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游记丨纪念“英雄城市”列宁格勒保卫战80周年

2023年10月，在国家留学基金委的支持下，笔者作为联合培养博士生赴俄罗斯圣彼得堡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换学习与田野调查。圣彼得堡紧邻芬兰湾，作为通向欧洲的窗口，被誉为俄罗斯的“北方首都”。在其短短三百多年的历史中，这座涅瓦河畔的城市已历经三次更名，被称为圣彼得堡（1703-1914）、彼得格勒（1914-1924）和列宁格勒（1924-1991）。2024年1月27日，是列宁格勒保卫战彻底胜利的80周年纪念日。笔者有幸在街头目睹了当地居民的纪念活动，并在机缘巧合之下赴圣彼得堡中央展览馆“驯马场”（МАНЕЖ）观展。[1]本文源自笔者的街头观察与观展体验，将当日见闻整理成文，以飨读者。

图：驯马场广场外景，白底巨型告示上印着展览信息——“英雄城市-列宁格勒”。展出时间为2024.1.27-2024.5.12。

涅瓦河畔的城市如何成为“列宁格勒”

这座由彼得大帝于1703年建立的城市原名为“圣彼得堡”，是为纪念使徒圣彼得命名的。一战爆发后，俄罗斯的反德情绪越来越普遍，由于市名的“堡”源于德语发音，人们不愿将名称与西方文化联系在一起，于是1914年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宣布将圣彼得堡更名为彼得格勒。1924年，为纪念列宁去世，这座城市又更名为列宁格勒。在苏联伟大卫国战争期间，列宁格勒遭遇了长达近900天的围困，将近有一半的城市居民牺牲，其中大多数人死于饥饿。尽管条件艰苦，列宁格勒人民仍然顽强勇敢地抵抗了下来，同时也保护了这座城市的文化遗产。上世纪80年代末，关于将这座城市恢复原名存在争议。1991年春天，争议达到顶峰，在举行市民公投后，这座城市恢复了原名“圣彼得堡”。[2]

图：伟大卫国战争期间的列宁格勒。图中教堂为圣以撒大教堂，位于现圣彼得堡市中心圣以撒广场，笔者前往的“驯马场”展览馆也坐落于此，紧邻该教堂。

缘起：不期而遇的展览

1月27日，笔者于外出办事途中，无意间发现街头装饰了许多纪念列宁格勒保卫战胜利80周年的宣传板和旗帜，恍然记起这天正是列宁格勒彻底解除封锁的重要纪念日。公车快速驶过市区，窗外突然出现了“驯马场”展览馆高高挂起的白底巨型告示——“英雄城市”列宁格勒展览项目。机缘巧合之下，促成了此次不期而遇的沉浸式观展体验。

图：街头的80周年宣传装饰

图：涅瓦大街上摆放的照片墙。老照片是1943年3月的涅瓦大街街景。

由于恰逢周末，票价会比平日贵一些。凭借学生证，笔者享受到了350卢布（折合人民币约为25元）的门票。这个价格其实并不贵，但在俄罗斯社交软件VK上，仍有市民在展览馆官媒账号下留言称，这样的展览应该对民众免费开放。

图：展览海报与门票（展览票价为周中500卢布、周末700卢布，退休人士收费为100卢布，在校学生享受半价优惠。此外，展览馆每月固定有一日向学生免费开放参观。）

从硬件设施看，本次展览为所有参观者免费配备了自动讲解器，多名工作人员分别负责发放设备和地图、帮助指导观众操作设备等，展厅内部还有多处配备了自动感应器，将讲解器贴上去后可以听到额外的讲解。一方面，自动讲解器能在保证散客参观自由度和自主性的同时，提供高质量导览服务，其背后体现了俄罗斯在数字经济背景下通过数字科技推动智能旅游的探索与尝试。另一方面，据笔者观察，展览吸引了很多儿童和青少年前来观展。免费为观众发放自动讲解器也侧面反映出俄罗斯高度重视并不断加强国民爱国主义教育，尤其是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并将其作为民族复兴的基础。

图：工作人员在发放自助讲解器

图：在父母带领下前来观展的儿童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讲解器的语言只有俄语。负责指导使用讲解器的工作人员特地询问了笔者是否会讲俄语，得到肯定答复后，感叹道“这太好了！”。

