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张锐锋:一个完满辉煌的天穹完成了与大地山影的拼合对接

2024-02-24 12:0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一片繁华海上头

作者:吉狄马加 主编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2

《一片繁华海上头》(“华夏之旅丛书”之一)由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吉狄马加主编,特邀吉狄马加、陈世旭、张锐锋、冯秋子、高兴、范稳、沈苇、计文君、胡弦、黑陶、庞余亮、江子等著名诗人、作家,书写温州及其人文历史地理。从温州的名胜到名家,再到温州的文化艺术,精心塑造出一个具有内涵和深意,具有思想深度和广度的温州读本。

《一片繁华海上头》收录了当代文学名家书写温州名城的作品,对温州人文地理、风土人情、现代发展进行了多方面的记录和描述,使温州这个名城的历史风貌和现实风韵跃然纸上,带领读者真正走进温州,有助于读者深度了解温州历史和现实。

——纯粹君

《一片繁华海上头》封面、书签、内封图

山影奔腾

文/张锐锋

巨大的山鹰从地上起飞,它有不可阻挡的力量,翅膀张开,尖利的鹰喙撕开了夜空。它的影子的轮廓线上被银辉包围,银辉好像来自它自身,实际上来自另一面大海的反光。一颗佛头露出了群山,他从高处俯瞰人世,却看不见他的面孔。他不是来自遥远的佛国,而是来自人间,来自巨石的阴影,同样是大海的反光,雕刻着他的形象,让他的暗影边沿镶嵌了一圈光晕。这里的每一座山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样貌,都有着对人间的事物的暗指,有着大自然深邃的寓意。它们在夜晚的星空下排列,似乎呈现各自的灵魂。这些山峰奇特、奇异、奇绝,我们从它们的身边走过,石头铺筑的走道不断提醒人们要抬头仰望,仰望不断出现的身边的山的奇迹。

是的,它们一直保持着沉默,却用另一种声音发声,用另一种眼光审视世界。它们有着各种树木的喧哗,有着草木的沙沙沙的波动,有着星光下的晦暗不明的深沉,有着一种用巨大的形象组合起来的无边力量。天空被连峰分割,似乎群山不安于地上的生活,要用这样的幻象般的姿态从夜晚飞向白日,白日是灿烂的、明亮的、充满了斑斓的色彩,但现在的夜晚用深情挽留它们,用手牢牢地抓住了它们的脚踝,并用鲜花的香气诱惑它们,让这里的一座座山峰在这暗夜的香气中翩翩起舞。仔细观看它们的每一个舞姿,都带着地上的欢欣或忧伤,带着几千万年、几亿年前的痛苦的孕育中的彷徨,也带着最原始的大自然的巫术一样的有力扭动和自我祝愿。一切都在变化中生成,又在变化中成长。

山峰连着山峰,它们都不是笔直的,而是微微倾斜,这在夜色中尤其明显。

这样的倾斜赋予了山峰以运动的姿态,它们都是奔跑者,从一个基座上向着自己的方向奔跑,而山脊线上的辉光将这样的动感进一步推向极致。它们有着同样的幽暗服饰,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身姿。它们自动形成了一定的间隔,好像彼此为了同行而彼此靠拢,甚至在很多时候几座山峰的身影叠加在一起,我们只有从着身影的浓淡中分辨它们的层次,确认它们不是同一座山峰。山峰之间的间隙被夜空填充,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有界而无限的宇宙,类似于物理学家对宇宙的理解。因为山峰的形象,广袤的夜空也有了自己的形象,它不仅点燃无数的亮星,也用一弯残月装饰着黑暗,这样,一个完满辉煌的天穹完成了与大地山影的拼合对接。

雁荡山夫妻峰夜景(干夏翔 摄)

