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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回眸 | 潘都:夏葆元先生二三事

2024-01-19 19:5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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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潘都 上海文学

《不认识门采尔的波恩人》夏葆元 绘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4年1月号

夏葆元先生二三事

潘 都

第二次给夏葆元老师做模特,是中了他的计。当他叫我坐到长条沙发上时,带着那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让人无法反抗。所有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遵从他的命令,他也深知这一点。气色是不是太差,裙子是不是太短?日光灯照在脸上,有一种上手术台的感觉。也是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的全部,包括病灶与内心世界。

我想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偶然中的必然,必然中的偶然。

二〇二二年十月二日,正值国庆假期,收到夏葆元老师的微信,说是明日去M50王申生老师工作室,没有告诉活动内容和参加人员,只告诉我地址,并叮嘱务必要准时到。我并不太在意,以为是艺术圈一次小型的聚会活动或是画展。

M50是时下上海当代艺术聚集地,走入园区,看到几个排队的行列,瞄了一眼,画廊nianchou正在举办卡通艺术的展览——高饱和度的色彩,扁平化的构图,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头,眼睛如芝麻般几乎不见,头上顶着半个身体大的米老鼠耳朵。据说这是适合当代人心理需求的艺术,排着队想进去看的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走错了楼,迟到五分钟,夏老师在电话里责备,你怎么这么糊涂。

王老师工作室门口挂了块小牌子——“中午午休至三点”。门口是中式的隔断,岸桌上摆着小玲珑石头,隔断上挂了一幅书法“逸艺”,博古架上放着古董瓷器和唐三彩等,旁边还有厨房和餐厅,主人休息处是在厨房连着的一个小空间。径直走到最里面,豁然开朗,一个大的绘画空间,画架林立,长条沙发背靠博古架,面对窗户,窗下是两张藏蓝色单人扶手沙发,以及茶台长凳。此时,已经来了好几个人,正坐着休息。右边墙上挂着从欧洲收回来的几幅古董油画,还有一些主人的作品,尺幅巨大的画作《瞎子阿炳》,尽头靠窗处是一幅主人的自画像,构图非常奇特,一头灰白鬈发,右手抬起,直指观众。左边墙上挂了一些习作,还贴了大字的行书《枫桥夜泊》,颇为不羁。总之,在市区这个工作室空间颇为奢侈,功能齐备。画好了的,未完成的,画架上放着的,架子上叠放的,墙上挂着的,四处全是画;有素描,也有油画,杂乱之中彰显了这个画室旺盛的创作力。

刚和夏老师打了个招呼,众人面目都不曾看清,也不知道都是何许人也,夏老师就叫我坐到沙发上去,说:“画你吧。”我不禁错愕,根本没有化妆,好在以为有画展,倒是穿了裙子和高跟鞋。随时被画,这是与画家们一同游处的题中之义。据陈川说,夏老师叫他去的说辞是,“申生处有好吃的”——可能觉得他没心没肺,只有一个胃。我说夏老师叫你来总归是画画。画画,上海人叫画图,我才学会这句上海话。画与图,一字之差,风味则相差甚远。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近来惯用的方法,即不事先宣布,猝不及防将模特引向座位,令对方无法犹犹豫豫地推脱,失去拒绝的机会。

一年前,夏老师就提过做模特的事情,在一次聚餐时说有两位老师想画我,我以状态不好为由拒绝了。状态不好虽是实情,但总归有点不识好歹的意思。此刻,终于还是坐到了这张模特专属沙发上。楼下画廊门头闪烁着粉红色的霓虹灯,大头娃娃卡通展览排着长龙队伍,楼上的人依旧一丝不苟地画着素描、速写、色粉画,真不知今夕何夕。

坐在那里,不禁感叹夏老师的眉毛越发长了,两道剑眉,侧面看根根竖起,有怒发冲冠之势。奇人必出异相?方脸、隆鼻、剑眉,本是大将军的相貌,而身板在这把年纪还是很挺拔,容貌的废墟上也能看出年轻时的帅气,江湖传言“女人们为了夏老师打架,不止一次……”

耳朵里“嗡嗡嗡”地响起两个陌生的字眼,列宾,列宾。那天,夏老师几乎是言必称列宾,和第一次给他当模特时全程只讲故事全然不同。这次在坐还有几位优秀画家,也许,这就是行家和行家之间可以探讨?

