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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丨没有故事的公园

徐家汇公园
一对陌生男女,在地铁上认识,又在公园意外相遇。自此,会在彼此工作间隙,默契地约在公园坐会儿,喝杯咖啡,对着眼前的事物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这个极其寡淡的故事,来自日本作家吉田修一的小说《公园生活》。小说曾在2002年获得芥川奖。故事发生地是东京的日比谷公园。
日比谷公园有百余年历史,是日本第一座“西洋风格近代式公园”,和东京的繁华闹市融为一体。但邂逅并持续约会的男女,并没发生爱情故事,也没有其他奇遇。
我意外地喜欢这个白开水般的故事,反复看了很多遍。作为公园爱好者,发自内心地希望,公园不是什么鬼扯故事的背景板。公园就应该是公园。
恰好上海有些相当不错的公园。刚到上海时,在港汇恒隆附近的老小区租房。月租近四千块,狭小的一居室,只有卧室有个窗户。每天下了班,进门两眼一抹黑——事后想想,犹如人生——但出了小区稍微走走,就是徐家汇公园。
第一次走进徐家汇公园,就被小小地震撼到。繁华都市里的美貌秘境啊,乔木舒展,廊桥通天,还有一群炫酷灵动的黑天鹅。于是我频繁光顾,来此虚度时光,暗中关注晒太阳的乌龟数量,以及草坪上的天鹅蛋有没有被偷,操一些家长里短的心。
靠近北二门,有座安安静静的三层小红楼。最开始经过时,隐约感觉这楼有点东西。后来看到投在地上的“百代”字样光影,才知道是《义勇军进行曲》的灌制地。一百多年前,这里还是法国百代公司在中国的办公地之一,1952年成为中国唱片总公司上海唱片厂。
但很久以来,我都没走进这楼里参观过。偶尔想要进去,脑补自己被拦在历史烟尘外的样子,就会异常沮丧。它们被我自作主张封存在那里,一次次擦肩而过。这是专属于我的公园生活方式。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躺在公园里看树,或者看书。有天,一个陌生老头凑过来,问我看的什么书。他说话间把书扯过去,随手一翻,是捧着花瓶的裸女插画。
老头手指在裸女身上摩挲,盯着我。我既想发作,又担心他就地躺倒碰瓷,选择了落荒而逃。逃到一半,想起落在他手上的那本挺好玩的文坛小八卦《笔误》,愈发恼恨,从此很久不再去徐家汇公园。
好在,上海公园多的是。和当时的男友相约在世纪公园散步,路线之长,足以让热恋中的情侣完整经历一轮贪嗔痴。走到傍晚,街灯次第亮起,人声车声汇成河流,是个能对此刻拉着手的人横生爱意的瞬间。
在我高频活动的线路上,繁华闹市区有襄阳公园。入口处长期有阿姨爷叔双双起舞,舞姿颇为缠绵,然而伴奏声音之大,颇令人不适。
但穿过他们,旋即闹中取静,非常有戏剧性。唯有一次,公园深处一帮爷叔扎堆,立场鲜明分两个阵容,在battle美国和俄罗斯谁更正确。扯着脖子吵了半小时,谁也没说服谁,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册那娘”。
另一端的华山路相对安静好多,某次无意拐上路边不起眼的小路,竟闯进草木萋萋的公园。那么小片绿地,甚至有个蛙声阵阵的池塘。月光投下阴影,被喧闹的小孩吵散。我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公园的静谧和美感被不明所以的人们“糟蹋”,正是公园的高尚之处。
后来搬家,小区附近又有个大公园,似乎是对我逃离徐家汇公园的补偿。同样乔木高耸且密集,甚至园内景观各成风格。拍照给朋友看,她说像东京、纽约和伦敦。其实,这就是上海。
因为很近,我时不时在公园游荡,也就反复走进吉田修一的《公园生活》。他十八岁来到大都市东京,觉得自己“既不属于东京,也不属于故乡”。在公园,更能理解这种感受。
公园是个隐喻,它们美好,喧闹,制造些小惊喜和小麻烦,敞开胸怀吸引人一次次游历。但公园也并非任何人的应许之地,没故事发生,不必太失望。人生常常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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