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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沃什:身处异国,我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安眠 | 纯粹深度

2024-02-25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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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年6月30日-2004年8月14日)

文/米沃什

这事发生在一九三一年。我们三个人,年龄的总和等于六十岁。就像流浪者俱乐部大多数会员一样,我们心照不宣地承认罗伯斯庇尔是领导者,他前行时,手臂像风车一样挥舞,弯曲多节的体形在背包的重压下向前倾。他从不屈服于疲倦,为了表明对它的轻蔑,他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台英里吞噬器。他长着弓形鼻的严峻脸庞酷似古老德国木版画中的修士面孔。大象摇摇摆摆地走,像一只高大肥胖的公鸭。在黑暗中仅凭触觉我就能认出他。他多毛的身体抓捏起来很舒服。因为我们的友谊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当我们在学校走廊里摔跤时,他满头像羊毛的黑发常常很容易被手指揪住。他具有犹太母性的温顺和关怀,这可能源于他的犹太母亲。他正在蓄络腮胡,不断抚摸着刺激它生长。除此之外,他的裤子总是往下掉。罗伯斯庇尔和我常说只有上帝的意志才能把它们提上去。我看起来最多十五岁,孩子气的圆脸没少让我尴尬。

我们体现了三种幽默:罗伯斯庇尔不露声色地嘲讽,大象讽刺但温和,我则是聒噪。当我们想辱骂在交流中不诚实的人时,我们的幽默随口就来。如果一辆轿车(在我们地区很罕见)驶过我们身边,扬起遮天的尘土,我们就追着它唱我们的诅咒歌,愿它很快遇到车祸(“她坏掉了,噢那辆骄傲的汽车”,反复地唱)。

然而,在一九三一年六月期间,在春季的法律考试结束后,我们动身去自己国家以外的地区,我们不得不利用一种同样不可靠的旅行方式:火车。我们的计划是乘火车从维尔诺到布拉格。在那里买个二手的加拿大划艇(因为捷克斯洛伐克的体育用品价格只有波兰的一半),从博登湖将划艇运到巴伐利亚的林道市,从那里沿莱茵河及其尽可能接近巴黎的支流往下划。我们被那里的殖民博览会吸引。我们对地图的热爱促成了这个计划。尽管瓦斯科·达·伽马开启他的印度之行时确实对他将要航行的大海比我们对我们的路线了解得更多。

欧洲故土

作者:[波]切·米沃什 著 程一身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10

碰巧我们考察的第一个西欧特色的小镇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利托米什尔,在那里我们受到一位偶然结识的男装经销商的热情款待。在波兰西部我本会遇到类似的小镇,但在东部,我出生的地方,像这样的一簇簇房子和街道通常至多是庄园和村庄的“交易点”,守旧的犹太人在那里进行交易。他们糟糕的石板路、灰尘、泥土、稻草、马粪被较大的城镇或乡村居民蔑视。我赞赏捷克的整洁,赞赏我们的朋友即那位男装经销商的生活水平,这是从所有东方人中都可以发现的“西方情结”的楷模。

当然,并非处处都能达到这种程度。一九四〇年,在一列俄罗斯火车上我又想起利托米什尔,假装睡着了,这时我偷听到两个政委正在谈论苏联从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中获得的领土,甚至谈到最穷的县,他们也像身处仙境的两个爱丽丝。但他们的惊讶并不友好,其中充满了妒忌和愤怒。

布拉格,我见到的第一个西欧的首都,用它充满笑声和音乐的沸腾气氛使我们陶醉。城堡附近狭窄街道里的酒馆,穿着拔佳网球鞋的民众,星期天带着棒球、标枪、铁饼在城外漫游、散步或骑马。我最初见到的现代人群。到处都是预告《旅行者和情人》的海报,我不清楚它是电影还是戏剧。换句话说,旅游作为一项体育运动(尚未机动化)已成为大众文化的一部分。