列宾,恕我孤陋寡闻,脑海中的踪影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了,唯一残存的印象是,此人是俄罗斯画家,属巡回画派,有幅画曾经印在语文课本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风格写实,表现底层人民的挣扎,大概就是绘画界的高尔基吧。王申生老师有一幅小画,东方面孔的夏老师置身于西方面孔的画室之中,给这位“悬胆鼻”的小个子大画家做模特,衣服领子竖起来,表情严肃,望向观众。黄面孔的中国人,是去做艺术刺客?纸上得来终觉浅,有一点我深切了解了,在那个年代,苏俄美术是这些从艺者们重要的精神单恋。

坐在沙发上望出去,画架子大大小小、重重叠叠排开。最中间的是一个拿着画板坐在小板凳上画素描的女士,扎了个髻子,还是个女学生的模样。有人介绍,这是某位院长的高徒,院长特意介绍她给王申生老师,在此再度接受塑形教育。右边是王老师的画架,画的是色粉画,他犹豫再三,还是将架子摆放上了,可能因为自己是主人,还负担着做饭的任务。此后就一边画画,一边在厨房做菜,如此来回穿梭,极为忙碌。中间靠后一点的是上戏的李前教授,其夫人称之为“李画痴”。只因他平日里一心钻研画艺,在家和夫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故夫人赐了这个雅号。留着巨大的非洲式爆炸头的“李画痴”夫人拿着手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其他人画头像,或半身像,仅有“李画痴”画的是全身像,倒有些应考的感觉。他画的也是色粉画,这次“画会”有一重要目的是为上海粉画学会的展览创作作品。左边则是一位高大的男士,戴了帽子和老花眼镜,行动迅捷,笑容温文,鲜少言语,偶尔开玩笑说,这么多人画你,像开记者招待会。左面的辽远处,还有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士支着画架在画,偶尔瞄我一眼,似乎并不在意是不是真的能看清我。

色粉画,夏老师说,以前是贵妇人画的,一种不宜保留的画种,如同粉笔出黑板报,装入镜框也将消失无影踪。至于夏老师自己又和他们不同,他画的是速写。嘴里念叨着:“我每天都读《再见吧,速写》,手里却拿着速写的小本子。”“把圈子越混越小,重举少年速写簿……只剩爱犬狗不离。”爱犬名叫奥莉,一只漂亮的雌性边牧,养得很胖,油光水滑,夏老师对它的喜爱如同对孩子一般。

现在坐在沙发上的是个双重的局外人:首先是绘画的门外汉,我算是艺术爱好者,水平也就仅限于爱好,对他们聊到的大部分画家和掌故一无所知;其次是语言的门外汉,在场的除了我几乎都是上海人,在上海多年我自以为上海话已经能听个七七八八,可是那天听力不知为何一下子又倒退了一半,听得懵懵懂懂。提到最多的两个人的名字我还是知道的,列宾和陈丹青,偶尔夹杂着陈逸飞。回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给夏老师当模特的时候,他提到最多的两个人名是木心和陈丹青,也是偶尔夹杂着陈逸飞。搜寻当时的记录,是这样写的:

一大早约七点多,按之前约定好的,“小众菜园”的渡川来福州路来福士广场门口接我,之后同去西藏路,在肯德基吃完早餐,一起等夏老师和李醉老师去浦东的艺术学校。夏老师先到的,这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之前,渡川老师在微信上提及过他的名字,但我其实并不知此人是谁,只知道他是上海的知名画家。他看上去很严肃,令人有种紧张感。

一行五人乘着校长的车去到浦东——逸凡艺术学校。这是一所专门培训青少年兴趣爱好和艺考的学校。到达三楼的一间画室,画室的铁门用锁锁起,不让外人随意进入。简单介绍后就开始画了。

此前我全部的美术教育是在华山美校上过一期素描课,画的是几何体,从未见过油画的画室。当时我穿得很随意,一双银色松糕鞋,白色长裤,黑色的练功服。夏老师是最先摆好画架开始画的。之后李老师和校长也摆好了画架。开始夏老师在我的右侧,后来挪到了我的左侧。这真是画家天生的敏感。我也认为自己的左侧更适合入画一些。随便地站着,右手搭在他们放好的一个画架上。这可是个苦了右手的姿势。也许为了色彩不会过于单调,他们在画架上搭了一块鲜红的布。

对于这块布,夏老师说:“热烈一点,吉普赛人的感觉。”

吉普赛人!这令我懵懂地意识到他艺术追求中的浪漫主义与热情。夏老师的用词与想法,很多时候都有时代的痕迹,如今有几个青年人做艺术时会想到埃斯梅拉达头上去。也许怕我觉得无聊,夏老师边画边和我聊天。问我是否知道一位作家,我说不知,后来才知道他是说郁俊,只是将他的名字和另一个弄混了。原来夏老师看他的书的,说他写得好,还找了个小女友,制墨,画仿制山水、美人图,浪费自己的才华。后来又不知怎么说起了木心,这确实是他自己提起的。说他画山水,元人的山水中用了粉本,有人说元人不用粉本,他就与那人绝交了。当时我并未看过《木心的远行与归来》,所以不知他与木心有这么多的纠缠往事,先生回国后,他们也始终缘悭一面。只是隐约感觉他对木心先生实在有着复杂的感情,但到底如何又不是我所能捕捉到的。说实话,我对木心先生这个“大雪纷飞中的人”不是太了解,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最后他总结,有句话说,不要动我的奶酪,那么我就不动了。