它们完全是梦幻组合,奇特的夜景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就像一幅构思精妙的木版画,没有豪华的彩色,却能够引发观赏者无限的遐思。它似乎违反我们的日常经验,颠覆了我们对山的认知,却在真实和虚幻之间建立起不朽的连接。它的层次错落和高峻挺拔,它的变化莫测和惊险陡峭,它的穹崖巨壑和奇峰飞扬,它的超绝大气和平地惊雷般的撼人心魄,它的高低比例中蕴含的视觉风暴和美学合理性,乃是出于大自然的精心缔造。它的非凡的哲学暗示和丰富寓意,它的对人世的俯瞰身姿,它的层层构筑的边沿光感,乃是人间圣者光辉的显耀。它的一切一切,消解了我们内心所有的主观判断和雄浑主题,却将所有可能的判断和宏巨的或微小的主题尽收其中。

这是古代书法家怀素曾来过的雁荡山,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狂草原型?山势蜿蜒、山峰飞动、连峰奔呼、草木飞扬、飞瀑流畅而雄奇、流水日夜喧哗、奇石旁逸迭出,这不是他所追求的自由吗?这不是他所向往的狂放不羁吗?这是旅行家沈括曾来过的雁荡山,他发现了深藏不露的奇峰,发现了飞奔的河流,他发现了万山回应自己的声音——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瞰望大海而背靠大地,山巅雁湖而芦苇丛生。诗人谢灵运不曾见过的奇山奇景,他看见了。谷中大水冲击而沙土尽去,唯有巨石岿然挺立,他的目光里,无论是大小龙湫,还是水帘初月,无论是水凿之穴还是高岩峭壁,都被深谷林莽遮蔽。古人不曾看见的,他看见了。他是一个真正的观赏大自然的美学家,是一个用双眼扫视大自然的伟大旅行家,一个在大自然中独享自由的人。有大自然的美景相伴,还有什么寂寞和孤独?还有什么惆怅和虚无?

这是清代思想家黄宗羲曾来过的雁荡山。他思考土地和税赋,思考朝代的兴衰,思考经史和地理,思考圣人之说和人民的权利,也思考天文历算和教育,却在这里找到了置身于世外桃源的人生审美理想。盈天地皆心也。他也意识到大自然和人的心性之间的联系。他写道:千峰瀑底挂残灯,雾障云封不计层,咒赞模糊昏课毕,乱敲铜钵迎归僧。他看着瀑布和残灯,云雾挡住了远眺的视线,晚间的佛课已经完毕,归去的僧众敲打着铜钵,这是一种怎样超然的生活!然而这样的生活不能代替世间的生活,真正的生活仍需要思考。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人间的一切似乎变得遥远和渺茫,而大自然给予的启示录却将转化为人间的智慧和思想的源泉。

《一片繁华海上头》封面设计平面图

这是无数人来过的雁荡山。因为它意味着地球演化和漫长历史的在场。它包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中国近代文学家和翻译家林纾精于文辞,以文言文意译域外小说著称于世。他还是一位山水画家,其画作精细灵秀而美趣淋漓。他在《记雁宕三绝》中以一个画家的细腻观察记录了他眼中的雁荡山。他用自己熟悉的古色古香的言辞写下了雁荡山的惊险和雄浑,他笔下雁荡山乃是绝壁四合、天地纯绿的雁荡山;是空立而隆、危云积雨、行客惊骇、万竹梗道而不知所穷的雁荡山。是连云叠嶂、龙湫云横、涧水寒碧、石亭久圮的雁荡山。而同样的景观在著名思想家和政治家的康有为看来,则有另一番趣味。他毕竟有着更大的视野架构,先历数自己所见的印度的须弥山、美国的洛基山以及欧洲的比利牛斯山和阿尔卑斯山等山岳,然后将雁荡山放到了世界山景的坐标系中,以做比较认定。他的结论是——上则群峰峭壁,与青天白云相摩。耳不绝于奔泉之声,目相接于奇石之色、丘壑之美,以吾足迹所到,全球无比,奚独中国也。而另一位著名学者、教育家蔡元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域中山岳之至奇者,尽于此矣!

