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济美：与张爱玲同龄，成名更早

原创 秋月溶 民国女子

1946年1月,《上海文化》月刊举办读者调查“你最钦佩的一位作家”，以大中学生及职业知识青年为调查对象，共计683人接受了调查，位于巴金、郑振铎、茅盾之后，名列第四的是一个年轻的美女作家。

她就是“小姐作家”施济美。

名门闺秀一爱误终生

施济美祖籍浙江绍兴，1920年出生于北京，小名叫梅子。她的父亲施肇夔曾公费留学，获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归国后供职于北洋政府外交部，后来成为外交家顾维钧的左膀右臂。她的母亲王子默也是名门闺秀，精通古典诗文与书法。

右一为父亲施肇夔

在这样的环境里，施济美不但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聪慧好学。15岁那年，她考进上海培明女子中学读高中，热情大方的她和同学们相处和谐，苏州女孩俞昭明和她尤其亲密。

缘分真奇妙。施济美和俞昭明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和俞昭明的弟弟俞允明（当时在浦东中学读高中）也渐渐成了好朋友。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施济美和俞允明发现彼此很投缘，二人了解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友情升级，爱情悄然降临。

施济美、俞昭明和俞允明三个年轻人志趣相投，学习上相互鼓励，1937年高中毕业后一同考进了东吴大学。

对时代、国家而言，任何个人都是渺小的一份子。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无法感知时代如何改变个人的命运，也无法感知自己是如何被推着向前，走向未知的生活。不久，“八·一三”事变爆发，在全民抗日浪潮的推动下，无数仁人志士加入了抗战队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年轻的俞允明和许多热血青年一样，也毅然奔赴大后方参加抗战。

前排从左至右：俞昭明、施济英、施济美，后排：施济珍

两个女孩子也想为抗战出一份力，但作为长女，俞昭明需要照料双亲，施济美也无法抛下母亲和两个妹妹——此时父亲已出使法国。

最美好的年华里，应该有最美好的爱情。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谁不是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呢？施济美无法和恋人一同奔赴大后方，也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困住恋人。分别之时，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相约早日团聚，然后挥挥手，忍痛告别。

但谁也想不到，这一别竟然成为这对恋人的生死诀别！

俞允明走后不久，形势急转直下，先是南京失守，接着上海又成为了“孤岛”，东吴大学也从苏州迁到了上海。

尽管局势动荡不安，但施济美和俞昭明两个女孩子一天也没有放弃学习，她们每天刻苦读书，期盼着和恋人（弟弟）早日团聚。

俞允明到了武汉也没有放松学习，他一边参加抗战活动，一面在武汉大学借读。亲人和恋人远在沦陷区，小伙子时刻牵挂着，便不断写信寄到学校。在给施济美的信中，他倾诉着浓浓的思念，勉励恋人好好学习，为革命事业奋斗。虽然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但一封封你来我往、情真意切的信将两个年轻人的心拉得越来越近了。

因为俞允明写给父母的信也一并寄给了姐姐，俞昭明便常常和施济美一起去苏州把信送交二老。俞允明的父亲很喜欢这个美丽善良的准儿媳，每次都请施济美读儿子写给自己的信，说这样才更亲切，甚至给儿子回信的任务也交给了施济美。

读信、回信，成了老少两代人共同的欢乐。这样美好和谐的画面，如果能一直继续下去该多好呀！

上天没有垂怜满目疮痍的中国，也没有眷顾两个相爱的年轻人。

1938年10月，武汉失守，武汉大学随即迁往四川乐山。丧心病狂的日军飞机竟然尾随而至，对手无寸铁的学子们狂轰滥炸！

远在上海的两个女孩每天都在盼望俞允明的信，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刻关注战事的俞家二老更是急得天天如坐针毡。施济美和俞昭明于是到处奔走，打听消息。

终于，她们打听到了。接到消息时，两个女孩肝肠寸断，双双昏厥。因为她们日思夜盼的人再也不能回来了——1939年8月19日，俞允明已经死于日本敌机的轰炸之中！

多少回梦里相见，多少回倚窗遥望，那一封封爱意绵绵的信、那一声声温暖的叮咛从此再也不会翩然而至。每一次午夜梦醒，从此两茫茫，唯有泪千行。

俞允明是施济美心中最温柔最耀眼的一束光。恋人的逝去抽空了女孩的心，18岁的她从此没有任何心思谈情说爱。善良坚强的姑娘把所有的伤心深埋于心，她担心二老伤心过度，和俞昭明商定隐瞒允明已死的消息，并且决定模仿恋人“伪造”家书。

