月用来说过晴雯。大病中的晴雯为着小丫头坠儿偷盗大动肝火,用簪子把坠儿扎得鬼哭狼嚎。麝月心疼她的身子,又怕大呼小叫让人家听见笑话。

便拉开坠儿,按他躺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这是麝月心善嘴巧、性子温和,又把晴雯当作好姐妹,俩人“过得着”,才说出这句话来。非常符合麝月怡红院里“小甘草”的角色定位。麝月身上,则有平儿的影子。

三十五回,黛玉调侃宝钗,可宝钗因头天为着宝玉跟哥哥薛蟠生了一晚上气,这会儿还无精打采,没心情搭理黛玉这个茬儿。黛玉闹个没趣,臊眉耷眼回到潇湘馆——

不防廊上的鹦哥见她来了,嘎的一声扑下来,倒吓了一跳,骂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

这句娇嗔给我们的印象特别深刻。黛玉是不屑设防、没有心计的一个人。她的诗文蕴藉缠绵、千回百转,她的性格却是喜怒哀乐全都第一时间毫不掩饰写在脸上。她直爽,这点像湘云;她又痛快泼辣嘴尖舌利,很像王熙凤——若是黛玉身体好些年龄长些、也出嫁做了奶奶,要是凤姐肚子里墨水多些,她俩就更像得紧。

所以,黛玉不管是人是鸟,谁让她不痛快,她立马就有反应。她口里骂鹦鹉扇她一头土,焉知潜意识里不是计较刚才宝钗让她碰了一鼻子灰?

当然这“作死的”一语,若用在凤姐、司棋、鸳鸯、尤三姐嘴里,也都符合她们的性格。但若出在宝钗或平儿口中,就很难想象,尽管平儿也骂过贾雨村、秋桐很难听的话。贾府的爷们儿也骂人,贾政骂宝玉“畜生”“该死的奴才”,贾琏骂平儿“娼妇”,宝玉骂茗烟“无用的杀才”,但少闻“作死的”这句……而黛玉骂鹦鹉时脱口而出,让我们觉得自然又可爱。

原标题:《怡红快谭|三五字托出鲜明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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