1934年4月,黄炎培从天台经临海到海门,坐长途汽车行半个小时到黄岩的路桥,又乘坐汽船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行程抵达温岭的大溪,还要坐轿三个小时到乐清的大荆。他夜宿大荆,第二天经灵峰到灵岩寺,接着经马鞍岭观看大龙湫……他写下了一副对联:未必道可道,来寻山外山。这一对联说出了山与道的联系,也许没有道可以说出,但却可以找到山外山。因为山外有山的景象说出了变化和无穷,那么真正的道也在这变化和无穷之中。许多山看起来是相似的,但却有着各种不同的差别。没有完全一样的山,就像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甚至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有一本书中统计了两千四百多种雪花,但这也仅仅是一个更大数字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当黄炎培用对联说出自己的感悟时,就已经告诉我们,宇宙的道也许就在我们眼前的山影中,尤其是雁荡山梦幻般的变化和静止、蜿蜒和精微、沉重与飘逸、风轻云淡和草木浩荡、单一和无穷、危石悬空和巧妙的平衡稳定,已经是道的显形。老子说水接近于道,而山又何其不是道的化身?

《一片繁华海上头》内封设计展开图

对才华横溢的现代作家郁达夫来说,印象最深的乃是雁荡山的秋月:“海水似的月光,月光下又只是同神话中的巨人似的石壁,天色苍苍,只余一线,四周岑寂,远远地也听得见些断续的人声。奇异,神秘,幽寂,诡怪,当时的那一种感觉,我真不知道用些什么字才形容得出!起初我以为还在连续着做梦,这些月光,这些山影,仍旧是梦里的畸形。但摸着石栏,看着那枝谁也要被它威胁压倒的天柱石峰与峰头的一片残月,觉得又太明晰,太正确,绝不像似梦里的神情……”是的,郁达夫如痴如醉地望着雁荡山的秋月,“竟像疯子一样一个人在后面楼外的露台上呆对着月光峰影,坐到了天明,坐到了日出”。这一切,符合他的性格和气质,符合他的柔弱和刚强,符合他的忧郁和惆怅,也符合他面对大自然的心境。那么漫长的夜晚,那么寂寞的月光,他究竟对自己说什么呢?是失落的爱?是残月暧昧的暗示和意味深长的温柔和冷漠?是人世的虚无和命运的不测,还是融化于神奇诡异的梦里的幸福、愉悦和哀伤?这是内心充满了矛盾冲突的、剧情复杂的戏剧,是一个人独自与世界的对话,是自我的发现和重新理解,是被月光的一次完全的洗涤,是一次与熟悉的月亮和陌生的月亮的邂逅与重逢,也是一次与自我相约的会聚。平原上的秋月和山间的秋月是不同的,河边的秋月和乡村的秋月也不相同,林中的秋月和荒沙中的秋月有着更大的差异,同一轮秋月,在我们的眼里望去,将有完全不同的诗意和寓意。而此时的雁荡山的秋月,乃是郁达夫的秋月,他的心中的秋月和雁荡山的秋月完全重合了。

大龙湫(多马 摄)

他在白天看见的,是大龙湫的壮丽——一幅珍珠帘,至上至地,有三四千丈高,百余尺阔……立在与日光斜射之处,无论何时都可以看得出一道虹影。凉风的飒爽,潭水的清澄,和四围山岭的重叠,是当然的事情了。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瀑布近旁的摩崖石刻,但没有一副刻字题铭可以写出大龙湫的真景。是的,这样的瑰丽和生动,这样的雄浑和壮观,这样的变幻和震慑,什么样的诗句和语词可以概括和提炼呢?但这些摩崖石刻,毕竟代表了前人的观感,毕竟代表了一段消失了的时光,毕竟在追寻前人内心不朽的渴念。这是历史光阴的雕刻,是文人面孔的镶嵌,是诗情的突然爆发中的显现的灵感,然而这又怎能替代高山流水的真景?这时,他也和这瀑布所伴随的幽深的历史场景融为一体,和这瀑布旁边的铭刻融为一体,和高处落下的流水融为一体,感受到了瞬间的永恒。

文学家看到了远古以来的明月的忧愁和孤独,科学家看到了群山的巨大体量和山石的纹理精微,并试图从中发掘事物的原理,而在画家眼中,雁荡山乃是美的化身。它不仅是它自身,还是均衡、稳定、奇异、偏离、惊危、充满了变化的非凡、似梦非梦的真实、天然的布局严谨和线条隐含的力量以及不可能的可能。面对一座座高低参差的排列组合,面对四季变异的色彩,面对山顶的劲松和飞渡的烟云,也面对万涧激荡的奇景,胸中的波澜汹涌而起,大自然的笔墨远甚于宣纸上的人工画痕。