米沃什词典:一部20世纪的回忆录

作者:[波兰] 切斯瓦夫·米沃什 著 西川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2

我在捷克斯洛伐克度过了两周,罗伯斯庇尔和大象则继续行进,翻越巴伐利亚的阿尔卑斯山脉。我留下来购买和运输我们已在伏尔塔瓦河上试航过的划艇。在布拉格公园,一种熟悉的饥饿感袭击了我。那种感觉好比身体的饥饿,只是它难以满足。两旁绿树成行的砾石小路在我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摩擦声。我走过正在接吻的情侣,音乐、私语穿过枝叶——一场热烈地拥挤着、拥抱人性的狂欢节。我是个局外人,但同时如此渴望他们的现实,我愿意把他们都吞下去,囫囵的整体。如果我和我自己的女友坐在长凳上,我就会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但我只有欺骗我的饥饿感。我的羞怯使我陷入孤独,但又不止如此。我的性欲比任何物体走得更远,我的泛性恋包含了整个世界,不能成为神或恶魔吞下这个世界,用他的舌头品尝它、咬它,我只能用我的目光拥抱它。而且,像所有饥饿感一样,这种饥饿感也散布在话语的限度里。

(那时我怎么也不能想到我下次游览布拉格将是什么样子——命中注定,在那些高墙内等候。时光流逝,风流韵事,没有什么能滞缓我作为一个吞噬者——泛性恋的形象——追逐那可望不可及的盛宴。我从伦敦乘坐的飞机降落在一个空荡荡的白色机场。正在飘雪。那是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一个满脸流氓相的高大家伙,穿着捷克秘密警察的制服,打开机舱的门查我的护照。候机室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在我耳畔回响。在一个角落里,几个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的人站着相互窃窃私语——应该是等待某位高官的代表团。候机室的前入口处有三辆白雪覆盖的汽车和一个沉闷的空寂广场。我乘上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这类人都有一种天赋,可以觉察出能否与对方坦率地交谈。半个小时里我的司机倾诉他的牢骚,并责备“他们”。我没有答话。我从布拉格乘火车到华沙,发福的罗伯斯庇尔如今在这里已是斯大林官僚系统的一位高官。暮光中苍白的街道。从某个高出整个城市的建筑物中闪烁着一颗巨大的红星。行人步履匆匆,眼睛低垂。)

切斯瓦夫·米沃什

夏天。在皮尔森,我从带我去巴伐利亚的列车跳下来。要扼杀一种超肉体的饥饿感,最好是去远足。所以我徒步旅行,只从村子里买了一点香肠和面包。出于节俭,我拒绝在饭店吃饭,最多允许自己喝杯啤酒。从这次远足中我记得的是:白色的高速公路,我嘴里灰尘的味道,里程数,我在地里帮忙干活的农场和那个可爱的乡村姑娘——她缺了几颗牙。然后我又乘火车,越过德国边境时,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说一种我不理解的语言。和自己怄气,我下定决心,平生第一次走进餐车。映入眼帘的那个场景至今让我试图想出一个解释。我身边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穿着平民衣服的官员。他点了一份牛排,然后专心地在颔下系餐巾。他眼睛紧盯着牛排,搓了搓手。他并非真的在吃盘子里的食物,而是吞下它们,一面大声咀嚼一面向自己咕哝着。他立刻又点了一份新的。相同的流程又来了一遍:搓手的仪式,在快乐的期盼中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盘子和同样的速度。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的速度并未因每一份后续的牛排而减慢。他是谁?他从哪里来?我不清楚,但他似乎从战壕返回,或从最后一次战争的战俘营返回,或者他在某地的巨大冰块中被冷藏了十三年。