图：佩戴绿丝带的工作人员正指导观众使用感应器激活讲解器

从内容设计看，展览中的诸多细节都体现了策展人布展的精心构思。第一，区别于单调乏味的旁白性介绍，本次展览的自动讲解器中播放的是一段段音频表演的形式，由五位配音演员扮演不同年龄层、不同社会领域的封锁区居民，包括小学生、幼儿园教师、博物馆讲解员、艺术创作者、年轻科学家等，向观众讲述他们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使其身临其境地感受这座被围困的城市，产生强烈共情，获得沉浸式的观展体验。第二，这场展览很少涉及对战争历史细节的描述，更多的是带领观众感受封锁区中居民的真实生活，讲述了人们如何克服饥饿、寒冷和恐惧，在死亡濒临时仍然热爱美、热爱艺术、热爱生活，并证明了生命和对胜利的信念永远比死亡更强大。第三，展览的光影也非常讲究，从画室、足球场到音乐厅，总有一束光穿透了黑暗，照进房间，让人感觉到绵绵不尽的希望、温暖与力量。

图：展厅的布景

灰暗中的阳光：围城中的生存与生活

走入展览，仿佛走入围城中的列宁格勒普通人的生活。展览是基于列宁格勒居民的社会画像——妇女、儿童、艺术家和科学家——所有不能也不想离开这座城市的人来创作的，通过展现他们的勇气、恐惧与希望来讲述封锁的故事。正如展厅内写道，每个角色都有真实原型，他们构成了一幅由列宁格勒居民的真实日记和记忆编织而成的集体画像。这场展览的主角既不关乎战争，也不关乎饥饿与严寒，而是关于这座城市本身。正是列宁格勒居民的勇气与坚定、团结与互相关心赋予了这座城市无形的保护，这场展览复现的不仅仅是一群围困中渴望生存的居民，更是一群仍然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永葆对美的不懈追求的居民。

·电影

展览根据时间顺序布展，第一个房间展出了1941年封锁初期列宁格勒居民的电影生活。这一时期上映的电影包括《来自列宁格勒的女孩》（Фронтовые подруги）、《安东·伊万诺维奇生气了》（Антон Иванович сердится）、《凤羽飞马》（Конёк-Горбунок）、《假面舞会》（Маскарад）等。笔者参观时，展厅旁边大荧幕上正播放着喜剧电影《安东·伊万诺维奇生气了》，这部电影本身与战争或封锁无关，它上映于1941年8月，距离列宁格勒封锁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当时德国纳粹正深入苏联腹地，但社会中并没有恐慌的气氛，整个列宁格勒都贴满了这部音乐喜剧电影的宣传画，影名“安东·伊万诺维奇生气了”随处可见，这句话对列宁格勒人民而言也成为了抵抗的象征。

图：列宁格勒封锁初期（1941年）的上映电影海报

图：展厅里正在播放1941年上映的音乐喜剧电影《安东·伊万诺维奇生气了》，镜头里是圣彼得堡著名的马林斯基剧院

·儿童

这场展览令笔者最为印象的部分之一，是封锁期间的幼儿园。根据展览介绍，在封锁初期，列宁格勒约有30万名幼儿园和学龄前儿童。1941年至1942年冬季，居民死亡率急剧上升，当局开始采取紧急措施保护孩童。1942年2月18日，当局命令将全城316所幼儿园转为全天候的寄宿制，可以容纳10-12岁年龄段以下70%的孩童。

图：右下图，幼儿园学童们在看空中的飞机（摄于1942年）；右上图，幼儿园中途一小时休息时间（摄于1943年1月）；左图，孩童们在幼儿园准备新年圣诞树（摄于1944年12月25日）

在饥饿、轰炸和枪击面前，幼儿园教师们不仅努力保障孩子们的生命安全和健康，还设法提供安全感，恢复他们对游戏、运动和创造的兴趣，培养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在十月革命纪念日（Великая Октябрьская）、祖国保卫者日（День Красной Армии）和新年等重要节日，幼儿园也会举办庆祝活动。1943年4月，列宁格勒还举办了学龄前儿童奥运会，精心编排歌曲、舞蹈等演出。

图：封锁区儿童的演出服、绘本及照片等

笔者还注意到一本有趣的电子相册，这也侧面体现了展厅尝试将数字技术融入智能导览。这本电子相册是封锁区儿童劳动和游戏的缩影：小班的值日生们在开始值日前撅着小嘴仿佛在抱怨、大班的孩子们正上着自由活动课、一位名叫娜塔莎的小姑娘正在修理小木椅、两位稍大些的男孩正在一起开心地洗碗（图中从左上到右下）……相册生动地再现了封锁区幼儿园的情景，也让笔者不禁感叹，在沉重压抑的战争氛围下，这些在呵护和浇灌下成长起来的生命力与创造力是多么珍贵。

图：记录封锁区儿童集体生活的相册

·居民生活

策展人还展示了列宁格勒普通居民的生活物品和信件。其中，有一面墙令笔者和许多观众久久驻足。这面墙上记录了列宁格勒居民的手写公告，比如“为45岁主妇出售热水”“用一切换面包”“修理人造牙-换木柴或燃料”“用200卢布买只猫”“全体公民注意！请用雪橇或其他工具将死者带到墓地”等等。这些内容让人触目惊心，可见战时的物资匮乏程度。