近现代画家黄宾虹曾居住在灵岩寺,他经常面对眼前的大山凝视。天柱峰、双鸾峰和展旗峰等众峰耸立、各呈姿态,又互相照拂、彼此辉映,他渐渐发现了静止中的运动,发现了山峰的变化之中含有生龙活虎的跳跃。他对别人说,我懂得了什么叫万壑奔腾。雁荡山的静中之动启发了他笔墨的变化。他在《雁荡仰天窝图卷》中充分展示了自然变化精髓,让笔墨酣畅淋漓地行走于构图之中,草木与农舍、奇石与山势的绝妙配置,远山的淡影和空白对距离的暗示,笔锋与浓墨的变化莫测和自由舒展,给我们呈现出画家激情四溢、难以抑制的感受以及中国画飞扬跋扈的精神延展于无限的审美盛景。而他的《雁荡山色图》同样用极少的笔墨展示了雁荡山的神奇。山岩的变化乃是在树影的变化之中,墨色的运作展示了奔放不羁的才华和造化的奇迹,这种静止中的飞动是对雁荡山神韵的非凡领悟。在画家看来,一切灵感和技巧都深藏于这些神奇的山影里,画家仅仅是用一支画笔将其从空白处挖掘出来。

雁荡灵峰全景(王心田 摄)

黄宾虹在雁荡山居留期间,曾冒雨翻过谢公岭以观赏东外谷的老僧岩。明代诗人王守仁曾在老僧岩写下自己的感受:老僧岩下屋,绕屋皆松竹。朝闻春鸟啼,夜伴岩虎宿。这样的诗歌是朴素的,却说出了老僧岩的野性的环境和置身自然中惊险体验。可是对于画家来说,这正是寻求视觉冲击的好地方,只有这样原始的野性之中才有着能够捕捉绝世画稿的可能。为了能够找到孤绝的自然摹本,他的浑身被雨淋湿,却因看见了雨中的奇峰怪石而获得了内心超凡脱俗的欣悦。这是一次难得的观赏,他对大自然的虔敬之心,获得了山川神的入驻,并不断得到提升画境的秘诀。雁荡山让他痴迷,让他沉醉其中。一天夜里,黄宾虹独自走出寺院,很晚没有回来,寺院的僧人生怕在这深山出现意外,就去找寻他,结果看见他在夜路上一个人入迷地观看暗夜中的山影。

在这里,一个画家可以从千姿百态的山峰启示中看见绘画的局限。大自然的神工鬼斧和精微设计远胜于人在纸质平面上展现的笨拙的细腻和精工描画。可是人必须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获取属于自己的自然景象,也必须从一个二维世界里找到传导三维世界真实感的经验力量,这必定和一个真实的立体世界有着难以克服的差距,这就需要一个优秀的国画家运用充分的笔墨和色彩营造一种非凡的视错觉效果,以便让阅读绘画的人从这样的视觉差中重建内心的真实。这一点,没有比在夜幕中感受的山影变化更接近我们的内心真实了。这些山影的模糊性增强了阅读的歧义,也触发了我们展开想象的逻辑枢纽。这些山影让我们看见了人间万象。一个个或远或近的影子里既有稳重厚实的性格力量,也有飞扬的、跃动、喧哗的青春气息。既有危险的倾斜,也有几座山峰之间的吸引和靠拢。既有双手合掌的祈祷也有抬头仰望的形象;既有万物狂奔的山巅幻象的奇迹,也有绝对的宁静和孤寂。总之,这些变化无穷的山影,处处充满了暗示,每一个形象都意味着一个寓言、一个故事,都和人世的一切相关。人们通过这些自然形象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内心世界,看见了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审美理想和哲学思想,看见了自己已有的文化精神以及对自我的种种理解,并试图将这一切放在自己的绘画之中。这样的绘画之中,外貌的相似已经不是十分重要,重要的是精神意义上的描摹,是移步换景、昼夜交变、奇峰环拱和扑朔迷离的物象与自我的吻合。因为万物之貌中含有的乃是元气淋漓的自然之性和内涵之神,画家对自我灵魂的认知要从其中汲取。

