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品、山寨药、杂牌家电流向何方:收割农村老人的推销骗局

2018-12-27 17: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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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何
编者按:一篇《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把这只“巨兽”推向风口浪尖。权健打着医疗旗号销售天价保健品,以涉嫌传销的销售模式赚得盆满钵满的背后,是国人尤其是老年人共有的健康焦虑。事实上,相比于城市老人,农村留守老人更像身处远离现代文明社会的孤岛。健康是他们最致命的软肋,然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途径接触外面的世界。一茬又一茬的外地推销员前来,兜售偏方、药膏、山寨保健品,杂牌家电……这些人甚至不需要高明的包装,就能轻易哄得老人们掏钱。这篇文章讲述了豫北一个小村,一群留守老人被推销骗局“绑架”的晚年。
文 | 金何
编辑 | 刘成硕
 
马家大娘并不关心那四五个操着听不懂口音的外地人,在活动现场演示和操作净水器的过程。二孩子因为买房入户的事情,这两天要回来一趟。前天上午挂断电话到现在,她满脑子里都是首付数字,45万。
马家大娘双手插在自家棉花所缝制的蓝薄棉袄袖筒里。袖口缝窄了,两只手腕伸不进里面,半露在衣袖之外。那种冰凉的感觉,堪比邻家老马平日里对自己的揶揄。在活动现场,要不是她拉扯住,老伴昨天清晨就差一点掏钱了。她觉得,老头子并不想掏钱买,只不过在场子里话赶着话,左右又都是熟人,抹不开面子了。
“你还不知道西院里的他吗,一直看你笑话,他说啥你都听!”昨傍晚,就着红薯稀饭,马家大娘嘟囔着数落老伴的声音很沉闷。她嘴里说的西院里的,是他们本家,也姓马。平日里搞活动发东西,都是他扯着嗓子告诉她老两口的。而且,西院老马在现场很活跃,即使普通话再蹩脚,很快还是能笑闹着跟发东西的外地人打成一片。外庄的不明就里,都揣度,他不就是跟搞活动的套近乎,想趁机多领取点东西嘛。
马家大娘对他知根知底:“他才看不上白给的那些盆子锅铲呢。”西院家的二层楼房,紧邻着通往镇里的马路,这处院落是他老三家的。三孩子在郑州市里成家立业,这房子实际就他和老伴儿住着。而他家老大老二,在村里也有另外的院落。用马家大娘的话来说,“人家里现在顺风顺水,他早已经完成任务。平常哪里人多,就去哪里瞧热闹。”
马家大娘言语间羡慕的同时,不会不想起自家还有“任务”在身。二孩子年初才结婚,为了省钱,连酒席都没办。虽说这该是年轻人自己的事情了,可在村里,哪个当父母的会袖手旁观?又有哪个老人不把儿女的事当成自己的“任务”呢?没置酒办席,她觉得今年走在村里都没法抬脸见人。
为此,她几番跟孩子商议,看能不能在家附近找个工作,安阳或者郑州都行,离家近不说,主要是房子便宜。儿子在电话里跟她急,“我也想回去,可是回去能找到工作吗?”她不懂儿子具体做的是啥工作,只知道他整天得趴在电脑跟前。更令马家大娘不解的是,今年离开北京去了杭州的儿子,没成想面临的生活压力还是那么大。
“自己没本事,帮不上孩子。”从孩子身上转接过来的生活压力,促使马家大娘老两口生活中更加节省。每次搞活动,她和老伴儿都会去,发的东西虽然都是小物件,可生活中都需要,发了就不用花钱买了。“大钱现在挣不来了,要是不再节省点小钱,那就完了。村里大部分老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她的目标不高,不朝儿女们要养老钱。大闺女和二孩子平常会给一些钱,她都攒着,一分没动过。在马家大娘的观念里,像西院老马那般命好的家庭毕竟属于少数。乡下过时光,能省一点是一点。有东西白给,不要就是傻子。
