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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说,人活着不只为了结婚生娃|三明治
原创 玲玲子
作者|玲玲子编辑|渡水崖
我家有个“神明”。
每天早上起床时,我路过客厅,准能在饭桌上发现温度刚好的早餐。有时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有时是一个胖乎乎的肉包子,有时是一颗圆滚滚的煮鸡蛋,有时是一碗布丁般娇嫩的鸡蛋羹。
衣服破了、脏了,丢在一边,没几天就会齐齐整整地出现在柜子里。仔细观察针脚,俨然是两列训练有素的士兵。
前一天随手放在沙发的书本,第二天也能神奇地回到书架上。家里总是一尘不染,所有零碎的杂物,全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我偷偷地向身边的朋友透露过这个秘密,她们听到后,反应通常先是“扑哧”一声,然后就不理我了,直到来到家里,亲眼见到我的“神明”。
是的,我的外婆就是这个神明。

因为年轻时得了一场大病,手术痊愈后,外婆的背上留下了一座高高的“驼峰”。一米四的个头,那么矮小,我小学四年级就能看到她的白头发;背上的“驼峰”,又那么高大,把我笼罩在脚下,荫蔽了后来的许多年。
在她的庇护之下,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变成无所畏惧的小李。
小时候,外婆是村子里有名的“恶婆婆”,当然是针对六年级以下的男同学——我打不过的那几个。
80年代的农村,是一个连结婚前多谈几次恋爱都会遭人背后非议的地方。若听说谁家姑娘离婚了,简直比中午吃了回锅肉还开心,能承包“村BD”一整个下午的会议主题。
漩涡之内的孩子,便早早地学会了用拳头反击。当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常败将军”。每次顶着乱七八糟的发型回家,外婆一准知道,是打架又输了。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外婆是从来不管的。直到有一次,放学后和男生约架被邻居低年级的妹妹撞见,飞快的跑回家告诉了外婆,我打架是因为被骂是父母离婚后没人要的野孩子,才一次次不顾实力地冲上去,和说那些难听的话的男生撕打起来。
外婆听说后,放下地里的农活,沾满泥土和青草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拉着我去了男生家里。到了以后,她先是一脚踹开大门,接着拿出路上捡来的粗树枝,用力地在桌上连敲了两三下。
男生父母闻声从房间里出来,或许是被外婆的阵势吓到了,还没来得及询问,外婆连珠炮般的话语就先滚了出来:“你们家娃儿,这么没家教吗?动不动就欺负我孙女,如果你们没人教,我来帮你们教。这么大的人,自己的娃儿对管不好,只晓得涨饭吗?”
她把我从身后拉出来,指了指我身上裹满污泥的衣服和散乱的头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人离婚关小孩啥子事?啥子叫没人要的?来嘛,现在把她给你们送过来,就有人要了。”说着外婆转身就要离开。男生父母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一边给我们道歉,一边把男生从房间薅了出来,当着我们的面从桌上拿起外婆捡来的树枝,准备让他“饱餐一顿”。
外婆见状又心软拦住了,只说知道错了就行了,下次再欺负人的话,就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路无言。我没想过一向温柔的外婆,总是忙碌着,在生命缝隙里不停劳作的外婆,原来也那么有力。而她或许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无法责备我打架的原因,也无法怪罪妈妈选择了离婚。毕竟大人的世界,可比小孩子打架,复杂多了。
不过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男生欺负我了,都知道我有一个很凶的外婆。
心软的神明啊,保护了我的整个童年。
长大以后,我开始慢慢意识到我和其他女孩的不同,对异性全无好感,只能接受交往兴趣相投的女生。但这个选择,让我回家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因为每次回家,只要是亲戚聚会,都免不了被单独拉出来“问候”。“你妹妹们全都结婚了,你准备好久结婚呢?”
“一个女孩子那么努力干啥,找个对象就行了。”
“给你介绍个男娃啊,也在成都上班,跟你年纪差不多,一个月挣四五千。”
……
渐渐地,为了不想再听这些话,我几乎都是实在避无可避的时候才会回家,其他时间宁愿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呆着。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年,有一次实在是很想外婆,请假回了老家。刚好碰上亲戚举办生日宴会,中午同坐一桌的远方婶婶,等开席闲聊的间隙,不停地向外婆打探我是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有没有对象……末了才说想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我还在想要用什么理由推辞,外婆先摆了摆手,说道:“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做主,我不管这些,她开心就好。”
婶婶大约是没想到会被外婆一口回绝,脸上有些挂不住,带着恼意撇了撇嘴,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说:“她这么大还不结婚,又不耍朋友,你们大人不管,说出去不怕笑人。”听到这话,周围的亲戚纷纷竖起耳朵,假装忙碌,实际暗暗关注着我们这桌。
外婆瞥了一眼婶婶,不紧不慢地抓起一颗花生,再慢腾腾地剥开,丢进嘴巴里,含糊地问:“你说结婚有什么好?你自己都是离了婚的,她结不结婚是她的事,她如果听你的话过的不好,你是能负责吗?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结婚生娃儿。”
