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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妇女的小小精神胜利
采写 | 宋雨萱 孙今 吴慧敏 熊艺婷
指导老师 | 李东晓
编辑 | 郭昊懿
在中国,血缘作为牢固的纽带,缠绕着一个家庭。在这个单元社群中,尤以中年妇女——母亲牺牲最多。人生近半载,那接下来的人生,是继续为家操劳,扮演一个妻子、母亲、祖母的角色,还是寻找自己,为自己而活?六十一岁的陈兰在家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山村里的“舞者”
傍晚六点,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不大的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开始有了些人——她们都是舞蹈队的成员。晚上的排练还没有开始,女人们便坐在长凳上唠嗑。
“上次教的那个动作你练了没?”
“没呢!这两天家里杂事多不得空,我还想今天再好好学学呢!”
“那咱可得抓紧了!县里比赛呢!”
“哎呀晓得晓得!”
女人们笑着互相调侃,沉寂一天的院落在此时被欢声笑语填满。
陈兰是在排练快要开始的时候骑车进了小院。
有几个熟悉她的,边帮她从车上卸道具边问,“你家那口子又跟你吵了?”
“随他去,不晓得一个大男人天天话这么多。”陈兰无奈摆摆手,招呼大家赶紧跳起来。
女人们纷纷拿上排练用的道具,列好队形站在院中。音乐一放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有点不自觉的笑意,跟过年似的,发自内心的喜庆。
太阳渐渐地西斜,原本白花花的天色一下被滤成了橙黄色,笼罩在院落里女人们舞动的身影上。一旁的小音箱里放着带些机械感的配乐,混着女人们“隆咚隆咚”的击鼓声,竟渐渐显出些气势来。腰间的红绸带飘动着、击鼓的木槌碰撞着、女人们额上的汗珠闪烁着,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场绝妙的“出逃”,也像一场盛大的舞会。

舞蹈队在院子里排练
“缝隙”中的舞蹈队
被大家调笑的陈兰,1962年出生,成长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湖南怀化。在离乡的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陈兰的生活轨迹几乎遍布中国南部各个省份。
2014年,在深圳打了大半辈子工的陈兰回到家乡,承担起抚养孙子、孙女的工作。或许是出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没能亲自抚育自己孩子的遗憾,对孙辈们的抚养和教育,陈兰显得格外的上心与认真。此时她52岁,远未到退休的年纪;回到辰溪后,她一边带着孙子孙女,一边在本地做些零工。
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乡,回归到了稳定熟稔的生活交际圈,陈兰似乎是“突然一下”有了自己的爱好。起初是平时几个关系好的老姐妹牵头,邀她去家里“唱歌”,后来渐渐地,她们也开始利用闲暇时间安排跳舞的活动。
在2014到2015年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陈兰,以及山村中和她一样的女人们,以可谓惊人的速度与觉悟建立起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精神娱乐形式:跳舞。每天晚饭后,女人们从各自家中出来,从山村里的各处角落来到这所她们为了排练找了许久的小院里,暂时地从家庭中“脱离”出来,享受片刻属于自己和姐妹们的时光。
跳舞对陈兰来说,从来都是一个她“偷”来的爱好——至少最开始时的确如此。
2014年到2016年期间,舞蹈在陈兰的生活中只能算作一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消遣”。生活中有太多其他事需要她操心了。
家里建新房的样式选择、帮工寻找和材料购买都要自己招呼。孙子孙女也都还小,儿子媳妇又抽不开身来照顾。还有自己手头的活计,就是帮别人修修鸡鸭什么的,刚能挣个菜钱。这些都还好说,更要命的是那段时间她的身体也出了点问题,医生告诉她“不宜过度劳累”。
这三年间她的舞蹈之路一直断断续续,每当舞伴们叫她一起跳时,陈兰总以身体原因推托。
“但其实跟养身体也没多大关系。”陈兰笑笑。即使身体没出什么问题,对那个时期的陈兰来说,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得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好祖母。
2017年对陈兰来说可谓是一个转折:她生活中那些与舞蹈发生强烈冲突的矛盾因素似乎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新房建完;孙子孙女也都懂事了;腰腿的疼痛也发作的没有之前频繁。她终于能渐渐找回对舞蹈爱好的掌控权,花上更多的时间在舞蹈队的排练上——是的,彼时的这支队伍已不是最初“民间封号”的舞蹈队了。
“我们是可以代表村里出阵的嘞!”她们开始时不时地去县城比赛、表演,剧目的排练标准随之提高,占用的训练时间也慢慢长了起来。除此之外,女人们还为这些“大型”的演出节目购置专门的服装与道具——这让她们感受到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穿上那些衣服,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队伍里的大家的时间是零碎的、分散的,伴舞必要的音响资源是有限的、稀缺的,排练需要的场地是“业余”的、不起眼的。但这群农村妇女却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近乎执拗的坚持:没有练功房,就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练习;音响不够用,就轮着从几户人家抽出来用——她们在家庭与工作的缝隙里建起了一支舞蹈队。

