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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饮宴后的怅惘

2024-02-04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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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赵珩

宋代的晏殊身居高位,又是文坛领袖,除了经常要出席那些无聊的饮宴外,更喜欢在自家的园子里设家宴或独酌: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种饮宴后的怅惘大抵只能在自家的庭院中才能感受。

*文章节选自《老饕三笔》(赵珩 著 三联书店2023-2)

《红楼梦》剧照

说家宴

所谓“家宴”一词,大抵有两种指谓,一是指家庭中的欢宴,不请外人参加,二是指在家中所设的餐聚。

这两种家宴,古往今来均有之。古典文学中关于家庭聚会的家宴描写,没有超过《红楼梦》的了。读来仿佛身临其境,光凭想象就能垂涎欲滴,其奢靡也是令人咂舌的,于是今人竟仿照其说创出了什么“红楼宴”之类的名目。

至于那种在家中设宴邀请友朋餐叙和雅集的则更多,这种相邀知己在家中的饮宴最能体现人际关系的真诚。白居易《赠梦得》一首便最是亲切自然,直白易懂:

前日君家宴,昨日王家宴。今日过我庐,三日三会面。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进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这样在家宴餐叙中言语和行事,正是我们平时家宴聚会饮酒时最平实的写照。

宋代的晏殊身居高位,又是文坛领袖,除了经常要出席那些无聊的饮宴外,更喜欢在自家的园子里设家宴或独酌: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种饮宴后的怅惘大抵只能在自家的庭院中才能感受。

(传)[北宋] 李公麟 西园雅集图

明清两代,不要说是钟鸣鼎食的深衙贵府,就是一般士大夫之家也多置家厨,有的甚至不止一两个,可能还会同时有几个擅治不同风味的厨子。广东人谭宗浚的家厨只是到了其子谭篆青这一代才半向社会营业。类似谭家这种情况的也大有人在。当时还有个风气,就是互相借用家厨的现象,例如某家厨子有什么特殊手艺,在主家的朋友圈都是知晓的,于是互为穿换,改善口味。每于此时,就下帖邀请亲朋小聚,共享美食。

明末钱谦益和冒辟疆不但是当时名士,同时也是美食家,而柳如是、董小宛也都擅厨艺,她们当然不会参与整个家宴的当垆操作,却可以治几样特殊的小菜招待客人,绝对都是外界吃不到的美味。当年在红豆山庄和水绘园中大概都不乏这样的家宴。

大抵每家都会有几样拿手的饭菜,无论是普通的家常菜或拿手菜,还是与众不同的绝活儿,都会为人所知,让人垂涎,一桌很普通的饭菜,可能都比在外面饭馆子里做得更让人难忘。“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类似这样的朴实家宴可能更是令人难以忘怀。

如今,能在家里请朋友吃饭,当属最高的规格了。无论吃什么,都须主人亲自动手下厨,不要说做饭,就是预备材料、采买准备就是非常麻烦的事,因此几乎没人愿意找这样的麻烦,大多是找个馆子,根据自己的经济承受能力,请一次客,又简单,又体面。

至于每逢年节或老人生日,子女团聚,或者偶有一家人在家里团聚做顿饭,图的就是个热闹,至于吃什么,都是次要的事,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家宴。

[清]袁枚《随园食单》

在我的记忆中,由于我家人口单薄,虽然住在二条时几乎每天人来客往,但是每逢过年,家里反而觉得很冷清。因为到了这种日子,无论平时来“打秋风”的客人经济状况如何,也不愿意到别人家里去过年。父亲这一辈,也没什么兄弟姐妹,因此每逢过年,我家只有有限的几口人。

1961年,父母离开了东四二条,搬到了西郊翠微路的机关大院去住了,我也是在那一年第一次和父母单独过的除夕。彼时正是物质匮乏的年代,记得除夕那天下午,母亲打开一大筒清蒸猪肉罐头。那罐头没有商标,是装在一个大白洋铁罐中的,平时舍不得吃,就是为了留着过春节吃的。用这一罐清蒸猪肉熬了一大锅白菜,觉得实在是太香了。母亲此前还从“黑市”上买了只小公鸡,那时没有冰箱,一直吊在窗户外面,所以还做了只酱鸡。母亲不大会蒸馒头,就让我从大院里机关食堂买了几个大馒头,这顿除夕家宴我至今难忘。

那时,我非常羡慕那些人口众多的家庭,每到过年,一家人兄弟姐妹都聚集到父母这里,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是那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真是令人羡慕。八十年代初,我在医院工作,那时卫生局倡导拜老中医为师的活动,我正式拜的老中医是我们科的刘宗恒大夫。刘大夫是原华北国医学院毕业,算是真正的“儒医”,与关幼波是同学。可惜后来因“历史问题”被埋没了几十年,直到七十年代末才得以平反。因为这层师生关系,此后每年的大年初一,我都会执弟子礼去第一个给他拜年。那时刘大夫住在东城的报房胡同,只有北房三间,西屋一间。刘大夫有三男三女,虽然多数都不住在这里,但是每逢过年都会聚在父母家,陪父母过年,加上第三代,能聚上二十多口子。虽然他生活不富裕,子女的状况也都一般,但是那种过年的欢快气氛极大地感染着我,尽管是“外人”,但到了这里都不想离去,这是在我家享受不到的快乐。