西院老马倒是不稀罕那点免费的小礼品,但却每个早上都先是嚷嚷着起床的。往往吆喝上一嗓子,东西左右邻家都能听得见。 “他们今天再发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去其他庄里了。”听着西院老马的话,马家大娘不知道今天“外地人”还会发些什么东西。第一天发了盆子,昨天发了鞋刷子和剪刀,她希望今早最后一场能发菜刀。家里现在用的就是去年发的,刀刃已经不快了。
如今村里,上了岁数家里的瓢盆锅铲,几乎都是在推销产品现场领取的。
图 视觉中国

大约十年前,当马家大娘和邻家的媳妇一起坐在村委会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时,人群前头那个握着麦克风又喊又说的年轻人,在这一堆年龄普遍在五十五岁以上的村人面前,就像西洋景儿。
那应该是第一拨来推销产品,被乡里人称为“搞活动”的外地人了。彼时的村干部,还通过大喇叭给他们做宣传。一开始大家伙都没去,觉得就是卖东西的,还得掏钱。不过当前去的拿着小礼物回来时,街坊们都心动了。
除了发放免费的小礼品,参加活动的人,天天来现场,每人每天还会发给一瓶推销的药。只要不中断,活动结束的时候还有神秘大奖。眼药水大小的瓶子里,装着红色的液体。
大家伙儿之前从来没见过这般卖东西的,有礼品,还有神秘大奖的勾引,最主要的是冬天也没啥事。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聚集到村委会大院里的人,堪比过年后唱大戏。不过最后神秘礼品没见到,反倒是听了他们六七天的讲演,那药水几乎被说成了万能神药。“都听进心了。”马家大娘回忆,最后那天,很多人掏钱买了。
“后来那拨人被派出所撵走了。”因为有些买了红药水的人感到不管用,心觉被骗,就告到派出所了。他们是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的搞,派出所顺藤摸瓜,逮了个正着。可在派出所连同工商下村里取证的时候,村民们都躲着。“也来俺家问过,啥也没说”时至今日,马家大娘的观念还是异常顽固,白给了那么多东西,又没有吃亏。她家的大衣柜顶上,还放着五六瓶当初免费体验发放的产品。“以前秋天干活手麻时抹过,除了热辣辣的,没啥感觉。”
“邻家那时买过两盒,三百多块呢。拿回来就让他家老二给扔了。”对于十年前一个月只用五毛钱电费的马家大娘来说,扔掉太心疼了。不光是她,村里的人也都普遍认为,即便药是假的,“应该也不至于弄死人。”老二每次回家,都数落他们,明确告知这些是假货,不要贪便宜上当。可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外地,留守在家的老人怎么做,根本看不住啊。
于是,每年的麦罢、秋罢、冬天这三个闲暇时节,那些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年轻人就来了。马家大娘说,被人举报过后,很少再看到有推销药品的了,只在去年的时候,来过一拨卖膏药的。
以前这样的活动一天举行两场,后来只在早上举行,有时候五点半就开始了——这么做,无非就是避开上班时间,以防政府的查处。马家大娘抱怨,“热天还好说,冬天五点多天还不亮哩。”有时在自己村里,有时候在邻村。她和邻家还有村里的人,最远时去过六里多地之外的郭家屯。那是去年冬天,现场活动不到六点就开始,每天只举行一个小时。而且,每一个参加者还要发一个临时入场券,没有这个“证明”就进不去。
有的老人四点半就起床出发,早早地来场地外等着。为了争最后一张券,甚至还会不顾脸面地争吵起来。举办者这时通常会出来调解,虽然老人们可能听不懂这些年轻人说什么。可看着他们一脸堆笑的称呼着大爷大娘,感受到的是一股股暖意。事实上到最后,即便没有入场券,那些大老远赶过来的老人也被获准进场了。
一场活动举办下来,有些老人甚至连这些年轻人结没结婚,孩子多大了之类的信息都知道了。当然,也可能是他们为了推销产品而刻意胡诌的。但对常年缺少儿孙慰藉的老人而言,这种刻意的套近乎,不也是温暖吗?