边画画边聊天。夏老师问,你老家哪里的?我说,您肯定不知道。说说看?江西,宁都。宁都,我知道的,陈丹青下放的地方。这是夏老师的记忆力第一次震撼我。陈丹青在我的老家江西宁都下放了五年,我读过他的《退步集》《退步集续编》,里面写的东西,包括提到过夏老师,都忘记了,只是很记得他写到过下放地正是我的故乡。当时他从下放的黄石公社步行一天,从早走到晚,到镇上的电影院看电影,到达时时间正合适,因为那时候,镇上的电影院只有晚场。读到这里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我也曾经去过那个电影院,原来在我那偏僻封闭得似乎被世界遗忘的家乡,童年的我和陈丹青在同一个电影院看过电影。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陈丹青是否也吃过绿豆冰棍,在旋转吊扇下面坐了吹凉,夏天影院的地上洒了水,湿漉漉地清凉。看的是不是那场影院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字写了“少儿不宜”的电影,由爱罗伊斯和阿尔伯特的悲剧的爱情故事改编。一次邻居姐姐带我去影院,那天只放映这一场,看门的查了票,并未拦住我们两个小孩不让进。

就这样聊着天,我支在画架上的手也没那么酸了,谈笑间他画好了。一张完整的油画作品,耗时也就一上午和大半个下午而已。

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一日

今天重读这段记录,才感觉到夏老师对我的另一句责备:“你怎么一点也不敏感的!”说得非常准确。还有就是,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画人物油画的过程。第二天又画了一天,仍是一样的工作模式,那天画出的作品我认为是一张杰作,夏老师要自己保留,特地没有将背景画完,保持在了未完成的状态。

画画时候若有若无常播放的是交响乐。我听不出来是哪些曲子,夏老师则知道,“莫扎特《梵婀铃竞赛曲》的某乐章,融入了土耳其特征”。

交响乐由小戚来播放,下午四时左右是咖啡时间,订咖啡这项工作也由小戚来做。夏老师管小戚叫“奥莉妈妈”,她则不像我们那样称呼“夏老师”,而称“夏先生”。门不小心开了,一阵冷风吹来,“奥莉妈妈”赶紧为夏老师披上外衣。夏老师要吃什么水果,“奥莉妈妈”连忙剥好放到他手里。

小戚一一询问大家想喝的咖啡,焦糖、拿铁、卡布奇诺……有时搭配各种小食,蛋糕、夏威夷果、时令水果等等,或是给大家投喂美国带来的营养片。她长卷发,大眼睛,身形姣好,不施粉黛,背一只老花水桶包包。她身兼多职,夏老师身边事无巨细,或是养花草,或是遛狗,再或是白内障手术联络医院,都由她来负责,工作上亦是夏老师的得力助手:为网站编辑文章,为准备出版的书籍扫描资料,管理夏老师的画作,仓库里寻画……当然她做的远不止这些,总而言之,都是为了照顾和维护夏老师。这些事情她任劳任怨,做得很好。我不禁想起欧姬芙、大卫·霍尼克等画家身边,似乎都有一位这样的得力助手。

也许因为与我有这一层家乡的渊源,这一次夏老师谈得最多的还是陈丹青。噢,丹青!七年前到现在,真是浓得化不开。虽然丹青从未出现,亦从未缺席,在座的其他画家,也多多少少与他有交往或者关系,除了我。

“你中文系的,居然没有见过陈丹青!”

“是啊,我是中文系的,居然没有见过陈丹青老师。”

平常说话的声音,夏老师现在似乎不那么容易听清,于是我凑近了和他说话,其他人以为我们在聊什么秘密的话题,也都不由自主围拢了上来听。只要夏老师在,总是以他为中心的。

“你见陈丹青,他肯定对你很凶。越是漂亮的女生,他越是板起面孔,嬉皮笑脸是骨头轻的行为,他很知道这一点。”

原来如此,我听了连连点头。

“你居然没见过他,下次有机会……”话没说完,他忽然吞掉半截,默然了。

多年前,陈丹青为夏葆元画过一幅油画肖像,前几年有人欲出三百万收藏,遭拒。画的是夏老师的侧面像。丹青笔下,年轻时候的夏老英气逼人,借用一下丹青老师描绘女明星的话,型极准,如王羲之的字,笔笔中锋。只是,王羲之的字,何曾笔笔中锋过?

王申生处有一套陈丹青赠送的新出版的画集,他也送了一套给夏老师,夏老师却连塑封也没有打开。那时丹青从下放地回上海,第一时间就从包里甩出速写本给大家看,“背也背得出来”。我翻看了一下,有一页图介绍说是赣南的传统打扮,我所见的也几乎都是“现代农民”,所以看上去很陌生,头巾罕见,衣服倒是见老人穿过,叫“大襟衫”,外婆穿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改装。十几年前都还见有人穿,现在已经没人会做了。我盼望着多找出些描绘家乡的画面,可是只看到这少得可怜的几幅。

