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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镑年租的自耕地:低收入者的绿色权利

2018-11-10 16:1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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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每个教区至少都有十几英亩开放式的菜地,散布在墓园附近,铁路或公路两旁,中心草坪后面,或“Public Footpaths(通往树林田野的公共小径)”旁边。菜地用木桩齐整地分成诸多小块,看起来像一块块胡萝卜蛋糕。每块“蛋糕”约四分之一英亩(这可能是旧时的划分法,现在多为1/16英亩)”,上面种满了有机果蔬。一年四季都可以在菜地里看到忙碌的身影,每天都有一点儿让人破涕为笑的微小丰收。即使在冬神握着雪杖横扫不列颠的日子,也有芹菜,洋葱,菠菜,肥豆,豌豆,芦笋,大蒜或抱子甘蓝等,前仆后继,浴雪奋战。

记得我初到英国时,第一次在伦敦的伊令百老汇(Ealing Broadway)看到这世外桃源,还以为它是某农业学校的试验田。一问才知道原来它叫“Allotment”,是政府租给低收入者的非盈利自耕地(有文献也译作“份地”)。每个在英常住的公民都可以申请份地,租金根据租用面积计算,非常低廉,最小的年租21英镑,最大的也不过60英镑到100英镑。根据《份地法》,不管有没有人申请,每个教区行政区都必须保证1000个居民享有至少5英亩的份地。我当时租住蜂巢般狭小的隔板间,全副绿植只有一盘摇摇欲坠的金钱树,听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感觉像一脚遁入了社会主义。

英国寸土如金,农用地也不便宜(市价约1万英镑一英亩),从封建世袭封地制到圈地运动,再到今天的土地商品化,土地私有制一直不曾动摇。36000个权贵家庭拥有全英50%的土地(Kevin Cahill, Who Owns Britain, 2001),像伊丽莎白女皇在兰卡斯特拥有的46000英亩,查尔斯王子在康沃尔拥有的135000英亩——除非法国大革命逆袭,否则绝不可能被充公成“国有财产”(Biens Nationaux)。在“私有财产高于一切”的土地观之下,英国人是如何为低收入者争取到份地的呢?

份地从哪里来?

话说中世纪前后,英国土地以庄园分割,分别为皇家,贵族,封候,教会和大地主所有。每个庄园都有一片森林,牧场或荒地,属于与其他庄园的共享用地(Common land)。为庄园主劳作的佃农或农奴,可以在共享用地上采伐,狩猎和放牧,流民或穷苦人家也可以在荒地上小面积开荒(Charity Use),这种共享模式也叫“Open Field System(敞田制)。1600年,26%的英格兰土地属于共享用地(Gregory Clark & Anthony Clark, Common Right in Land in England 1475-1839, 2011)。

16世纪后,许多贵族和大地主们发起了“圈地运动”,致力于通过买卖兼并土地。圈后的地被高墙和栅栏围封起来,敞田时代的共享用地逐渐消失,有的地区,共享用地只剩无人垂青的贫瘠山谷。1700年至1860年之间,五百万英亩的共享用地被圈,其中穷人能耕用的土地少于0.5%(BK, Brief History of Allotments in England)。

1750年到1850,童工的利用价值在工业革命中得以“凸显”,英国人口猛增77%,贫穷人口自然也随之上升。1760年代,一些上流人士和神职人员不忍在大街上看见冻死骨,于是便提出了“没了共享用地,那么请让出份地”的主张,发表在当时的《绅士杂志》上。主张呼吁,绅士们应在圈地运动中加进贫穷的考量,将少量土地廉租给穷人耕用,以缓解贫困压力,减少社会犯罪和混乱。倡议者们还自发组成了SBCP(促进社会进步和扶贫协会),会员包括社会改革家托马斯·伯纳德(Thomas Bernard)爵士以及杜伦地区的主教等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倡议良心满满,宁可死后大修陵墓,也不愿活时分一杯羹的土地拥有者却大有人在。他们对此非常反感,他们担心穷人租了份地之后,就不会为雇主那么卖力了;他们还担心穷人会偷走雇主的饲料,喂养自家份地里的牲畜;他们最担心是,穷人们会咸鱼翻身,威胁到雇主们的中上阶级地位。他们想了各种招数来对付份地,比如拒不雇用租了份地的穷人,比如谁租了份地,就扣谁的工资等等。