一张 20 世纪 30 年代以雁荡山为背景的老照片中,一排八人的手持礼帽的游客中就有著名画家张大千先生。这是一群画家,他们都被奇诡的雁荡山峰迷醉,合掌峰、天柱峰、展旗峰拔地而起,直耸云霄,浑然天成的观音洞以及水铺珠帘、飞流直泻的大小龙湫,让画家们目光迷离、神魂颠倒。张大千凝视铁城嶂峰深褐色的横波水纹,对同行者说,我断定雁荡山在几千万年至一亿多年前原是火山地带,后来沉没海中,岩石受到海水的侵蚀,再后来逐渐露出海面,再再后来又遇到冰河期,遭到冰川洪水的侵袭,岩石又进一步崩解和剥蚀,形成了现在怪异巍峨的绮丽山貌。张大千不仅对雁荡山峰的形成做了科学的猜测,也在这瑰丽奇特的山景沉醉,饥渴般地将这纷繁复杂的山貌纳入记忆。这一次游山的成果之一,是同行者一起合作了一幅流彩飞逸、泼墨成影、丘壑跃动的《雁荡山色图》。其中方介堪飞刀刻章一方:东西南北人,对同行者的来历做了高度概括。这是一个优雅的赏山画山现代典故,一段绝美的雁荡山文人佳话,一个和雁荡奇峰相匹配的人间趣事。多少年后,方介堪根据记忆创作了一幅《雁荡山色图》,好友谢稚柳忆起当年同行共画雁荡的情节,题诗一首:曾揽浓光雁荡春,萍浮暂聚旧交亲。画图犹认当年屐,已散东西南北人。

观音驾雾(施乐雁 摄)

民国名媛陆小曼的老师贺天健曾说,世界上有三个山水境地:一是人间的山水实境,一是唐宋历代诗里的山水境地,一是画里边的山水境地。在中国文化中,这三个境地何曾有过分割?实境乃是存在于虚境,虚境乃是实境的幻化,实境和虚境的叠加乃是山水诗的灵魂,山水诗的灵魂又在山水画中显现。著名画家潘天寿在 20 世纪 50 年代前往雁荡山写生,他试图将更多的民族性灌注到自己的山水画中,从而完成诗境到画境的转化和重生。雁荡山的景观和中国化的形式是多么契合。他的雁荡写生图将水墨晕染和轮廓勾勒进行了优雅的、有力的融合,在山水实境、诗境和画境之间完成了互相转换、彼此组合和互生,工笔与写意结合呼应,设色明媚而层次分明,景致清雅而浓淡相宜,传统笔墨的丰富性和真实景物之间的巨大张力,以及线条走势和苔草皴擦和前后景布设的气势神韵,在一气呵成之间再现了佛国山水浑然一体的古刹钟声、落花流水的自然禅意。

正如张大千的推断,雁荡山起源于几亿年前的地质变迁。那时洪荒时代的巨变在恐怖的意象中呼啸,海潮推起了一个个巨浪,雷霆在咆哮,闪电一次次从高不可攀的天穹贯穿了乌云,地火从岩层下突然升起,浓烟和火焰笼罩了大地,暴雨和飓风交相摩擦,漫长的时间沉浸于暗夜,星月晦暗,大地在翻天覆地的痛苦中叫喊,冰川在凝结、在消融、在运动、在漂移;河流在溶蚀、在冲刷、在奔腾;火焰在冷却、在冷凝、在重新提炼形象;岩石在形成、在崩解、在重新组合、在锻造诡异和奇景。一场颠覆乾坤的、伴随着阵痛的孕育和自我改造,席卷了世界。这一切,都是为了几亿年后诞生的人类,都是为了拥有灵魂的人类预备浩渺纷繁、山影变换和奇峰迭起的视觉盛宴。而尚未出现的诗人、画家、旅行家、游客、农夫、樵夫和所有的对雁荡山的渴望者,在遥远时光的另一端,耐心地等待。

《一片繁华海上头》内文展示

(本文选自《一片繁华海上头》,吉狄马加 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出版,2023年12月)

