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舞台的幕后故事：我所亲历的礼宾工作（下）

口述 | 鲁培新（外交部礼宾司原代司长）

整理 | 于洋

周总理提出进行“礼宾革命”

周总理一向非常重视礼宾工作，他曾根据外交工作的发展情况，对礼宾工作提出不同要求。因此，自60年代后，我国礼宾规定经历了一个改革创新的过程，被称为“礼宾革命”。

周总理提出礼宾革命，大概是在1966年。当年，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全国旅游会议代表时，特别指示礼宾司在京的所有工作人员也参加这次接见活动。在接见时，周总理说：礼宾工作非常重要，今天礼宾司的同志都来了，你们站起来给大家看一看。我们都站了起来。周总理接着说：他们做了大量的工作，很细致、很辛苦。接着，他对礼宾工作提出了一些要求：礼宾也需要作一些改革，一些创新，你们墙上应该写上“礼宾革命”四个大字。后来，礼宾司将这四个字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并遵照执行。

周总理提出礼宾革命，是有原因的：礼宾司刚成立时，既创建了中国自己的礼宾风格和做法，也吸收了苏联一部分礼宾做法，欢迎仪式有些繁琐。周总理说：你们可以适当删减一点。于是，礼宾司就做了一系列的改革。比如，依照原来的标准，总统来访问，要在当时最大的宴会厅——大会堂二楼宴会厅举行欢迎宴会，摆50桌，来访代表团全体人员、相关部委的部长、外国驻华大使都要参加，“文革”时甚至连红卫兵代表、工农兵代表也要参加，规模特别大，菜品也比较多。周总理重新定了标准，要求只上四菜一汤，不包括冷盘，并根据来访代表团规模，将邀请范围缩减到来访国大使和主要外交官，我方陪同人员也相应减少，规模从50桌减到10桌左右。早期的国宴提供茅台酒、香烟，后来，为与国际礼仪惯例接轨，正式宴会不用烈性酒，因香烟有害健康，也不再提供香烟。过去在宴会上双方都要致辞，要奏两国国歌，而且，在国宴快要结束时，外交团团长还要率领几十个驻华大使排队来给我国领导人祝酒。一次宴会要进行两个多小时，时间特别长，领导人也吃不消。后来，改为既不致辞也不祝酒。而原本宴会上都要演奏国歌，但欢迎仪式上已演奏了国歌，之后马上进行宴请，宴会上没必要再演奏国歌。

当前，我国已经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国宴风格，既热情友好又隆重亲切，既细致周到又有的放矢，既勤俭节约又紧凑大方。   

毛主席指示国宴不宜奢侈

前文多次提到“国宴”的字眼。实际上，严格来说，国家主席、政府总理为来访的国家元首和总理举行的欢迎宴会，才叫国宴。还有每年的9月30日，总理举行的国庆招待会，也叫国宴。其标志是要悬挂国旗、奏国歌，请帖都带有国徽标志。

国宴一般采用分餐制，中餐西吃，给外宾专门准备刀叉，并备有筷子。一般由礼宾司把外宾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交代给大会堂，大会堂据此列一份菜单传回礼宾司，由司长敲定80%以上的菜品。

自毛主席、周总理宴请开始，大会堂的菜便以淮扬菜为主。原因是其口味比较适中，中西方普遍都能接受。对于国宴的食材，老百姓不太了解，因此便产生了一种误区，好像国宴上都是没见过、想不到的山珍海味，觉得很神秘。国宴的食材是只是严格控制产地，但并不奢侈。只有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本着蛋白最高、营养最丰富的原则，国宴上才上了一些海参、鱼翅、燕窝。毛主席还专门对此有过口头指示，是通过汪东兴传达的：第一，外国人到中国来是跟我们谈事情的，不是来吃的，所以招待外宾不要太过奢侈；第二，不要认为中国所谓比较高档的东西，外国人也会喜欢。对此，我深有体会。比如，最初给俄罗斯人提供海参，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不仅不喜欢吃，而且有点害怕。毛主席下达指示后，我们便作了调整。菜品的选择既要照顾到西方饮食习惯，又要具有中国特色。而根据外宾的情况，每次的菜品种类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比如，中国讲究“无鱼不成宴”，鱼是必须要有的，做法上选择烤制或清蒸，这属于中国特色菜。还有一个菜是介乎中餐、西餐之间的菜，最后一道是烹制的青菜。