凌晨四点,我抵达林道市,一场蒙蒙细雨正在飘落。由于湖上波涛汹涌,在车站附近的码头中停泊的帆船来回摇晃,它们的船桅彼此触碰。当我站在岸上时,被波浪打湿,根本看不见对岸的阿尔卑斯山脉。每种形态,甚至空气的感觉,都是新的,令我惊讶。我接下来的举动表明我是个真正的野蛮人:我调整好背包的肩带,穿过空空的街道,一匹乳马在那里的柏油路上发出哒哒声,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就是森林。我在山坡的灌木丛中游荡了很长时间,寻找一个尽可能远离山路的地方。我砍了一些树枝,在一棵低垂的云杉树下准备了一个睡觉的窝,然后把自己卷进毛毯里。身处异国,我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安眠。

下午,我跟罗伯斯庇尔和大象会合。他们讲述他们的冒险经历,同时泡着他们起了老茧的脚。我们选择在德国青年旅馆过夜,翌日清晨就开始旅行。计划必须完成,等待天气放晴将有损我们的尊严。我们在车站取走加拿大划艇,把它运到湖边。那里已响起警报,但我们在彼此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码头上的一群人盯着这几个疯子,无疑他们在打赌:他们会不会起航呢?风,雨,拍打着水泥的浪。我们拼命划了一刻钟,像软木塞一样浮浮沉沉,几乎还在原地。终于港口开始渐渐远了。大象坐在划艇中央,因寒冷和倾泻进他衣领的雨流而打战。这就是我们的开始,并非魅力十足,但我们对被动的快乐不感兴趣。在地图上我们把路线分成了几段,每一段都有限定的日期。那天晚上我们应抵达湖对岸的康斯坦茨。

被禁锢的头脑

作者:[波] 切·米沃什 著 乌兰 易丽君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03

对我来说,这座湖滨小镇的狭窄街道,柏油路,安静,洁净。酒馆里服务员的绿围裙,穿雨衣的孩子,路过的已婚女性的方格图案购物袋,这一切都笼罩在梦幻般的庄严里。我确实相信那些参与这种秩序和财富的人应比其余人类——已被轻微败坏,比较任性——在精神上更高傲,也更容易理解。他们应懂得一种更高尚的爱,并进行本性更高尚的对话。街上的一堆马粪引起了内心的感叹:甚至这里也如此!……让我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太难了:在这里,阿尔卑斯山脚下(多么浪漫啊!),波浪与所有地方的波浪一样遵循完全相同的规则,划桨人努力驾驶船头迎向它带来了相同的结果。

我们途经腓特烈港,水上滑行艇基地。傍晚时分,湖面平静下来,当黄昏降临,我们紧握着船桨,在黑暗中划船。一艘迎面而来的轮船本会撞碎我们,但它从旁边开过去了,船舱的灯闪闪发光。我们的目标就要完成了。我们欣慰地听着湖水轻轻拍打长长河湾边缘的木板人行道,河湾旁边就是康斯坦茨镇。我们的靴子轻叩着广场的石板路,站在教会的历史前:我们眼前赫然耸立着一座恢宏的木建筑物,一四一四至一四一八年间的康斯坦茨会议就在这里召开。从这里我们发现了与西欧的联系,而不是通过各地相同的自然元素。我们只须回想学校时光和课本上专门讲解康斯坦茨会议的篇章,这次会议非常重要,因为它声讨了扬·胡斯的教义。

旅程中随后的日子让我们经历了一次次狂喜。随着湖面变窄,它变成了一条绷紧的床单,在莱茵河的水流压力下几乎又膨胀起来。随着桨的每一次推力,我们的划艇几乎跃入空中。我们的身体快乐并未因几乎不断的暴雨而减少,而且莱茵河紧紧裹挟着我们,以至于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掌舵。从船头到船尾不断传来树桩或岩石的警告,然而我们的快乐不仅是身体的。河流的每个拐弯都隐藏着秘密,每当它暴露出来时,我们都会屏住呼吸。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说我们踏入了极乐之地,那一定是这里。树枝越过绿水从陡峭的山坡伸出,形成的岩洞必定是仙女的套房。费尼莫尔·库柏小说中的特拉华勇士本应蹲在这些树枝中。山坡更高处的葡萄园一闪而逝,还有城堡。我们的目光更贪婪,因为我们只能从脸上擦汗时用眼角瞥见所有这些华美。有时,当河流暗藏的危险对我们注意力的要求降低时,我们就会把桨歇放在膝上,深知眼前掠过的美景不会再赐予我们——永远不会。

