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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文字魅力
原创 码字的甘草子 民国女子
(根据在“民国女子”读者群的语音分享整理)文友们好,我是甘草子,很高兴跟大家一起交流。
我真正阅读张爱玲,是近几年。早些年我的阅读有点随波逐流,张爱玲热的时候,跟大家一起读;热别人的时候,就读别人。张爱玲的文字风格我一直很喜欢很欣赏,但要说读得很用心就谈不上。
一直等到我人到中年,自己生活起起伏伏,经过一些事情了,我才真正被她所吸引。
所以张爱玲是个非常早熟的作家,她的代表作品写出来时,她才二十出头,等读者真正能读懂她,读者差不多已经老了。
因为特殊的人生经历,张爱玲是个备受争议的人物,她的文学成就以及作品魅力,一再被读者重新发现和重新定义。近年来解读张爱玲比较有名的学者,岭南大学教授许子东,他经常在凤凰卫视亮相,曾经说过两句有名的话:
一句是“鲁迅是一座山,但张爱玲是一条河”,意思是鲁迅是一座高高的山,把后面那些小山都挡住了,但张爱玲是一条河,山再高也挡不住。这个说法很形象很生动,非常有意思。我们一下就懂了。
还有一句是什么呢?他说:张爱玲是一个在“五四”以来主流文学史上无处安放的作家。
这句话有点难理解。要理解,就得梳理一下“五四”以来的主流文学。
主流文学有三条清晰的脉络:
一条是忧国忧民的启蒙救世,从鲁迅一直到延安一直到延安以后的文学传统;
第二条是“自己的园地”,如周作人等,相信作家应该为自己写作,不应该为政治服务,相信文学的纯洁性;
第三条就是通俗文学,从鸳鸯蝴蝶派一直到后来的金庸、言情小说、网络小说等等,认为文学就是娱乐的,读者想看什么你就写什么,不要背那么重的包袱。
大部分作家都可以归入这三条线索,有的作家可以跨两条线。但张爱玲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这三条线她都不太放得下,无法安放。
许子东说“无法安放”不是张爱玲的错,我非常认同,我们至今为什么还要阅读张爱玲,就是她帮助我们打破了常规的阅读体验,“无处安放”恰恰是她的魅力所在。
因为时间有限,我还是赶紧切入今晚交流的主题“张爱玲的服饰描写——以《金锁记》为例”,跟各位文友一起欣赏张爱玲的文字魅力。熟悉张爱玲的读者都知道,张爱玲是个“服装控”。
她弟弟曾经感慨,有天才的人,总跟别人有点两样。他说张爱玲喜欢特别,随便什么事情总爱跟别人两样。尤其在穿衣服上。
其实,所有女人都觉得自己的衣橱里少了一件衣服,就是特别想要的那件。在这一点上,张爱玲与大多数女人没两样。
在这个以貌取人的势利社会,不管我们承不承认,这个世界确实很势利,尤其对女人。没几件得体的衣服,再自信的女人,也难以自信。
美丽的衣服就是女人征服这个世界的铠甲。看童话的我们从小就知道,灰姑娘是穿上水晶鞋,王子才爱上她。《乱世佳人》郝思嘉再落魄,也要用绿色窗帘布给自己做一条漂亮裙子,才有勇气去见白瑞德,即使那个男人又老又落魄,被关在牢里。
张爱玲也是乱世佳人,而且是绝代乱世佳人,所以,她的惊艳出场,怎么能少得了服装这个重要道具?
所以,我们读到了很多她关于衣服的妙论,比如什么“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语言,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个时期,张爱玲在后母统治下生活,捡后母穿剩的衣服穿:“一件暗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就像浑身都生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在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
其实,后来据考证,张爱玲的后母孙用蕃,也就是民国总理孙宝琦的女儿,做人没这么不堪。但张爱玲读后母的恐怖故事,恐怕不会比我们少,加上她的天才想象和超乎常人的敏感,放大孙用蕃的不好完全有可能。
张爱玲的服饰情结,可能与她这段成长经历有关,出于一种心理补偿。她后来跟她的朋友说:我小时候没有衣服穿,后来有一阵拼命穿的鲜艳,以致博得“奇装异服”的美名。穿过就算了,现在不想了。
后来,我们从《对照记》以及别人的描述里可以看出来,中年以后,绚丽归于平淡的张爱玲,穿着打扮非常朴素,尤其到晚年,经常一双拖鞋穿进穿出,走在大街上,跟普通的大妈没什么两样。
她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自己所说“衣服是一种语言,是随身带着的袖珍戏剧。”
但张爱玲作为一个杰出伟大的作家,她把自己对衣服最精彩最独到的理解,献给了她的文学作品——她的小说。
今晚,我们仅以她的代表作《金锁记》为例,来欣赏张爱玲如何以高超的创作手法,将穿着打扮完美地融入到人物塑造,以及推进故事情节发展的。《金锁记》是张爱玲最成功的小说之一,中国翻译家傅雷先生曾对这部作品这样评价: “毫无疑问,《金锁记》是张女士截至目前为止的最完美之作,是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 ”。
《金锁记》围绕曹七巧这一个现实又悲情的人物展开故事,她的悲情弥散至大家庭、延续到下一代。小说中人物的出场都是从其衣着配饰开始,如同国画淡彩一样慢慢勾勒,直到你能看清她的模样、感知她的脾性、预见她的未来。每一个人物都是带着画面感从她的故事走到你眼前,你可以捕捉到蓝夏布衫裤上青春的种子,却又亲眼见她把自己及一双儿女锁进青灰团龙宫织的金枷。
七巧的出场
文中曹七巧一出场是这样描写的:
“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了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香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