延伸阅读

看温州,温润如玉

——读吉狄马加主编《一片繁华海上头》

文/ 陈佳露

透过层层历史年轮的镜头遥望温州这座城市,仿佛见证一个跋涉的行者,走过五千年苍茫的旅程。吉狄马加主编的《一片繁华海上头》,是一册极具内涵和深度的温州读本,对温州人文地理、风土人情、经济发展进行了多方面的记录,使温州这座名城的历史风貌和现实风韵跃然纸上。

用行走的方式看温州。如收录的高兴的《温州五日,亲爱的时光》,冯秋子的《山和人》,石厉的《雁荡胜画》,都不由自主夜游雁荡。这俨然已是温州极具特色的一景。高兴的夜游雁荡,仿佛天赐之诗,宛若旧友重逢,无需寒暄,自在自得。冯秋子则是记录了雁荡山的动静,同样是夜行,夜色遮掩不住这些具象或抽象的山峰,冯秋子且行且悟,感受潘天寿、黄宾虹一众先生与雁荡山建立起来的自然、深刻的映照关系,也许就如张锐锋所言,古代书法家怀素来过雁荡山,或许就发现了自己的狂草原型,清代思想家黄宗羲来雁荡山,找到了置身于世外桃源的人生审美理想……石厉笔下,夜晚雁荡山也是有光芒的,据说是几十里外的大海将雁荡山的夜空照亮。以此来看,温州的七山二水一分田,不能独独只看山,不观水。

用探索的方式看温州。范稳在温州遭遇了一场“谢灵运”。“温州模式”容易让人认为温州的重商之地,一次紧凑而诗意的行程让范稳颠覆了对温州的既往印象。掉入了“谢灵运”,那温州也该换名为永嘉。永嘉的山水,原藏匿于山海之间,直到谢灵运开创了“山水诗”的流派,也让温州成为了山水诗的滥觞之地。小城环抱的塘河,温婉娴静,依偎在温州城之北的瓯江,气势雄浑,瓯江江心坐落一江心屿,纤巧灵动……这些都在康乐的雕琢之中尽显百态。

用诗的方式看温州。计文君的《山·水·诗》和沈苇的《诗·岛·人》相映成趣。在计文君眼中,山水作为与社会性空间相对的异质空间,是远方和未知,充满灵性和神秘,一切都是成为“诗”的先天的设定。让山水和诗,在某个时空相逢的,是谢灵运,一句“池塘生春草”读来叫人齿颊生香。山水若只是自然之物,稍显寻常。但沾染了“诗”的力量,就是超越性的存在。墨菲·罗德所述:“城市是一种重要文化意义的容器。”我想,山水也是一种重要诗性文化的容器。论起“魏晋”,便不再只是标志时间的朝代,这两个字就带了竹林七贤傲情恣意的狂放;说起“隋唐”,自然不是史书上硬邦邦的时代印章,而是闪烁着三彩瓷的斑斓,折射出红拂绿林黄衫客的身影。此时此刻,“看”不是简单的视线捕捉景物,诗人流连山水,向内发现了自我,向外发现了山水。而这种发现,就好像是自我的觉知,借着对山水的吟唱和诗意的解放,人,在此刻,在山水间,实现了二元一体的融合。计文君的大胆设想便是,我们从来认为诗是人类的一种冗余设定,为何不认为“诗”是先验的存在,运行于造化之上的独特力量。山和水不过是诗的具象化呈现罢了。由此,你便不难理解那些神乎其神的诗作是由何而来的,也许便是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偶尔得一闻。

雁荡灵峰(林茂招 摄)