反对派的阵营里,一时间骂声四起。哲学家约翰·斯图尔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断言:“份地只会让穷人种出贫穷”;资本家的智囊团预测“份地会减缓劳工流动”;一些“平等主义者们”则认为:“地少人多,既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拥有,最好就谁也别想有。”就连某些份地理念的支持者,比如加灵顿勋爵,也不主张将份地写入立法——将它保留在“慈善”和“施舍”的框架内不是挺好么?更微妙的是,敌意还附带着浓厚的地区色彩,在保守党掌权的东安格利亚,土地拥有者怒发冲冠;而在肯特,对抗者不多,就算有,也相对温和。

虽然阻力重重,第一块份地还是诞生了。1809年,在大萨默福德, 神职人员史蒂芬·德曼布雷(Stephen Demainbray)牧师向乔治三世请愿,求国王将其名下的8英亩地划作份地,并写入立法(The Great Somerford Inclosure Act)。立法指出,份地由地区委员会打理,廉租给低收入人士耕种,不经议会讨论,一律不许买卖和挪用。

1830年到1840年期间,更多的人参与了份地运动。在改革家詹姆斯·奥兰治(James Orange)鼓动下,英格兰中部63个地区800英亩耕地,以捐赠,买断或廉租的方式成为份地;“东萨默塞特劳工之友”的创建人乔治·斯科贝尔(George Scobell)也将名下的土地捐了出来;大势所趋,贵族们也只好加入了份地运动,贝德福德(Bedford)公爵廉租600块份地,里士满(Richmond)公爵廉租1500块份地,纽卡斯尔(Newcastle)公爵亦廉租2000块份地……1834年前后,英格兰和威尔士42%的教区实行了份地政策。1873年,全英已拥有24.3万块份地,平均每块1/4英亩。到了1913年,全英份地增至60万块。一战期间,食品短缺,政府发动全民自食其力,份地数量猛增至150万,二战时更暴增至175万。

老一辈英国人经常说:“两次大战期间,份地就是穷人的救命稻草啊!”如果不是三年前我也租了一块份地,我也许便无法体会这句话的真谛。

我的农耕生活

自从第一次光顾份地,在别人的蔬果里陶醉到迷路,我就梦想自己也能种出一块天地。

2013年,据计有78000人在为份地排队(《独立报》2015),到了我申请的2015年,估计队伍已从田垄间排到了水塔上了吧?尽管如此,我还是递交了申请书。当时我和先生已经在东安格利亚定居下来,他上班,我Soho,两人还有双休和假日,租耕变得颇为可行。幸好我们村老人和白领居多,老人行动不便,白领们披星戴月赶早班火车去上班,份地尽管十分金贵,却仍有三个空位。申请书交上去不到两周,教区委员会就指派了专人,候在田垄边上,将一块份地以21英镑的年租交到了我的手里。

疯狂的种菜生涯便开始了!春寒料峭,我就开始了室内播种。种子埋入5厘米高的小花盘里,底下用毛巾和旧棉裤蘸水加湿,上面盖保鲜膜保温,白天暖气开到20度以上。除了书架,每个架子都放满了种子。土豆,抱子甘蓝,洋葱和大蒜是主力军,浩浩荡荡,分布在各种托盘上。憨厚的斗牛犬若闯进来,看到密密麻麻的小盘子,没准以为我在开“吃土自助餐”。

小面积有机耕种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主力军们和向日葵从不辜负,小番茄和小黄瓜对温度和湿度要求颇高,就经常难产。共情起来感觉自己也在分娩,半夜起来上厕所都忍不住跑去掀保鲜膜,看有没有出芽。等到最后一场霜冻过去,春芽长到铅笔高时,蛮以为可以下地,却又面临着除草的问题。被荒废过的份地杂草弥漫,哪怕只被荒废两个月,杂草也会随时带着铺盖,卷土而来。匍匐冰草,羊角芹,荨麻,小旋花,马尾……林林总总几十种,都是野火烧不尽之物。有的野草横蛮如狡兔,在一米多深的土里建起迷宫,枝蔓又粗又长,绞杀纵横,不费蛮荒之力,便不能斩草除根。有段时间我除草除到脑中空无一物,仿佛进入了冥想的最高境界。