我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只有一些夹缝里最哑静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吃完饭外婆拒绝了亲戚的挽留,只说我难得回来,想让我早点回家休息。我拉着行李箱,和外婆慢慢地往回走。路过大桥的时候,我们默契地停了下来。
桥下奔波的流水,似有用不完的力气,一辈子都向前冲着,永不后悔。
停了半响,我转头小声地问起外婆,关于我不想结婚的事情,她不担心村里的人说闲话吗?
听到我发问,外婆收回了看向远方的眼神,转过身来,抬手帮我把衣服上的带子理了理,说:“你妈为了这个家,早早结婚又离婚,我晓得她过的不好。你长这么大,每次喊你相亲都各种找借口,也没见你带过谁回家。哪个问就只晓得说要挣钱,不着急。不管你想不想结婚,其实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能陪你好久嘛!那些人说你又听不见,你管那么多的。我一把年纪了,记性也不好,更加记不得她们说了啥。”
说罢又指了指河水,说道:“只要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就像这个水一样,永远向前流,不要为了别人的几句闲话,困死在这里。”
刀斧劈削的生活里,这些话好似一团热气,把心里什么地方,融化开了一个小角落。
外婆向来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看着她,竟然显得有些陌生。原以为外婆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她什么都知道,在我没回家的日子里,在那些散言碎语包围她的时刻里,她依旧是别人眼里的“恶婆婆”,是一个只管自己,不管孙女,甚至连终身大事都不关心的冷漠的人。
只有我知道,我的神明,静静地洞悉了我的人生选择,并且坚定站在了我这边,背叛了世俗。
没过几年,外公和妈妈相继离开了。外婆的神力好像有些衰退,我们的位置无声无息地调换了。2020年春天,外婆确诊了癌症晚期。得知消息的第二天,我从北京赶了回来,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带她到更大的城市看病。
在医院治疗的一年半里,我一边照顾外婆,一边工作,晚上坐在病床边做方案,变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也因此飞快地记住了所有检查室的位置和排队技巧,熟练掌握了各个窗口的办事流程。从小怕黑的我,也敢在外婆半夜输完液时,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走到尽头的护士站叫醒护士换药,也敢在医生询问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的时候,坚定地选择了存活希望更大的手术,哪怕治疗方案更加复杂,哪怕花的钱更多。
后来我才知道,人一旦生病,就不再受到年龄的管辖。老人会变成小孩,会为了逃避使出各种无赖的招式。外婆住院期间,有时候需要半夜三四点喝药,等药物起了反应,再一大早去检查。每次叫醒她,她总是迷着眼睛不肯起来。后来没办法,我把手机时间调到早上六点,骗她说马上起床了,喝了药,再躺一会就可以吃早饭了,有她最喜欢吃的蛋饼。如此这般,她方能乖乖喝药。
外婆做的检查,需要喝下一大瓶很难喝的药水,常常是喝一口吐一口。她总是非常抗拒,喝下半瓶后怎么都不肯再继续。这时候我会拿起杯子,假装要帮她喝完,不然医生发现没喝会扣钱。她一急,就会上当,再难喝也硬着头皮咽下去。
检查完以后去医院旁边的自助小餐馆饱餐一顿,是我们的保留节目,也是外婆漫长治疗期间,为数不多让她开心的事情之一。
只要还能吃得下饭,人就还有希望。
外婆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熬了过来。幸运的是,直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以为只是简单的生病,真好。
漫长的治疗期结束了,三次手术和七次化疗,外婆赢了。再后来,我放弃了北京的工作和生活,留在了成都,把外婆接到了身边一起生活。
她像极了幼时的我,在陌生环境里,鼓起莫大的勇气尝试融入新的生活。
我也得以有更多的时间,观察外婆的人生。我们一起在生日的时候去了海底捞,那应该是外婆过最热闹的生日;我们一起去逛了水族馆,第一次看了海狮表演;我们一起去了动物园,第一次看了大熊猫;我们一起去了KTV,在流行曲目中唱响了南泥湾;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看完外婆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被诈骗,因为自己手机里面没有钱……我们还一起去青城山、峨眉山、乐山,还有好多知名不知名的地方,吃过了许多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食物。
偶尔也会有啼笑皆非的事情发生。例如外婆早上帮我把酸奶蒸热;给家里的小狗用旧衣服缝制服装;用完的保鲜膜舍不得扔掉,说洗干净还能用;攒了一抽屉超市的购物袋;家里的纸板也要“整盒营销”……我们的对话慢慢从田间地里的庄稼收成四时节令,变成了街头巷尾的钢筋水泥城市见闻。她开始问我:“家门口的路通往哪里?”;“去万达广场怎么走最快?”;“去哪里办公交卡?”;“放到烤箱烤十分钟应该可以了吧?”诸如此类。
短短的两年“同居”生活,我好像看到了过去年岁里从未见过的外婆——一个生活里爱花爱漂亮,拥有旺盛好奇心,会跟着平板跳舞的“小姑娘”。好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她才找到了自己。

从前的外婆,把自己藏在土地种下的一颗颗菜里,藏在一根根藤蔓缠绕的丝瓜里,藏在一茬茬生长的小麦里,藏在枝头结出的一树树果实里,藏在爷爷的旧书里,藏在我的脏衣服里,藏在妈妈的眼泪里。而现在,外婆终于自由了,但好像,她本该如是自由。
我常常跟朋友说,比起她需要我,其实是我更需要她。
小时候,她保护我成长。
长大后,我陪伴她老去。
外婆今年75岁,我35岁。我还有一点点忧伤的“野心”,希望她可以一直陪着我,比永远永远更远。
也许,神明永远不会消失。

原标题:《外婆说,人活着不只为了结婚生娃|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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