关于木心先生,夏老师又讲了几个故事。“文革”期间,他正在厂里劳动,叫住一个弟兄:“你到对马路,买一客小砂锅蹄膀,汤三角六分,当心烫痛。”劳动空隙被命令扫厕所,有一晚,他从木栅里挤出来见月光照地,发觉也没地方可去,又挤回木栅里,“你想想,我人有多么细?”有个女孩喜欢木心,木心就在房间的桌子上放另一个女孩的照片。这可能就是“锁了,别人就懂了”的意思。这个故事,曾经写进过《木心的远行与归来》,只是在那篇文章里放桌上的是女孩写给木心的情书。据说实际上,先生欢喜夏老师要多过夏老师欢喜他。一九八八年在纽约,晚间和夏老师通电话,背后发出尖叫声,木心说:“元宝等等,水开了我冲冲就来……”木心的家乡乌镇有个“元宝湖”,若干年后在湖上建了一座美术馆。

西洋古典素描、交响乐、芭蕾舞(一位窈窕的银发高个女士,是名退役的芭蕾舞演员)、下午茶、咖啡、上海话,林林总总交织在一起……我这个乡下人一边学着城里人呷咖啡,一边细细品味这种上海的贵族精神,优雅、精致,有格调,甚至不敢提之前喜欢的中国油画家是泥沙俱下的刘小东。

这次做“范人”,除了坐得久点,我没有吃什么苦头。坐在沙发上,夏老师站在我身边画速写,身边环绕了几个人,“女学生”为了看清他作画的细节,挤不上前,就站到他身后的矮桌子上看。我只知道快得不可思议,像绝世武林高手一剑封喉,顷刻间他就画完了。快速创作是他的一项专长和利器,这是他早年训练的结果,到了老年仍然锋利。那是他的眼睛手术后第一次集中创作,一口气给我画了三张速写。收起速写本,“上钢三厂耐火砖”,继续讲笑话聊天,谈起在美国的事,“四十二街混过的,我什么也不怕。”

“模特休息一下。”一声赦令,我赶紧起身去看他们的画。

首先看左边帽子先生的画,不由得吓了一跳,您是职业画家吧?他只是笑笑回答,这里的都是职业画家。这个发问,坐实了“你怎么这么糊涂”。此人是著名影星陈冲的哥哥陈川,很低调的——“李画痴”夫人介绍。噢!细看之下哥哥的轮廓之俊美不让大明星妹妹,大明星妹妹的脸上则更有一种坚毅。我猜他应该和某位喜欢的女作家相熟,就夸夸其谈地说起她的作品,结果他只是报以有教养的沉默。

陈川的素描笔触很小,很轻柔。起初,是一团似乎毫无头绪的线条,一团混沌,然后随着画家的不断落笔,五官和人物的其他一切开始慢慢显现出来,哪怕是我这样的外行人也不禁惊叹,画得真准!整个画面仿佛笼罩了一层洁白的灵光。眉头轻锁,你好,忧愁,忧愁,忧愁无处遁形。在我看来,这是那天画得最“像”的一幅。

“李画痴”画得满头大汗,一位敦实、好脾气的北方汉子,为了绘画艺术,和夫人从海滨城市青岛迁徙到了上海。一会儿王老师从厨房过来看看说:“你的感觉是好的,但没有结构。”然后在“李画痴”画的眼睛上加了结构。到快完成时,他纠结腰部衣服的处理,夏老师拿着色粉笔横着扫了几下,就把褶皱扫了出来。最糟糕的事可能发生在我这个不明就里的模特身上,居然向画家抱怨起裙子太短,建议要画长一点,夏老师指点“用戈雅的办法”。几笔下去,阴影浮现,遮住了我感觉暴露过多的大腿。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戈雅的办法”。

我也很喜欢“李画痴”的画,在他的笔下,我浓眉大眼,壮实又健康,一脸好气色,眉宇间虽然还是有淡淡的忧愁,但是被颧骨上的腮红大大缓解了。这幅写生后来在久事美术馆举办的上海第二届粉画展上展出,在主厅,拐进去,一眼就能看到。

“厨房里的画家”王申生,在煮红烧肉的同时也画好了画,我能感觉到他在快速作画时信心十足。仔细观察,他画的我的眼睛,结构层次的确很丰富。我后来知道,他除了是画家,也是一位理论家和教育家。他给我讲析色彩和结构,也讲过抽象绘画在国外的社会学基础。在教学教案里,他这样描述画耳朵的不易:“有弹性的特殊软骨,被没有分量的肉皮拉垂下来的所谓耳廓,如果不能表现到位的话,就好比吃粗粮的夜莺在歌唱。”后来在人少时,他精心绘制了一张夏老师在窗下画速写的色粉画,爱犬奥莉趴在他的脚下,题名“师道”,参加了粉画展览。

最远处不大能看到我而画着的那位先生是颜冬麟,也画得很好,但画出来的完全是个洋女人的形象。他笑说,在美国画老外画多了。他曾和陈丹青一起在时代广场上摆摊画人像,生意不错,后来进入纽约的壁画公司,大战罗宋画家而不落下风,讲究穿着行头的风格则是在“赌城”拉斯维加斯工作的时候学到的。他问:“你男朋友打过你吗?洋人很多会打人。”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因为他在纽约曾经有不愉快的经历?