马家大娘进场后,找了一个靠近前台的侧面角落,坐下了。她没瞧见老伴和邻家老马俩人坐在了哪里,每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她都独自一人,刻意避开和孩子他爹坐在一起。
她不跟老伴儿坐一块,缘于一条裤衩。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有一次活动卖药用短裤。那是夏天,天气暖和,场子里人挨着人。一边讲解,一边给在场的大家发着菜刀、剪子、瓷盆等各种小礼品。推销员还一再说,谁上台试穿下,说说感觉,就免费送一件。那话一出口,人群里阵阵骚动。想必在场的都想去试穿,免费给啊。可都是左邻右舍和邻村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况且有男有女,当着大家伙的面穿一条短裤,多没面子。
谁曾想到,老伴就举手了,还有村里的泡毛子(吹牛大王)老冯。“老冯今年春天已经不在了,癌症。人呐,没啥意思,他比我和老伴还小一岁呢,才69。”说起老冯的去世,她看起来呆滞的失去了一小会儿意识。
马家大娘坚信,人一老,脑子就真格糊涂了,光喜欢听好听的。“那帮小年轻们叔叔婶子大爷大娘的叫着。”嘴比抹了蜜还甜。慢性子和老冯,再加上另外两个,一共四个老汉就被忽悠着上前了。
换上裤衩子,推销员一边问,他们四个人一边答。在场的人都笑的合不拢嘴。那时候她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就像以前在队里开批斗会一样啊!丢不丢人?”
“他们那回是白丢人了。”穿之前明明说好一人给一条的,谁知体验完就变卦了。一人只发了一个削面刀子。下来后看着西院老马对老伴的嘲笑,马家大娘当时越想越气。散场后她不依不饶,缠着那四个年轻人,好歹得再给点东西。“后来又多给了两个不锈钢盆。”即便这样马家大娘还是觉得亏了,那裤衩一条卖150块呢。西院老马买了三条,后来还一直在村里到处传扬,说是老伴和老冯他们广告做的好。
马家大娘的厨房和杂物间里,到处都是盆子,有不锈钢的,也有塑料的。“衣柜里还有很多新毛巾。”其实都用不完,但每次一听说是免费给,还是会兴奋地参加。她并不讳言:“二孩子老是说太滥财(贪小便宜)。”前年瞧病,孩子还在北京,她去住过一段时间。城里那些有退休金的老年人,平时养养花鸟旅旅游,出门也能去看看戏,参加各种活动。最主要的是,人家不是“睁眼瞎”啊。“想整啥就整啥。”回来后再一次领东西,她在电话里告诉儿子,连退休的小学老师老曹都去。“他可是老师啊。”自那次后,儿子变哑巴了。
村里的儿孙都被城市要走了,地里的活儿干完后,老人们在漫长的农闲里能做什么,谁想过?

图 视觉中国

北风把初冬叫进了村子,顺便也送来一拨又一拨的外地口音人。
十年前被撵过一次后,他们像串通好了似的,从此不再跟村干部打交道了。何况在马家大娘们看来,别听他们口音不一样,兴许就是一伙子呢。把东西弄到咱县城,然后他们再分工,下到各个村镇去推销。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晒着太阳说的有鼻子有眼。
没有了各村里大喇叭的帮忙宣传,唯一招揽人气的法子就是口口相传了。这办法虽然土,但绝对有效。像西院里的老马和曹老师,平日里如马家大娘说的“赶时髦”那样,都用着微信。他们和村里其他用智能手机的老哥们儿建了微信群。马家大娘小时候上过几天学,她看过西院老马的手机,“天天在里头说特朗普,从新闻联播里听过这名字,是美国的总统吧?”