叶利钦独自喝掉一瓶茅台

以上是一般规律，当然正式宴会还要根据外宾的不同情况随时进行调整。比如，虽然按照国际惯例，烈性白酒不上正式宴席，但俄罗斯人来就不一样了，还是得上烈性酒。俄罗斯总统叶利钦第一次访华，我时任礼宾司代司长。宴会之前，我向杨尚昆主席汇报情况，杨主席问我：“今天来的可是俄罗斯人，咱们的白酒上不上？”我说：“情况特殊，应该要上白酒。”“用什么酒？”“当然是茅台。”杨主席还跟我开玩笑说：最多第一、二、三桌用茅台，其他桌都用二锅头。因为二锅头跟俄罗斯的伏特加是一个味道。我跟大会堂便事先交代：首先菜量要稍微大一点，因为俄罗斯人吃得多；第二，叶利钦特别喜爱喝酒，白酒还是照上。

在这次宴会上，叶利钦很喜欢喝茅台，一口一杯，几乎喝了整整一瓶茅台酒。宴会结束，叶利钦还让他的礼宾司司长跟我说，叶利钦还没有喝够，能不能再送两瓶给他。后来我们决定，干脆送他两箱带上飞机，让他不光能在北京喝到茅台酒，回莫斯科之后也能喝到。

老百姓也许好奇，在国宴上领导人们都在谈论什么。我们把外宾带到宴会厅后，要在现场随时准备处理各种临时发生的情况，因此也会在其他桌上用餐，必要的时候，还要到领导人身边予以提醒。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在宴会之前的政治会谈上，双方该讨论的问题都讨论过了，因此在国宴期间，领导人便不再谈论重大问题，而是讨论一些相对轻松些的话题，比如饭菜的口味，等等。经过改革，现今国宴持续的时间一般为一小时一刻钟。江泽民主席、李鹏总理宴请时，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就站到他们身边去，以示提醒。他们一看见我过来了，便问我：时间差不多了？我说：可以了。宴会便准备结束了。

周总理制定16字方针应对尼克松访华   

除了国宴，礼宾司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需要格外严谨、细致、准确。

1972年2月21日，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这是中美两国交往过程的一件大事，对于我国外交事业也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为此，周总理亲自过问礼宾工作，并制定了16字方针：“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待之以礼，不强加人”。“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是因为此次是美方主动来访，我们不能拒之门外，但当时中美尚未建交，因此也不能过分热情。“待之以礼”是接待国宾应给予的礼遇，按惯例安排，比如检阅三军仪仗队、奏国歌，等等。但是也不能完成全部的仪式，比如，当时外国元首来访，我们都要组织四五千名群众在机场欢迎，而尼克松访华则没有必要。“不强加人”是针对文化大革命期间，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铺天盖地的情况而制定的原则。凡是尼克松到的地方，周总理都嘱咐大家把“打倒美帝国主义和一切走狗”之类的标语全部撤掉；大会堂里凡是尼克松要去的几个厅，周总理都亲自走了一遍，让工作人员把摆放的毛主席语录换成“文革”前悬挂的国画；周总理还到钓鱼台国宾馆，让工作人员把放在外宾的房间里和走廊的桌子上的毛主席语录、英文版的“毛选”全都撤掉，换上《北京周报》《人民中国》《中国杂志》等报刊。