“女学生”画到一半就停下了,在这些画家面前作画,确实需要一些勇气,所以有几个人不动笔,只是四下游走,充当观众,还有几位女士辛劳地守在厨房里做饭,熬汤,炸春卷。奥莉则时不时溜达到厨房里偷吃东西。

夏葆元、王申生、陈川、颜冬龄、李前、画了一半的“女学生”,六位画家的素描写生如果放到一起,风格迥异,恕我直言,几乎都很难断定画的到底是否同一个人。由此可见“写实”的素描艺术确实有特别之难处,何况还受到现代绘画观念的夹击,夏老师调侃它为“低级画种”,揶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画素描,都什么时候了,陈川你在美国学到了什么?陈川则说已经很久没有画素描了,对素描产生了怀疑,因为技术是无止境的,和老朋友见面很开心,不过这和画画没有太大的关系,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去画了。后来又组织画了我一次,这次主要是色粉画。画时,我问了夏老师两个愚蠢的问题。

“这算画完了吧?”

“这种问题不该问,艺术家是很脆弱的。”

“这幅画要参展吗?”

“这个问题也不该问。”

画毕,我收到几张画家赠送给我的素描和粉彩肖像。

“她是最大赢家……”

几日之后,夏老师再次召集到M50画画,这次有洋人模特。一位高挑时尚的上海姑娘,带了她的欧洲男友,贝多芬的老乡,“奥地利村燕”(夏老师语);还有一位洋人是男友的朋友,脸泛红光,身高足有一米八五的波恩大汉,两人都是在上海的外企高管。“奥地利村燕”一进门就呼叫着要买画,要买挂在墙上的波拿巴小型古董画像,还说自己从未有这样的经历,坐在破破烂烂的餐桌前喝酒(实际是两张拼在一起的古董桌)。王老师并没有去接买画的话头。

《奥地利村燕》 夏葆元 绘

坐下吃饭,满满一桌菜,无论远近,都由坐在夏老师身边的人负责夹到他面前的小菜碟里,包括盛汤。“奥地利村燕”入乡随俗,也给夏老师夹了一只大虾。秋蟹肥美,夏老师只吃一只,便不吃了;罗宋汤,只喝一小碗,也就不喝了。

饭后众人还不离席,陈川的话匣子打开了,和波恩大汉谈论门采尔。果不其然,波恩大汉并不知道这位画家,他知道毕加索,知道凡·高,但不知道门采尔。这不是罪过,德国盛产哲学家和工程师,波恩大汉属于后者。和“奥地利村燕”谈论滑雪,谈论源于犹太的词汇,“奥地利村燕”神色复杂地说“You are well educated”。又介绍我是画的模特,波恩大汉惊问墙上的画画的是你?他根本没看出来。由此引发对东西方审美不同的讨论。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只吃了几口的夏老师早就出了饭厅,坐到窗下的沙发上等着。终于他不耐烦了,吩咐,将陈川叫出来——闲话少叙,他是等不及要画图了。

这是一个奇妙的愉快的夜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缪斯女神的降临,每一个人都兴高采烈,我也不用做模特了,只在每个画家的画架前轮流观看。

波恩大汉用蹩脚的汉语发音大叫着“师父”。夏老师背着手,走了几圈,确实有师父的派头。尔后他掏出了速写本,开始画拿着酒瓶子、舒展了长腿的红脸波恩大汉。这次我赶紧跟在后头观看,和陈川的绘画方式不一样,他快速地勾画着轮廓线,下笔肯定,遒劲有力,不再讲闲天,聚精会神。我看到线条像在空白的素描本子上生长出来一样,没有犹疑,也没有修改。橡皮是为了涂抹出阴影,先是头部轮廓,头发、眼睛在一片阴影中扫出,叮嘱着模特:“Don’t move too much!”鼻子、嘴巴、身体、四肢……而后波恩大汉就显形了。

客观和主观完美结合的欧洲式观察方法。他在七十年代末就已经这样画,此后也就一直这样画。在一切为政治服务的年代,他做到了为艺术而艺术。

“夏老师的技术就是他的艺术。”最高级的绘画由最基础的东西支撑着——这些画家今天仍然相信。

我情不自禁地掏出了手机,拍摄夏老师画画的片段,被制止。“勿要拍”,夏老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于是我厚着脸皮,继续拍着。

其他人,有的画素描,有的画粉画。这次下场画画的人特别多,画完了波恩大汉,又画“奥地利村燕”,热火朝天。那氛围和我在杭州国美通宵练习书法时一样,陈川则说和他在美校备考时一样。

我提前告辞了,画家们则一直画到了深夜。

那天晚上确实感觉非常愉快和幸福,哪怕从M50出来迎接我的是上海骤冷的夜雨和迟迟不来的“滴滴”。

萧红说鲁迅先生是不知疲倦的,这句话在夏葆元身上也同样适用。当其他人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时,夏老师总是把注意力首先放在他的画上。那一天,夏老师的工作从早十点开始,到午饭,午饭后继续画一会儿,然后午休,晚饭后再画,直到九点多,甚至更晚。漫长的一天,待在画室里,思考,绘画,聊天,吃饭。到晚上的最后阶段,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头晕了。这就是年近八旬的大艺术家的工作状态,精力、专注力、创造力。