图：记录了列宁格勒居民的手写公告内容的墙

在展品中，还有用作食物的野生植物、面包粮票和封锁时期的霍乱疫苗。1942年1月，列宁格勒出现了严重的疫情，威胁了当地的卫生状况。流行病学与微生物研究所制定了抗议措施计划，医疗力量落实了免疫接种、消毒杀菌等措施，当地居民和民兵卫队一起清理了城市积雪和污水。在科研中心、医疗机构、普通居民和士兵的共同努力下，4月城市彻底解除疫情，恢复了秩序。

图：用于补充维生素的植物；面包粮票；封锁期间的霍乱疫苗（分别是左图、右上图和右下图）

·绘画

即使在这般艰苦的条件下，列宁格勒居民也没有放弃对艺术的热爱。展览尾部有一间小小的、简朴的画室，阳光洒进房间，落在画板上，让人感受到艺术的温暖与疗愈。走出画室，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陈列满了封锁期间艺术家们创作出来的绘画作品。

图：阳光洒进画室

图：陈列着创作于封锁期间的画作的长廊

展览有一处灰色大厅的画框中没有画作，这是对冬宫工作人员的致敬。他们在封锁期间撤离走了冬宫的艺术藏品，并继续留在博物馆工作，带领观众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参观并提供讲解，仿佛这些画作仍在原地一般。

图：挂着画框的艺术大厅

·音乐

自彼得大帝时期以来，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就是世界著名的音乐之都。围城期间，俄罗斯爱乐乐团和音乐喜剧剧院等机构仍在坚持演出。封锁期间，音乐喜剧剧院供进行了919场演出，有120万观众参加。演出平均票价是12.45卢布，在封锁期间这个价格相当可观，但即使金额高昂，仍然一票难求，当地居民有时会用棉衣和食物来换取门票。

由于空袭，每晚的演出可能会中断6-7次。在这种情况下，演出人员和观众会到防空洞下，等待空袭结束后再回到大厅观看演出。令人惊讶的是，报刊评论家和回忆录作者以平静、日常化的笔调描写着爱乐乐团音乐会和歌剧，仿佛他们没有经历过飞机的嗡嗡声、炸弹的爆炸声、警报器的鸣响声和高射炮的射击声，仿佛列宁格勒不是一座被围困的前线城市。[3]

图：爱乐乐团演奏柴科夫斯基钢琴曲的演出公告

图：爱乐乐团的演出大厅

在观展后的某日，笔者偶然漫步至圣彼得堡爱乐乐团的演出厅门口，无意间发现此处也摆满了血红色的康乃馨，于是便驻足细读牌匾上的小字。上面写道，1942年8月9日，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在此处演奏。顺便一提，此处碰巧也是笔者来俄交换后的首次欣赏交响会的地方，这使笔者再次感受到历史与现实的对话。

图：1942年8月9日在爱乐乐团演出大厅演奏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指挥是卡尔·埃利亚斯贝尔（К.И. Элиасбер）

这首作品于列宁格勒围困期间创作而成，肖斯塔科维奇及家人从被围困的列宁格勒撤离到了莫斯科，后来又前往古比雪夫。1942年3月5日在古比雪夫举行了首演，3月29日在莫斯科演出。然而，直到此时，只有交响曲所献给城市的居民没有听到它。当年夏天，乐谱由飞机运至列宁格勒。在这座围城中，爱乐乐团是城市中唯一剩下的主要音乐团队。指挥卡尔·埃利亚斯贝尔（Карл Элиасбер）的回忆录中写道，“读完乐谱，我在被迷住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强烈的焦虑感。”在这座围城中，尽管他一直在坚持继续举办音乐会，但由于冬日严寒和物资匮乏，整个管弦乐团只剩20余人，他本人与妻子也因营养不良住院。面对这样的鸿篇巨制，他必须要召集80名音乐家才能完成。在苏联元帅列昂尼德·戈沃罗夫（Леониид Говоров）的帮助下，埃利亚斯贝尔不仅从前线召回了音乐家，还为乐团争取了额外的口粮，以便他们有力量演奏。

图：1942年爱乐乐团演出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的宣传布告

·体育

为了让人们感受到生活仍在继续，体育比赛是这座围城中的另一项重要活动。1942年4月，在这座围城中举行了第一场封锁期间的足球赛。这一年随后又陆续举办了20多场足球赛。1943年整整一年间，列宁格勒举办了97场足球比赛。