母亲是位非常能干的主妇,在“翠微校史”的那些日子里,虽然物质还很不丰足,但是我记得,她至少在家里请过王仲荦和唐长孺两位先生吃饭。那时的饭菜其实都很简单,但母亲的厨艺一直被这几位老先生念念不忘。有一次母亲高兴,把我所有常来往的朋友请来,做了十几个菜,中西合璧,朋友们赞不绝口,大家吃得都舍不得走了。

我的岳母是苏州人,也是很擅烹调的,而且喜欢请客。记得八十年代初,食物已经开始丰足起来。家里有一张巨大的长条桌子,过年以前,她自己身体力行,也让我们各处采买,做的菜整整摆了一桌子。和老伴、女儿、女婿欢聚一堂,做的菜被朋友大加赞美,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她用小蜂窝煤炉子炖的蜜汁火方真是无出其右者。内子在两位母亲的熏陶下,也会做几个菜,加上我家阿姨在我这里已经将近三十年,在她们的合作下,家里也能操持几样饶有特色的菜肴。前些年许多老先生还在世时,不少位都在我家中吃过饭。

在这些老先生中,有启功先生、朱家溍先生、黄苗子和郁风先生、丁聪和沈峻先生、许宝骙先生以及稍年轻些的台湾作家高阳先生、黄永年先生、邓云乡先生、戏曲家钮骠先生、舞美设计家李畅先生等等。这些老先生来时,家里做的饭会稍加用心些,也做得精致些。内子在家里也宴请过日本、英国、美国、新加坡和我国台湾的学术界朋友。

大凡在这种时候,总会预先写个菜单,或是用宣纸的小折子,或是用彩笺。每当饭后,这些小折子或彩笺就会被客人携走,不翼而飞,随后就流传在社会上,前几年这样的东西竟出现在拍卖会中,且成交价不菲。甚至有人要求我重新誊录一份保存,其实都是玩笑游戏罢了。

七八年前,有次请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刘芳菲吃饭。当时正值暮春,于是那个写菜单的小折子的题签上就戏写了“清华水木 桃叶芳菲”,正好嵌入了她的名字,饭后也被她拿走了。其实,吃的东西也都算是平常的,那次是稍微精细些;至于后来她也偶来吃饭,一般都是些家常便饭了。

外界对我家饭菜的传说都是些不实之词,其实绝对没有什么特殊的原料和技艺,都是些很普通的菜肴。有些费事的菜多是做给老先生们吃的,同辈朋友和年轻朋友基本是很平常的家常菜。

很多是普通的保留项目,大抵每次都是有的,如蟹粉狮子头、南乳方肉、八宝鸭子、清炒鳝丝、金钱虾饼、三丝鱼肚发菜羹、西式炸小包、奶油烤杂拌、奶汁烤鳜鱼以及素菜中的虾子茭白、炒掐菜,甜品如豆沙八宝饭、核桃酪、芡实藕粉羹、橙子羹等中西合璧的菜品。这些菜的操作驾轻就熟,一般不会出什么纰漏。至于再精细些的菜如干贝萝卜球、蟹粉豆腐、浓汤花胶、蜜汁火方之类,做起来就比较麻烦。例如蟹粉豆腐,看似简单,但是内子要求绝对不能用现成的蟹粉或是秃黄油,而必须是现剥的蟹肉和蟹黄,并且在剥好后不能放入冰箱,一般都是从剥好到与豆腐同烧时间不得超过一小时,否则就腥气了,除非是老先生中的知味者,基本上是不做的。不同的季节,也还会做些当令时蔬,如暮春时是短暂上市的嫩豌豆,在龙须菜(白芦笋)季节,也会做清炒豌豆和奶汁龙须菜。冬令总会加个什锦暖锅,里面有海参、鱼肚、蛋饺、皮肚、鱼圆等,鱼圆和蛋饺都是自己做的,绝对不会买超市里售卖的那些。

每逢春节前夕,阿姨都会不辞劳苦地预先就做出熏鱼、酱鸭、蜜汁叉烧肉、素烧鹅,预备下手打鱼圆、蛋饺等备用。内子也会做些传统的十香菜等,以备春节来客的不时之需。

很多年轻朋友都是道听途说,以为我家的饭菜有什么特殊,都希望能在寒舍吃顿饭。其实他们来时大多都是些粗鱼笨肉,有时甚至是打卤面、素菜包或是三丁包子、烧麦之类的东西。如今我们都老了,阿姨也年逾七旬,以家宴招待客人算得上是一种奢侈了。

赵珩先生

随着社会结构的变迁和生活节奏的加快,这样繁复的家宴已经渐渐远去,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家宴,是一种真挚的亲情;家宴,也是一种朴实的友情。

老饕系列

赵珩 著

老饕三笔

文化学者赵珩先生谈饮食文化的“老饕系列”,写口腹之物,记风物人情,述历史掌故。从桂林的马肉米粉说到日本的怀石料理,从苏州观前街、南京皮肚面,说到巴塞罗那的街边小吃。既有红的樱桃、青的豆苗、香的菌子、妙的香料,又有春韭秋菘、白水羊头、对虾海胆、牛肉锅贴,以及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虎拉车与黑蹦筋、糟烩菜与炒三泥……“以饮食为由,东拉西扯,谈些经历过的旧事”,或可“从怀旧的角度阅读”,亦可“获取些闻所未闻的美食知识”。

原标题:《赵珩:饮宴后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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