夏葆元在画室,模特即本人作者

后来有几次,我也拿起了画板,和他们一道画。

夏老师吩咐,“勿要去管Lora”,任我自己苦苦挣扎。而后,他终于过来看我。

“这是一手的东西。”

我努力观察做模特的那位短发的优雅女士,试图找她身上的一手东西,“这起伏,好比地形、地势……”

画下半身时,怎么也掌握不好她的腿的比例。“你怎么什么也不懂的”,然后给我讲其中的关系,又说,“你怎么这么不会画”,说完,接过笔,给我画了短发女士的腿。

有人想要拍照,被制止,“夏先生不做基础教学”。

旁边围观的人们都很捧场:“Lora进步很快……”看我愁眉苦脸,“李画痴”夫人开导我,学了素描,以后如果写文章,自己画插图也是好的。

“我逼牢伊。”夏老师笑着,有些得意地说。

太晚了,太晚了……我浪费了多少光阴?从头学习,搞清结构、块面、线条?成为古典学院派,只是一个奢望,不可望也不可及,但由此试着窥探绘画的奥妙,也许还有机会。我装模作样,硬着头皮,涂抹起来。

他“逼迫”过我画,也督促过我“写”。

“伊从陈丹青下放的地方考出来,很不容易……不过后来没啥成就。”

除了画画,更多的时候我们在讲闲天,我特别喜欢听夏老师讲话。夏老师把他的温柔都留在了画里,将他的犀利(有人认为是刻薄)对准了世人。当他讲故事时,不是他要说,而是那些故事自动要说出来。也许木心、陈丹青们的事讲得差不多了,一天晚上,夏老师开始讲起了我的“八卦”,而且还颇有点激动地,一边画着速写,一边讲:“那天我见你从福州路走过来,满面愁容,我就知道有事体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数次威胁不要再讲了,否则就划花他的速写本。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此时犹如当众处刑。众人瞪大了眼睛,听着。最后陈川帮我解了围。他讲话一直是很和气的,音量也不大,用上海话说:“侬勿要再讲了。”夏老师这才换了一个处刑对象:远在美国的一位画家,我见过两次,但并不熟悉。夏老师说起了他为人是如何慷慨,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人了,劝我要对他客气一点点。一起作画,给职业模特费用时,画家们大家AA,有的画家装不知道不掏钱的,这位画家则总是付出三倍的费用。当然重头戏是他的爱情故事。这个爱情故事,令美国画家魂牵梦绕,他打电话给夏老师,诉说到半夜两点多,直到夏老师睡着,电话掉到地上。

我忘了刚才的窘境,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据说有一位上海小姑娘失恋了以后,在网上找了家浦东的绘画学校,应聘做人体模特,而且工作态度非常认真。在人体写生课上,有一位学生,居然不画她的裸体,而临摹起了风景,女模特愤而向学校举报了这位不专心的学生。画家和模特儿的故事是从学习书法开始的,女模特虚心向画家请教书法,画家口授身传,直至华灯初上。画家极绅士,给了女模特八百元,说,帮你叫车回家吧,女模特就走了。不久后有了第一次情节转折,女模特去而复返,手里拿了一瓶红酒,原来刚才是拿了那八百元去买红酒。听众们评论,这小姑娘厉害。两人喝完了红酒,画家又要叫车将她送走,此处有了第二次转折,女模特说,老师,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洗个澡?画家同意了,让女模特去洗澡,洗澡洗到一半,女模特忽然说,老师,能不能拿毛巾进来?此处为第三次转折,画家也将毛巾拿进去了,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此再三折腾直到天亮,画家还是打车送走了女模特。众人不禁一阵唏嘘,居然有如此柳下惠。不过最终,画家还是没有做成柳下惠,送了毛巾进去,就没有再出来。女模特向画家提出过三个要求:英国留学,没有实现。画家怕她跑出去了,人财两空。那么买房?也没有实现,只答应租房子。听说画家藏有李公麟的《五马图》,送给她可以吧?这次画家痛快交出,天可怜见,女模特不懂行,他收藏并送出的是件高清复制品。有一天,女模特和画家说,老师,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说完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听众们叹道,当然,三个要求,一个都没有答应,还不走?

“老师,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说到这里,夏老师突然更改了叙述的语言,由上海话而改为普通话,用念台词的腔调念了这句话,作为故事的高潮。故事没有结束,在女模特走后,画家失魂落魄了好几个月,每日步行,从老西门到古北去找女模特,因为他知道在那里有家洗头店,女模特要去汏头的,那里必能找到伊。

有人问他,这么远的路,为何不打车?