欢迎晚宴上，周总理亲自指定军乐团演奏《美丽的亚美利加》《牧场上的家》《草堆里的火鸡》等三首美国歌曲。《美丽的亚美利加》是尼克松就职典礼上演奏的，也是他最喜欢的曲子，《牧场上的家》则是尼克松家乡得克萨斯州的歌曲。周总理亲自到大会堂去听军乐团排练演奏，再三嘱咐军乐团一定要演奏好。他说：尼克松是懂音乐的，弹钢琴弹得很不错，你们相当于要在音乐家的面前演奏。要演奏到什么程度，你们自己考虑。

周总理为西哈努克写菜谱

对于尼克松这位熟悉而陌生的美国来客，周总理表现得既周到，但又保持了一定的立场。而对于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西哈努克亲王的要求，周总理则尽力予以满足。1965年，西哈努克访问中国,他提出要求，要从重庆坐船游三峡。我们头天晚上上船，周总理也到了船上陪同西哈努克。总理知道西哈努克爱吃肥肉，尤其喜欢吃红烧狮子头和梅干菜烧肉，就把礼宾司司长赖亚力叫到他的舱里，赖司长把我也带了过去。周总理嘱咐我们：赶快告诉重庆地方，准备明天中午吃饭时给西哈努克上狮子头和梅干菜烧肉。我们让外办通知厨房，不料船上的厨师只会做川菜，不会做这两道菜。我马上将这个情况报告给周总理，周总理说：这样吧，给我一张纸。我给了他纸，他拿来一支笔，亲自写下配方——瘦肉馅多少，肥肉馅多少，荸荠多少，花椒、大料等调料多少，等等，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张纸，让我转交厨师照这个准备。

我们原本打算第二天早上4点开船，赶到上午10点到达神女峰。等拿到周总理亲自写的配料单，已经是晚上10点钟了。赖司长让我赶快办，否则第二天早上开船走了，上哪儿找这些材料去。我找到外办的同志告诉他们，这是周总理亲自写的东西，要保留这个原件。要赶快抄下来，备好材料。12点钟，接到通知，地方上把材料都准备好了。第二天早晨八九点，厨师又找来了，为难地说不会做。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又向周总理汇报。总理让我们把厨师叫过去，然后当面跟他讲这两道菜的详细做法。通过这件事，我们更加深切地体会到，总理做工作多么认真和细致。

非常时期也不放松礼宾工作

“文革”期间，礼宾工作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那时候，外交大权旁落，礼宾工作受到了极“左”势力的干扰。外宾到访原本是检阅三军仪仗队，当时还要加上一个环节是由红卫兵献毛主席语录，并当场朗诵；强迫越南代表团与群众一起跳忠字舞；外交部的男同志不能穿西服，女同志不能烫发、化妆，等等。更有甚者，红卫兵曾经冲进英国代办处，并且火烧英国代办处以及印尼使馆，武警战士也挡不住。此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国际影响，礼宾司相关负责人向英方道歉未果，遭到了周总理的严厉批评。周总理为此不止一次亲自出面，向英方道歉。

在非常时期，周总理仍十分关心外宾接待工作。中苏论战期间，我国在为国宾访华举行国宴时，通常在宴会刚一开始，就安排我国领导人讲话。因为讲话中有些内容涉及同苏联、东欧各国意识形态存在争议的问题，一讲话，他们的大使就都走了，一走就是十几个人。周总理便讲，既然请人家来吃饭，刚刚吃完冷盘就走了，恐怕不太好，要走也要让人家吃饱了再走，所以你们礼宾司能不能换个时间安排讲话。最后，我们调整为上到四菜一汤中第三道菜的时候，再安排领导人讲话，那时来宾基本上吃饱了，离开也不会形成尴尬的局面。

几十年来，全体礼宾司工作人员始终恪守外交人员的价值观——“忠诚、使命、奉献”，起早贪黑，克服一切困难，努力完成工作。我体会到，礼宾司是一个很好的团队，几十年来为我国领导人的外事活动做了大量工作，在此期间没有出现任何重大的礼宾事故，这与大家平日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我为自己曾经是一名礼宾工作人员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完）

原刊于《纵横》2013年11期

中国文史出版社旗下《纵横》杂志出品

责编 | 于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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