村里有啥风吹草动,西院里的都会喊着告诉他们。后来这些外地卖东西的,都是西院老马先得的信儿。西院老马还经常嘲讽马大娘,说智能手机要天天充电,费电的很,恁家不能用。
马家大娘平时也用大手机,“儿子用过的。”不过除了接打电话,其他功能她都不会。她看到过大儿媳在网上买东西,衣服还有吃的,很便宜,有的还不到10块钱。问过儿媳咋样使用,谁知人家甩了句,教给你咋用,还得教你咋防骗。她觉得,网上那个世界太远,不属于自己这代人了。所以,一直看不惯西院里的老马,天天捧着手机学年轻人。
至于老伴儿,中风之后扔了石匠手艺,不再进城做工了。听说现在城里盖房都成了框架楼,不用石头垒地基了。即便没得脑出血,也没活儿了。再说,岁数也大了,过了年就71了。马家大娘唠叨着算了一下,“离年三十儿只剩仨月了。”通常这时节里推销产品的,一拨人走了,后头连三赶四的都会跟着来。
老伴除了干干活儿,家里家外的事都由马家大娘操持着。这次的净水器,要不是她死命拦着,老头子就又要掏钱了。“那么大个塑料方块子,两千多块呢,有啥用?”她第一天也在现场看见过,那个拿着麦克风的年轻人,挨个儿给老人看玻璃杯子里的水。又黄又黑,沉淀到底下还有一层黑污泥一样的脏东西。可马家大娘并不心动。回来路上她直言:
“这水吃了一辈子,也没见死人啊。”
“现在污染严重,要不为啥淇河边上那些养猪场养鸡场,国家都让他们关门了?”西院老马直接反驳她。其他老人也都附和着,觉得花两千块买一个,不亏。不过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别看大家伙儿嚷嚷着要买,都是虚张声势。除了免费发东西大家争抢的厉害,拿麦克风的年轻人一说起价格,人们就噤声了。谁都不愿当第一个出头人,不管东西便宜还是贵。怕花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被乡里乡亲议论——毕竟这东西好与不好,谁都不知道。要是花钱买了烂货,就丢死人了。
可一旦有第一个人掏钱,第二和第三个就出现了,等到大家伙儿看到有人买了,马上就一拥而上。而且还振振有词,不当第一不代表俺不想买,谁没钱啊。
推销产品的,恰恰就吃准了老人们的这种心理。拼命地抬高前几个买家,脸上有了光,即使想反悔,也会为了面子而硬撑。甚至于还会反过来替卖家说话。
于是乎,后面的老人就自觉排起了掏钱的长队。人们不再去想这东西买了之后有没有用?它质量到底如何?假使过后出了问题,大家伙儿又会互相解嘲,反正都买了,吃亏的也不是我一个。单价可能不算太多,但架不住人多啊。马家大娘算了算,单单这方圆十几里地内,就不下二十个村子。想想这有多少进账。
靠量取胜,这跟城市里,同样面对老年群体的推销活动有形式上的区别。城里的老年人相比乡下老人有更多积蓄,因此针对他们的推销活动,都是有关养生和疾病康复一类的。推销时间较长,并且产品价格不菲。如果说城里是放长线钓大鱼,那么在乡下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由于一个乡镇或一个县里的村庄很多,所以可供他们回旋的余地太大了。
前段时间推销豆浆机的那拨人,在活动现场把砖块放进去搅拌,来证明自己产品质量可靠。连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五百块钱一套。后来小学里的一个年轻老师告诉大伙儿:“那豆浆机连150块都不值,杂牌子的。”去村东头的小卖铺里瞅瞅,这样的山寨货吃食比比皆是。还有上次推销羊绒被,现场又是撕开给人们看,又是用火点。嘴里都说着不买不买,最后一个个的还不是乖乖掏钱“一套一千多块。”和村人闲聊起,都说下次一定不掏钱了,可一旦到现场,不少人的心理就像发面酵母一样,起了很微妙的变化。
“他们还会找人做托儿。”马家大娘说春天来过一拨卖蒸锅的,活动现场送出去三四台电冰箱。事后人们才知道,那不过是他们事先花了点钱,从其他地方找来配合的老人。这么一忽悠,现场招揽了很多人,卖出去不少东西。那锅质量很烂,听说用了一次就坏掉了。有些恼火的人想找见那俩配合的托儿,可问问四邻村庄,都没见过。想来是从其他乡镇里找来的。
推销员来的次数多了,村里老人也总结出了自己的规律:凡是只来一次就不再来的,卖的肯定是烂货。马家大娘就说,她和村里人见过三回以上的熟面孔,有一次她还拉着问人家,之前是不是来过。那人笑着说是她认错了。事后她咂摸了一番,不是认错了,是那人前后推销的东西不一样,估计是怕被认出后,大家找他后茬。
卖东西的挣了钱走了,买东西的花了钱,又有多少人用呢?去年秋天就来过一拨推销净水器的,价钱也是两千多块,西院老马那时就买了。可马家大娘后来发现,他家厨房里的净水器早就不咕嘟嘟地过滤了,箱子上落的灰尘有一拃厚。虽然有点夸张,但买的人不少,至今还在用的,确实没有。有的是嫌麻烦;有的是坏了;还有的是机器里的过滤罩脏了得冲洗,但是镇里县里都没有售后服务点。掏了钱不用,买它干啥?