可是提笔容易落笔难。每当想起和恋人的点点滴滴，泪水都会打湿信纸，只能一次次重写。最煎熬的是，老人拆开信不但让施济美读信，还口授回信，让济美代笔。二老回信中提得最多的是“早日归家与济美完婚。”尽管心如刀绞，她却依然强颜欢笑，不让二老有一丝疑惑。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二老去世。虽然爱子未能在床前送终，但二老走得无比心安——他们一直以为儿子是“去法国留学”，而且“在那边还有济美的父亲照顾”。

后来，俞昭明一次收拾整理时才发现，施济美写的那些无法投寄的信竟然装满了一只小箱子。如此至情至性、坚定自持的女子，让俞昭明深深震撼。虽然弟弟英年早逝，但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又何其有幸！俞家又何其幸运！

从此，俞昭明也发誓终生不嫁，最后孤独终老。二人的情谊也维系了一生。

小姐作家领军上海文坛

逝去的已然逝去，活着的人还应当好好活着，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安慰。

1942年春，22岁的施济美从东吴大学毕业。彼时，因为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租界，而且父亲很久没寄钱回家，施济美一家的日子极为艰难。

作为长女，她深感责任之重大，到处寻找工作。

有人介绍她到一家待遇颇为优厚的保险公司工作。她没有欣喜若狂，而是多方了解，得知日本人是该公司股东之一时，断然拒绝：“凡是有日本人或汉奸参与的工作，我决不会染指！”

最终，她选择了薪酬低廉的教师职业, 曾先后在集英中学和正中女中任教。从小就热爱文学的她高中时就在《万象》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暖室里的蔷薇》。

恋人去世后，为了排遣痛苦，施济美重新拾起笔，以笔名梅子、方洋、梅寄诗、薛采蘩等开始了写作生涯。

这一写便成了名。1941年至1948年是施济美写作的高峰期，在《小说月报》《万象》《春秋》《紫罗兰》《幸福》等刊物发表了大量小说和散文，很快在文坛崭露头角，成为上海知名的美女作家，比张爱玲成名还稍早一些。

施济美代表作之一《凤仪园》

施济美的文章大多是言情小说，往往以悲剧收场。和张爱玲的老辣凛冽冷峻的笔调不同，和苏青琐碎世俗的烟火气也不同，施济美的小说显得清浅得多，她在文章里融入了自己的悲剧爱情，极具感染力。

长篇小说《莫愁巷》是她的创作高峰，在香港出版后又被拍成电影。中篇小说《十二金钗》最为好看，在她不动声色的描述中，读者可以看到作者的清醒、笃定和弃绝功利。小说《风仪园》、《鬼月》最畅销。著名编剧、作家，当时主编《万象》《春秋》的沈寂，在《施济美魂归何处》一文中回忆：“所有杂志都因为有施济美的文章而销路大增。”

施济美不管是为人还是为文都充满热情。受她影响，朋友俞昭明、程育真、汤雪华、邢禾丽、杨绣珍等都写起了文章，形成了上海沦陷时期的“东吴女作家”流派。

朋友们对她的评价极高，同为“小姐作家”的陶岚影在《闲话小姐作家》中写道：“长得温文尔雅，又多情，又讲信义，施济美着实是个好女孩子。”

绝望的顶峰是告别

施济美内心始终燃烧着爱国的激情。在教书写作的同时，她还默默从事着抗日爱国工作。1944年，日军还出动宪兵要逮捕她，幸亏提前得到消息，她才成功逃脱。

解放后，施济美逐渐淡出文坛，全身心投入教学。在上海七一中学任教语文并兼语文教研组长的她，讲课深入浅出、活泼生动，曾多次举行观摩教学；她的精彩讲授甚至被誉为“施济美水平”。

但生活比小说更残忍。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人性已经扭曲。

施济美工作认真负责，对学生关爱有加。可就是这样一个学生眼中的好老师，最后却被自己教过的学生出卖了。那个学生把她修改的文章寄给了造反派，成了批斗施济美的证据。

1968年5月8日是施济美的生日。那天，她一到学校立即遭到无情揪斗和摧残。造反派还威胁，明天开全校大会将要对她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哀莫大于心死。在这之前，她已经几次被抄家，家中珍藏的书籍、自己的著作都被抄没，就连仅有的一点财物也荡然无存。如今，恋人早逝，热爱的文学创作已经放下，钟爱的教育事业也已经看不到希望，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那夜，她和同住一起的好友林丽珍（上海育才中学教师, 几天前已被揪斗，还罚剃了光头）一起喝下大量敌敌畏后悬梁自尽，年仅48岁。

那个美丽坚强、少女时代就永失所爱的好女孩；那个才华横溢、热情优雅的“小姐作家”；那个热爱国家、敬业奉献的好老师，就这样，以最决绝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

原标题：《“小姐作家”施济美：与张爱玲同龄，成名更早，生日当天却和闺蜜一同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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