画家答曰:“我鞋子蛮跟脚的。”

众人又是绝倒。

皇天不负有心人,画家后来还是在古北的洗头店找到了女模特。女模特正在汏头,头发上水滴滴答答落下来,看到画家,她说,老师你来得正好,我要去亲戚家喝喜酒,马上就要迟到了,侬帮我叫部差头。

画家就帮女模特叫了出租车。

女模特上了车,将车门一关,把画家关在门外头,自己坐车子走了。

终于,不受控制的讲述引火烧身。

“有个女人,手里有我十多张油画,素描不计其数,都是七八年前画的精品,我拿不回来。有一次,我老婆要在画展上打伊。”

他拿出手机,“漂亮的”,两只指头捉住屏幕,将女人的脸放大了给我看。果然是漂亮的,四十左右的年纪,身形窈窕,五官大气秀美。

“伊租了个民宿,整个山头都在民宿里面,一边往山上跑,一边……我被感动了……晚上觉也不让我睡,塞一支画笔到我手里厢……”

“您怎么不追回来?”

“不能追,我去追伊说要离婚的,这画不能流传了出来,不能被伊老公知道。”

“噢……”

“遇到我的时候,伊有病,又被男人骗,我看伊可怜。现在伊日子好过,嫁得好。”他一边说,一边划动屏幕,给我看那个女人的照片,在深山里,穿了球鞋,戴了帽子,各种娇俏的样子。

“你们去写生吗?”

“不能一道出游吗!你这个人一点想象力都没有的……”

夏老师又发了脾气,我赶紧闭上了嘴。“奥莉妈妈”在旁边坐着,也紧紧闭着嘴。旁边的人们惶惶然解释似的说:“画家……不奇怪……”又说毕加索如何如何。

“有人要帮我追回来,她们两个在艺术界是一山不容二虎。”

“噢,那就让她去追呀。”

“条件是我认她的儿子做干儿子。这个女人厉害,我一直想搞清楚伊做啥的,最后搞明白伊开了个妓院……”

“什么?”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伊有个艺术会所。”

“噢!”

“艺术家要敏感,你去肯定观察不出来……”

《繁花》引用的诗句,不亵则不能使人欢笑。

夏老师有个学生是张乐平的儿子,学生太太是王家卫的姐姐。二〇〇六年,王家卫送夏老师一本书,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阁楼上的太太》,他想拍成电影,邀请夏老师担任这部电影的美术指导。此事没有下文。后来拍摄电视剧《繁花》时,也曾邀请他出镜饰演一位画家。

“要到车墩去拍,老远,我晓得伊要拍很多遍数的……”

在去年二月,我们还去看了一次金宇澄老师在M50的画展“错影”。那日在M50聚餐,席间小戚宣布,今天是夏老师的生日。众人匆忙出去买来两个蛋糕为他庆生。这个日子是夏老师的阴历生日,被他父母登记在了身份证上,实际上应该是三月的生日,双鱼座。又是突如其来地,夏老师对我说,下午想去看金宇澄画展,侬去联系。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和金老师联系过了,此时只好硬着头皮给金老师打了电话,还好他马上接了,也知道我是谁。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就去看展。

金老师画展的画廊门口摆满了红色的玫瑰和红色的大麦。刚进去一会儿,他便到了,戴着鸭舌帽,一双睿智而明亮的眼睛藏在帽子下面。他引着夏老师和大家,一一介绍画作。

几年前,我在朵云轩看过他的一次画展,和那时相比,画面更加简化了,不变的仍然是那么多奇妙的心思。有一幅画的是巨鹿路,他幻想如果巨鹿路上树都长出来霸占了道路,人们在自动传送带上行走。街边的房屋窗户口有各式的小人隐现,夏老师说,“局外人”。

有一张画,画的是房间里的一个胖女人,穿了白色的衣服。金老师说,张光宇的弟弟的影响,人物圆形的轮廓藏在衣服下面。我则独独注意到房间角落里的一只黑猫。金老师的微信名“老猫”,大概是自己的画像。

一张五花马和女人的图,金老师介绍说,汉代的马身上都是画花的,他改成了苹果。马背上有一个赤裸的女人,——“夏娃”,这是当然会有的联想。同一系列的另一张画,隐喻的色彩则更为明显,一个女人在马背下面,只露出头和四肢。

同行有一位女士,想买他的画,打听价格,金老师说明,是丝网版画,并非原作,原作还都在他的手里,一张也未曾出售。他认为画画比写作简单且快乐,常常一个人画到深夜两点。

夏老师只是听介绍,不响,最后说图式好。

这个画廊楼层很高,空间阔大舒适,打光讲究,画框也是合作的设计公司精心设计过的。夏老师说,画廊为他花了很多钱。

看完画展,夏老师很开心,对金老师说:“你办成了一件事。”

《繁花》刚出版的时候,他就给金宇澄写过信,和作者说《繁花》好,好在三点:上海的街道、饭局、男女之情。他喜欢文学,关心作家,自己的文章也很好,但他与这些又总是维持着一封信的距离。

有一天,他说,下次叫黄石来。转天,又说,忘记这件事。黄石是夏老师的忠实粉丝,他托我将自己的书《上海百乐之门》送给夏老师,自己是不敢上去搭话的。他刷成明黄色的画室里挂了夏老师的两幅复制作品,他知道夏老师几乎每一幅画的来龙去脉,《来信》,澳大利亚的买家买走;《黄河忿》,不是原作,原作不见了。夏老师则对黄石移民澳洲不以为然。画画,写作,他的事业正在上升期,老外谁会对江苏路的故事感兴趣?