说多了山水,总觉得把温州说窄了。洞头的302座岛屿,随意撒落在东海近海和远海的洋面上,在台风时节,潮涨潮落,这些岛屿就好像起伏的叶片,颠簸、晃荡、不安……捕鱼是手艺,写诗也是。好像温州的一头弥漫着海水的腥味,一头又是如诗织就的网,拉扯着这些岛屿,不断成长,不断演变。沈苇提到,大海的不可捉摸所产生的令人敬畏和悲欣的情绪,才让群岛诗人应运而生。他们为大海注入现实、记忆和想象,怀抱着沃尔科特式的梦想——“去寻找历史”,这样说来,渔民们是一代代相传的手艺人,群岛诗人是一群语言手艺人,将温州打造成一艘永不沉没的船。出海的风光是缆绳,打起来的海物是铁锚,这些人,无一不在大海的领域中探索和内省。在沈苇看来,洞头的“海岸线”青年诗人,每个人也都拥有一座“灯塔”,这座灯塔不是虚无的盼望,不是缥缈的希冀,而是在海边生长所带来的一种质朴和谦卑,坚固和持久,这块块诗歌的礁石,静默地矗立在海里,可以敏锐感知海潮的波动,又可回返、内观并呼应自身。

沉浸式永昆

吉狄马加主编的这一本《一片繁华海上头》巧妙地将城市地标、历史古迹与文化传统相结合,让扁平的温州二字逐渐立体和有温度起来。确实,温州城市的意象符号,其作为情感脚注,时时刻刻在召唤着温州人的集体经验和心理感知。这片浪潮之下翻涌着一个开放和活力四射的温州形象,这场繁华之中也夹杂着温州人对这片故土不屈不挠甚至是奋不顾身的爱。

用温州的方式看温州。温州,温润如玉,从徐徐铺展开来的历史书卷,踏着谢灵运的诗词而走来,南戏和琵琶声响起,音符触发的是温州人民间传统艺术的传承和回忆,一路走来,劈波斩浪,更是温州精神的折射和体现。温州人所开创的这条路,毫无疑问,还会延续下去,时间的拐弯,也绝不会中断它。这一本厚厚的温州山水和温州回忆的独特之书,都在提醒着今天的中国,温州,已经不可争议地成为任何一本字典里都需要解释的一个内涵极为丰富的词条,吉狄马加如是说。

(本文选自《江南晚报》2024年2月20日A09版 ,作者 陈佳露)

一片繁华海上头

作者:吉狄马加 主编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2

《一片繁华海上头》由吉狄马加主编,由张锐锋、高兴、范稳、黑陶等二十多位全国著名作家、诗人书写温州历史文化的文本呈现。包括张锐锋《山影奔腾》、范稳《在温州遭遇谢灵运》、高兴《温州五日,亲爱的时光》等。杨鸥《水韵温州》描写了江心屿云聚云散、潮涨潮落的美景;计文君《山·水·诗》描写诗人谢灵运任郡守写下了许多山水诗,开启了中国山水诗的先河。温州不仅是数学家之乡,还是永嘉学派和南戏的发源地。本书讲述温州的人文历史、非遗美食等方面,带领读者走进温州,了解温州。

吉狄马加,中国当代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同时也是一位具有广泛国际性影响的诗人。其诗歌已被翻译成近四十种文字,在世界几十个国家出版近百种版本的翻译诗文集。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主要作品:诗集《初恋的歌》《鹰翅与太阳》《身份》《火焰与词语》《我,雪豹……》《从雪豹到马雅可夫斯基》《献给妈妈的二十首十四行诗》《吉狄马加的诗》《火焰上的辩词:吉狄马加诗文集》《大河》(多语种长诗)等。曾获中国第三届新诗(诗集)奖、郭沫若文学奖荣誉奖、庄重文文学奖、肖洛霍夫文学纪念奖、柔刚诗歌荣誉奖、人民文学诗歌奖、十月诗歌奖、国际华人诗人笔会中国诗魂奖、南非姆基瓦人道主义奖、欧洲诗歌与艺术荷马奖、罗马尼亚《当代人》杂志卓越诗歌奖、布加勒斯特城市诗歌奖、波兰雅尼茨基文学奖、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银柳叶诗歌终身成就奖、波兰塔德乌什·米钦斯基表现主义凤凰奖、齐格蒙特·克拉辛斯基奖章、瓜亚基尔国际诗歌奖、委内瑞拉“弗朗西斯科·米兰达”一级勋章等奖项及荣誉。曾创办青海湖国际诗歌节、青海国际诗人帐篷圆桌会议、凉山西昌邛海国际诗歌周以及成都国际诗歌周等。

原标题:《张锐锋:一个完满辉煌的天穹完成了与大地山影的拼合对接 | 纯粹新书》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