有机耕种的另一大敌是害虫恶鸟,像鼻涕虫那样的小儿科,还可以用盐浇。遇到鸽子之类的大型吃货,唯有搭棚筑网,把菜叶与天空隔离开来。这项工作遇到旱季,土地一旦板结,就会变得无比困难。好不容易搭好棚子,大风披着斗篷振臂飞过,连篮球杆都能吹倒,就不要说轻盈的小竹杆了。有经验的份地达人,广种奇花异果,不但把份地装点得像凡尔赛宫,还用胳膊粗的木桩搭起了网棚。此外,各种表情的稻草人,各种色彩斑斓的易拉罐和小风车,也算是造价低廉的防鸟神器。

英国人对园艺本来就有着某种宗教式的热情,份地攻略更是随处都可以找到。实在懒得上网,还可以蹲在份地上和老农们唠嗑。他们是活着的《农业百科全书》,也是经典的英国话痨。如此一番学以致用,若无意外(七月飞雪,八月飞霜),即使没有大丰收,也定会有小丰收。今年大旱不说,拿我去年的产量来计,80只洋葱,几大麻袋土豆,外加十几簸箕番茄,小辣椒和各种沙拉菜,两口之家,吃上半年没有问题。按原则,今天的份地不再允许饲养家禽牲畜,但若在自家花园养几只母鸡,蛋白质便可立刻补上——也就是说,两次大战期间穷人靠份地熬过饥荒,并非虚言。

不断萎缩的份地

二战前后份地数量升至175万块,可到了1970,份地却降至53.2万块。有分析认为,消费主义,城市的高速发展,频繁的劳工流动等,是份地衰落的主要原因。近二十多年来,随着绿色食品成为风尚,份地越过收入的分水岭,在中产阶级和环保人士的圈内流行开来。

今天,全英份地数量大概在33万块左右(《每日快报》2014.5.11)。威尔士和英格兰两地份地年产总和高达24万吨(DCLG Press Release: New power for the green fingered to protect allotments 2011.5.7)。份地不单只带来食物,还捎来了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据全国份地协会网站报告,耕种30分钟可消耗150卡路里;15分钟的沐阳除草,可满足一整天维他命D的摄取量;四分子一的份地租户通过耕种,和其他租户建立了淳朴的友谊;份地还能有效地对抗土地荒芜,一立方米份地可为自然界上百物种提供家园庇护——这也是份地和大型工业化农场的迥异之处,份地沿袭传统的混杂种植法,不像工业生产,只种一两种经济作物,严重地损害了土壤质量,彻底地打破了生态平衡。

遗憾的是,地产商不会放过任何一寸有利可图的土地。尽管社区发展局和地方政府强调,目前被卖掉的份地只占全英份地的一小分部,但份地在逐年减少,2018年等待份地的人数增至9万,却是事实(《每日电讯报》2018.8.11)。

每年八月13日到19日是英国份地周,距今最老的一块份地也有200多岁了,退休消防员斯图尔特·弗雷林(Stuart Frayling)一家在大萨默福德的份地,就一口气耕耘了60多年。人们纷纷在自媒体上晒出自家的份地照片,喜庆的氛围穿州过省。借此机会,我想对热爱耕种的朋友们说,请不要放弃份地,它是无数先辈经过百年抗争为低收入者争取到的合法权利。荒废一项权利,往往比荒废一块土地来得更容易。

主要参考文献:

Allotments Act, 1925.

Burchardt, J., Rural Social Relations, 1830-1850: Opposition to Allotments for Labourers, British Agricultural History Society, 1997.

BK, Brief History of Allotments in England, bkthisandthat.org.uk

(原发于2018年8月《英中时报》,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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