图：封锁比赛期间用的足球，由退伍军人保管并移交至博物馆。

80年前的这一天：从封锁到解放

1月是列宁格勒的胜利之月。1943年1月18日，列宁格勒的封锁被打破。1944年1月27日，列宁格勒完全从纳粹的封锁中解放出来。在这将近900个日夜中，处于这座围城里的居民时刻面临着饥饿、疾病与轰炸，对于他们而言，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然而，哪怕在这地狱般痛苦的时刻，哪怕处于生与死之间，他们仍然葆有勇气与鉴定，葆有对美与善良的追求。他们围在一起举办音乐会和戏剧，继续进行写诗、绘画等艺术创作，参加体育运动，尽其所能庆祝生日，互相拥抱，试图装饰圣诞树……据幸存者的回忆，随意的善行远多于抢劫和恶意破坏事件。

图：英雄城市“列宁格勒”的金星奖章及英雄城市证书。苏德战争结束后，1945年斯大林宣布讲列宁格勒列为“英雄城市”，1965年在苏德战争胜利20周年之际，苏联政府正式宣布颁发奖章及证书。

80年后的这一天：鲜花、面包与焰火

展览末尾，讲解器中播放了最后一段独白，“游览已结束，您即将回到现代的圣彼得堡。但请记住，这里曾被封锁三年”。走出展览馆，看到眼前的圣以撒大教堂，仿佛也混杂了历史的情绪。沿着展览馆漫步到涅瓦大街，笔者看到一处摆满了鲜花与面包的纪念牌匾，许多市民正在纷纷拆开带来的花束包装进行献花。纪念牌匾上方是一个幸存的铭文，内容是“市民们！在炮击时街道这一侧最危险”（Граждане! При артобстреле эта сторона улицы наиболее опасно.）。在列宁格勒被围困期间，该铭文被贴在城市许多建筑物的墙壁上，以提醒市民小心轰炸。

图：纪念牌匾前的鲜花

当晚的涅瓦大街上，人们手捧蜡烛排成了一条长长的人链，纪念那些在城市封锁中不幸遇难的受害者们。为庆祝列宁格勒解放80周年，城市夜空中还燃起了绚烂的焰火。据笔者观察，在这段时间里，圣彼得堡类似的纪念活动比比皆是。比如，笔者常去的马雅科夫斯基图书馆专门留出一张空桌，布置了蜡烛、献给列宁格勒儿童的诗以及印刷于1943年的《真理报》等报刊。1月28日，在紧邻图书馆的别洛谢利斯基-别洛泽尔斯基宫，笔者还听了一场由俄罗斯国家学术交响乐团演奏、为纪念列宁格勒解围80周年而举办的音乐会。演奏曲目为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和哈恰图良的《第二交响曲“钟”》，前者是封锁期间爱乐乐团的表演曲目，而后者是则是在封锁期间创作而成（1943年），为纪念牺牲的战士和鼓舞前线作战的军民士气，两首曲子都凸显了残酷战争下的生命顽强与可贵。

图：马雅科夫斯基图书馆的纪念活动

图：别洛谢利斯基-别洛泽尔斯基宫的交响乐会

列宁格勒近900天的漫长封锁是一个关于人与城市命运不可分割的叙事，也是一个非常凄美、饱含情感和充满人性光辉的叙事。围困关乎这座城市中的每一个人，而每一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居民都为这座城市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被围困的日子里，他们尽一切努力保护了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遗产，继续进行艺术创作，艰辛但顽强地继续生活。80年后，在这座城市中仍然能找到许多当时的影子。在笔者常光顾的一家披萨店门口，挂着一张不太起眼的牌匾。在围城期间，这里的理发店始终坚持营业。为纪念理发师们的努力，牌匾上引用了俄罗斯文学巨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言写道，“美丽拯救世界”。这句话不仅是献给理发师们，更是献给每一位平凡的列宁格勒居民。

图：牌匾上面写道：“在整个封锁期间（1991-1994），此处的理发店始终坚持营业。理发师们的劳动证明，美丽拯救世界”。

（作者：徐睿迪 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注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注释：

[1] 注：“驯马场”展览馆（МАНЕЖ）是圣彼得堡市中心最大的展览馆，位于圣以撒广场。其前身是1804年至1807年间建成的帝国骑兵卫队骑马大厅。在19-21世纪间，随着社会生活的巨大变迁，该建筑的用途功能也发生了变化。

[2] 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 Петроград, Ленинград: как менялись названия города на Неве, https://spb.mk.ru/social/2024/01/26/sanktpeterburg-petrograd-leningrad-kak-menyalis-nazvaniya-goroda-na-neve.html?ysclid=lrxdlg9xyb210801233

[3] https://ptj.spb.ru/archive/80/na-teatre-voennux-deistvy/muzyka-vblokadnom-leningrade/?ysclid=lrz6w1q3j17251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