这是曹七巧在文中第一次出场时的服饰描写,看到这一段不禁让我想到《红楼梦》里王熙凤出场时的描写,两者都对人物的服饰做了细致的描写,让人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人物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雪青”、“银红”“闪蓝”色彩斑斓华丽,“葱白线香滚”表现衣服的细致,无不体现了出嫁后表面的风光。而“小脚裤”、“窄窄的袖口”却又体现了受束缚的命运。
中年的七巧
丈夫姜仲泽过世后,曹七巧成了寡妇,但这也是她熬了多年终于能有所回报的时候。她担忧姜家大哥和三弟会多占她应得的那份 “等额财产”,但又对财产分配很期待,更是期待分家之后拥有的自主经济与生活。这些细腻的心理变化在服饰的描写上都是可见端倪的。
“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七巧穿着白香云纱衫,黑裙子,然而她脸上像抹了胭脂似的,从那揉红了的眼圈儿到烧热的颧骨。”
“胭脂色的脸颊”在 “黑与白”的衬托下,越发的娇艳。这一抹胭脂,是曹七巧这些年来一直埋藏心底的期望,张爱玲用黑白之中的一抹红,把七巧那蠢蠢欲动的期望描绘得直指人心。
分家之后,小叔子姜季泽前来探望,见到的曹七巧是这个样子的:
七巧穿着佛青实地纱袄子,特地系上一条玄色铁线纱裙。
玄色,即黑里带微赤的颜色。玄色铁线纱裙,指镶银线的黑纱裙。纱制面料轻盈透明,与银线交织呈现若隐若现的华贵感。
这里服饰的安排是意味深长的,铁线装饰说明分家后经济宽裕,黑纱裙则是充满了女性柔美的诱惑,是七巧对季泽的暗示与试探,也是七巧对自己情感欲望的直白表达。
老年的七巧老年的七巧变得越发刻薄与神经质,她紧握着从姜家分来的财产,防备着身边每一个有可能侵占她钱财的人。她这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把儿子、女儿一生的幸福都葬送了。童世舫,长安第一次交往的正常男朋友,第一次见到曹七巧,是在七巧为了拆散长安与世舫安排的一次会面上,
“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
华丽的锻袍彰显了 “姜家”的财力; 青灰团龙宫织的图案,充满了封建色彩的联想,龙本就是男性与权威的象征,这里用龙纹将曹七巧在家中说一不二的话语权表现出来。瘦小的七巧与高大的女仆形成鲜明对照,这时的她好比一位年过花甲的君主,即使身体状况不如从前,但仍然大权在握。童世舫直觉这个老太太是个疯子,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时期的七巧青春和爱情已经远去,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自己的儿女,她的心扭曲而变态,冷酷而绝望。如幽灵一般,浑身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衣服灰暗的色调体现了她的精神状态与她扭曲的心灵,极具有悲剧色彩。
七巧的落幕
弥留之际的七巧,回想起了自己没有成婚还是姑娘的时候。
“十八九岁做姑娘的时候,高高挽起了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袖,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上街买菜去。”
“滚圆的胳膊”、“雪白的手腕”,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清爽干净,充满生命的蓬勃朝气。
除了曹七巧,《金锁记》其他人物的服饰描写也非常精彩,这里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十三四岁的长白与长安出场:“在年下,一个穿着品蓝摹本缎棉袍,一个穿着葱绿遍地锦棉袍,衣服太厚了,直挺挺撑开了两臂,一般都是薄薄的两张白脸,并排站着,纸糊的人儿似的。”
这里无论从颜色、服装款式廓形来看,都与十三四岁的年纪是不相称的。两张白脸、纸糊的人、并排站着、撑开两臂,这些形态的描写,都把两个孩子刻画成了傀儡的形象。
由此可见,张爱玲对于《金锁记》中人物角色的服饰搭配,是经过精心安排的。《金锁记》中人物的各色性格、命运、矛盾都被巧妙地与服饰搭配融合在一起,进而产生了独特的艺术魅力。而且,我们不难看出来,《金锁记》里的人物造型、景物描绘、布局设色、语言风韵等等,均从《红楼梦》脱胎而出,她作品中处处能看出《红楼梦》影响的痕迹。
张爱玲本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红楼梦》迷”,现代作家中很少有像她那样沉迷《红楼梦》的。她曾写道:“像《红楼梦)大多数人一生之中总看过好几遍,就我自已说,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读到,以后每隔三四年读一次。“她直到晚年,仍在苦读《红楼梦》,出过一本《红楼梦魇》。她对《红楼梦》之熟,能达到这种地步:“我惟一的资格是实在熟读《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
张爱玲奇幻瑰丽的文字魅力,来源于中国古典文学。经过“五四”洗礼之后,以《红楼梦》为代表的中国古典文学优良传统,算是断裂了,但张爱玲以自己的才情,又把断裂掉的这一环给自自然然续上了。
所以,我们要感谢张爱玲。
这就是我今晚的分享,谢谢大家。
作者:甘草子,不小资,不文艺,不妖娆,不风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
原标题:《张爱玲的文字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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