舞蹈队在演出
不为人知的辛酸
陈兰等队伍里的人都乐得看见舞蹈队的蒸蒸日上,然而这一变化却引起了不小的家庭矛盾,至少在陈兰家中的确如此,她的丈夫对这些舞蹈排练和演出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情绪。他不理解陈兰为什么要在已经被洗衣、做饭、买东西、带孩子排满的一天中硬挤出时间排练舞蹈,对舞蹈队专门为演出购置的服装更是气得脸红,“花那冤枉钱!”
这个掌握了对其他家庭成员数十年支配权的男人,在年过半百时,惊奇又有点慌张地发现妻子的精神生活似乎正在与他渐行渐远。陈兰用自己精神世界的“一间房间”隔开了家庭成员和琐碎的生活。丈夫的不理解和不支持,起初一度让陈兰十分痛苦。“开始总是为这个吵,我一去跳舞就吵。”吵到后来,陈兰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反正他就是不理解。我也不能强逼着他支持我。”
2019年春节,陈兰跟着舞蹈队去了市里演出——这是她们第一次代表县里“出征”表演,队员们都异常的兴奋;演出结束后,女人们一起去爬了山。在山崖边的大树下,她们像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一样笑得很肆意,还拍了不少短视频。“其实那次也就玩了不到半天。”陈兰慢慢回忆着,“但是还是特别开心。”
但是,女人们这次“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小“出逃”似乎并未获得家里人的认同和支持。那次回家后已经是天黑了,陈兰和丈夫爆发了她养成舞蹈爱好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真是跳舞跳得心都野咯”陈兰丈夫指着她的鼻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跳舞爬山而已,又不是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野什么野?”面对丈夫的指责,陈兰觉得莫名其妙,灌了一大口凉水就要提东西上楼,“我累死了,才懒得和你吵”
“那是,天天买东西花钱是累,不过我想起你也没有我做工累吧”陈兰丈夫的声音越发大起来,“家里有点钱就花掉了,今天我去查存折才发现。我挣钱就这么不经花撒”
“又不花你的钱,就是我自己做工不也还赚了点嘛,在那里讲七讲八做什么”陈兰最受不了他在那里说得好像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挣钱一样,“家里的事情我难道没管吗,那你每天吃的饭是哪里来的,衣服是哪个洗的?我去演出还有补贴嘞,不也是赚钱啊”最后一句的声音在空荡荡楼梯下徘徊了一小会。
楼下的声音弱下去,但还是嘟嘟囔囔着什么“不像话”之类的词。
丈夫的指责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陈兰的心头。委屈和茫然变成两缕缠绕她的丝线。
“我就是喜欢跳舞又碍着谁了呢”陈兰默默地想。
家庭的矛盾在这场激烈的争吵中愈发升级,言语的刺痛如同无形的刀锋,割裂着两颗原本相互依存的心。陈兰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寂寞与不解,她自己的爱好,却揭开了一个本来看似正常家庭关系下深藏的不公与矛盾。
夜幕降临,屋内的气氛沉闷而压抑。陈兰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漫天繁星,心中却如同被黑云笼罩。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跳舞和在家庭扮演一个称职的角色有什么冲突,她只知道这次她不会放弃跳舞的,无论如何都不会。

陈兰在散步
陈兰的精神胜利
在那次争吵之后,陈兰和丈夫就开始了冷战,但是彼此之间似乎就“跳舞”一事短暂地达成了某种和谐。丈夫依旧对陈兰的舞蹈爱好不太支持,但在明面上再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情绪,也没有采取过任何实际性的阻止措施。而面对伴侣的沉默与反对,陈兰也不再感到纠结和痛苦,选择了坦然接受。
这场冷战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日复一日,二人生活得像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陈兰反感丈夫总是一脸不屑的样子,她认为丈夫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看不惯我跳舞,我也没必要一直顺着他嘛!”
这次争吵反而造就了陈兰一次小小的“精神胜利”,完成从家庭生活迈向舞蹈爱好的小步跨越,在家庭身份定位和个人精神生活之间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尾声
这天的舞蹈排练结束了。大家在院门口道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散入不同的方向。
陈兰也再次骑上小车。
弯弯小路的尽头是亮着暖黄灯光的新家,翅膀扇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陈兰抬头——
一群鸽子又从斜坡旁的鸽舍里飞了出来,散作微云向四面八方远去。也许到傍晚,它们依旧会飞回笼舍;但那不重要;此刻,它们飞向的是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本文中,陈兰为化名,图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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