“安安生生地瞧瞧热闹,反正记住一点,好事轮不到你头上,甭掏钱买!”这算是马家大娘这几年来,参加各种推销活动总结的教训。
作者供图

要说起参加活动,西院老马可比马家大娘活跃多了。他倒是不会随时上台去体验。“我又不是顺毛驴。”
马家大娘说他这话就是冲自己说的。除了干活和睡觉,他们几个人天天黏糊在一起,彼此知根知底,嘴里喷出的话,表面上看起来谁都不会太放在心上。但马家大娘私下里也跟村里其他人聊起过,三个孩子都有出息,他年轻时做工也积攒了一笔。完成任务了,想怎么过都行。
“就是显摆。”一次在活动现场,跟邻村认识的一名妇女闲聊,对方脱口而出。马家大娘也是这层意思,只是两家做着邻居又是本家人,她不能说出口罢了。这是个芝麻粒儿小的地方,更何况彼此间不是亲戚就是熟人,“连个屁都藏不住。”
可能马家大娘没去想过,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相互关联,推销产品的外地人才是一拨接着一拨的来。然而从另一方面看,在区域内人们互通有无,但跟外面更大的世界比起来,村庄就像是一个个远离了现代文明社会的孤岛。孩子们不在身边,再加上年龄因素,使得他们很少主动去接触外面的世界。即使和外面联系,也处于被动接受的局面。推销者赚的,就是老人们信息获取不对称的钱。马家大娘说,西院里的那位天天捧着个手机,上次告诉她吃红薯不能吃皮,会致癌;可一个月还没过去呢,又到处说吃红薯连皮吃才能防癌。
在活动现场,他们也会说一些与身体健康和养身相关的内容。有些识字的老人,还会戴着老花镜,拿笔仔细的记在本子上。马家大娘觉得这都没啥用,“偏方要能治病,就不会死人了。”
她想起跟自己同岁的一个老人,有非常严重的关节炎,难受起来连路都走不了。前年推销膏药,他当时拄着拐棍也去现场看过。现场,推销产品的人又是搀扶又是按摩,而且表示自己产品绝对有效。老人逢人就说,自己儿子都没这么殷勤过。但马家大娘话锋一转,今年已经是他的二周年。
西院老马觉得,老人受不了腿疼而自杀是一回事,实际还有“完成任务”了的心态。他就一个孩子,工作生活都在外头,活着时候儿孙还得年年回来看望,年轻人心里咋想的,谁知道?一死,自己解脱了不说,也给儿孙卸去了负担。这不,他一走,孩儿他娘就被接走了。这番话虽然听着很刺耳,可毕竟也属实。
他自己就到处大大咧咧地谝闲话,甭看仨孩子都结婚了,可我任务还没完成,三孩子家的小孩儿才几岁,还在上幼儿园,得拉扯到上了小学才行。毕竟老大老二家的孙子都是这样带大的,可不能叫老三家说老人偏心。村里人都奚他,你这日子要是没完成任务,俺们都没法活了。再说带孙子的事有你老婆子呢,你又掺不上手,还是走了吧。他倒不生气,每每搞活动,不管多远,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不少人只是去领东西,他多数时间还掏腰包。
“你瞧他们那样,叫我大爷,听着舒服。我就是花钱买得劲儿呢。”
对村里老人而言,完成任务的,是去人堆里消磨孤独;没完成的,是想去沾光。

立冬前后的豫北,早上经常会出雾。两个音响里不断传出的喊话,似乎都带着湿气。“有想要的没有,谁想要就请举手,白送!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喊了好几遍,没见有人举手。毕竟以前大家被诳过好多回了,都说最后有大礼包,也没见过哪次兑现。
在最后一刻,同村的寡妇刘举手了,大家伙儿本想看她笑话,谁知道活动结束真给了一台。这次给的是熟人,不可能是托儿。这一下人们炸窝了,围着不走,纷纷询问他们下一站要往哪个村。
活动还没结束时,马家大娘就被二孩子到家的电话催走了。她得回去割肉准备饭食。七个多月没见儿子,内心的兴奋仿佛使她暂时忘掉了儿子买房的事。当然,还有免费的小礼品。
不过傍黑在街门口,马家大娘又埋怨起了老伴,早上不等结束,非得跟自己一块儿回来。得问问下一场活动在哪儿。
“今儿个没领到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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