虽然不愿意再写文章,夏老师每日勤于在朋友圈进行创作。这些朋友圈的内容,如果有心人编辑保存下来,将是一份珍贵的上海美术史料。他头脑中的记忆之丰富,真可谓是上海画坛的百科全书。

夏老师的微信内容一般分为几大类:

回忆自己的往事经历,往往配以老照片。印象深的是他下放时在马背上的英姿,还有一张十六岁时拍的证件照片,借用时下词汇,“小鲜肉”。

追忆美术界往事,品评在世或不在世的人物、老朋友,常以诙谐的语气讲述他们的故事。例如他点评陈逸飞的夫人:一个农村的姑娘成为了时尚比例的范本。

自己的作品,或者其他艺术家的作品。

转发时事或朋友的微信朋友圈,加以简略评点。

微信是不再添加新朋友了,在一起画的基本也是些老朋友,恩师孟光的画展也没有去,认为是“为我唱的一首挽歌”。一九七四年年底,他婚后到思南路送喜糖,进门看见围着灰色围巾的一个呆萌的小女孩——十四岁的陈冲。孟师叫他立刻画下来,从此成了习惯,每周好几次的“画下来”,连续有六年,全部留在孟师那里做教材。

这已经不是他的黄金时代,摘录一段夏老师朋友圈所写的文字,或代表其心声:“生命聊胜于无,不再祝贺、不再歌颂欢欣与问候,不再折腾。你做过的一切,荣誉、档案盒纪录,若有若无的‘功名’,几等于无,一堆干垃圾而已。”

画了一辈子,也许画画本身已经没有那么重要,老朋友们的相聚更有意义。所画的模特基本上也都是身边熟悉的朋友,或是画家们互相画,这是一种古典的绘画习惯。他们说,“女学生”有了很大进步。声言不再来的陈川,每次都来,直到他十月底返回美国。陈川画的最后一张画是颜冬麟的小像,他也给王申生画了一幅很大的素描。据说已经两年没有画画的他渐入佳境,却说这一次回来,画的都不满意,下次来再构思一些作品。他自己没有留画,只带了给金宇澄画的和给我画的两张素描回美。有天下午本来是要画他的,因为早上他去编辑部给金宇澄画像,时间晚了,没有画成。

看到我的那张素描后,我说了一句话,据陈川讲,这也是万万不能对画家说的——“原来我长这样啊”。那张素描上,我依稀看到了来自汕头的外婆的影子,莫非素描还有追溯基因的功能。我问陈川,美国现在也很少人画油画吧?很少。继续追问,都是数字艺术了吧?从地狱带来消息的人要先下地狱。

夜莺只能以它喜欢的方式唱歌。

后来我们继续断断续续画,中间经历疫情的大爆发,直到二〇二三年的六月份画室主人去欧洲游历,访友、观展、画画。现居法国的画家严培明在上海学艺之初,曾经受过王申生的点拨。

一次告别画室出来时,颜冬龄忽然兴高采烈地说,这是沙龙!

当然是沙龙。画家们聚集在一起,碰撞出火花,是一种传统。此次在M50王申生工作室的聚会到底是源自七十年代的上海“素描运动”的文艺复兴,还是回光返照?我想这个问题轮不到我来置喙,还是交给历史判断。很多年前文学也已经被宣判过死亡,但如今它仍然活着,只是属于幸福的少数人。无论创作的手段如何变革与更新,如果缺少创作的内心原动力,缺少创作者的自我表达,缺少主动的思考能力,一切等于零。

还是二〇二二年十月,午休时分,王老师在休息室午睡,夏老师躺在画室的长条沙发上,没有睡,闭目养神。其他的人则坐在餐厅里聊天,一位头别发卡的夏老师多年的追随者和学生认真地说,我们就好比教父和小鸡,小鸡在教父的翅膀下面……

听到“教父与小鸡”的理论,我本想发笑,但想起“那天你从福州路走过来,满脸愁容……”就没有再笑下去。他不但鞭策我,鼓励我,也切实地帮助过我,也许这些事对他来说,和在交大给木心开介绍信,和想托人给某位女模特送钱救急一样,举手之劳而已。我要以他形容那位美国画家的词句来形容他,“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

微信上,夏老师说:“Lora你要努力,要有所作为。”

我不禁羞愧难当。生活中不再有人这样和我说话,这是连父亲都不曾对我说过的话。

他们对我说,现在的夏老师,不应该由他来写其他人,而应该由其他人来写他了。

于是,我就将一些见闻浮光掠影地写了下来。

原标题:《海上回眸 | 潘都:夏葆元先生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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