站在人这边:米沃什五十年文选

作者:[波]切·米沃什 著 黄灿然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03

我们从木廊桥下飞驰,那桥看似海报上的隧道。一个传统版画般的世界,我像个孩子欣喜地打量着它。发现的热情促使我们向前,如果水流很给力,我们就会下船选个小镇过夜。有一次水流竟给力到这种程度,以至于我们发现自己以特快列车的速度向前俯冲。某种隐隐的不安在我们心中低语,我们最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长久以来,沙夫豪森瀑布被视为大自然的奇迹,我的外祖父,像其他游客一样,一定参观过它——他在巴登巴登附近因一次火车相撞事故而罹难,他的版画相册遗留在立陶宛我出生的房子里。我们的反应来得很及时,因为我们停了下来,距那个吸进泡沫翻腾的白色水柱的深渊不超过六百英尺。在沙夫豪森没有廉价的德国青年旅馆,所以我们就在当地救世军的百衲被下熬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们租了一辆汽车把划艇运到欧洲的尼亚加拉附近。

米沃什诗选

作者:[波] 切·米沃什 著 张曙光 译

出版社:河北教育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2-07

灾难接踵而至。在瑞士小城科布伦茨附近,莱茵河有几英里急流,一个人需要熟悉水流。但即使这样也没什么用,事故经常发生。莱茵河的德国岸上有一支特警巡逻队,其工作就是打捞那些翻船的人,但这一切我们发现得太晚了。罗伯斯庇尔负责地图,他指导我们沿莱茵河向前,但他忽视了障碍物,很少观察。我们甚至没有系背包。在泡沫翻腾的水中很难集中注意力,因为我们只能在河水翻涌后才能划桨。我们撞在一块水下的岩石上,却没意识到,它把划艇底部戳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也可能只是我们这艘二手船上的某块补丁松掉了。无论如何,我怎么也不理解为什么划艇的船头翘那么高,变得越来越高,最后有个东西把我像青蛙一样抛出来,头先入水,然后一切都变了。我在吐水,而运动本身由两种关系系统组成:我同伴的头彼此离得越来越远,划艇的绿色船底离他们越来越远,而河岸向后飞速运动。那一刻,我们进入一个不同于我们前一秒所处的宇宙,感官对象变得无比清晰。那时我的游泳技术很差,伴随一种宗教的意志努力,我感到惊讶,此处这个自我,在莱茵河中,就是过去那个自我。我伸手去够岸上的草丛,渴望,被旋涡冲刷着。当我与水流抗争时,草丛变得像教堂一样巨大。

换上瓦尔茨胡特小镇的德国巡河警察借给我们的训练服以后,我们起草了一份说明我们情况的道歉报告。德国人从莱茵河中距我们落水的地方下游几英里捞出了我们的划艇。他们还救回来两个背包——但都不是存放护照和钱的那个。我们的旅行结束了吗?绝对没有。首先,我们必须设法到达最近的领事馆得到新护照,然后我们会走着瞧。和善慷慨的警察借给我们一些马克作为去苏黎世的路费。休息充足,东道主提供的咖啡温暖了我们的身子,我们乘船越境进入瑞士。瑞士电力火车的隔间,类似于有轨电车的内部,这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比沙尔豪森瀑布还深。

我们讲述的经历在领事馆受到一些质疑。他们承诺等电报核实后,几天内给我们答复。然而,同时我们的胃在咆哮。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摸遍口袋找零钱,盘算着能买多少东西。只够买最便宜的食物——奶酪,我们用捷克刀把它细分成每天的分量,惦记着后面的日子。我们还有一个重要发现:在广场上,非常好喝的水从青铜兽头的嘴里喷出来,锁链上的青灰色杯子供行人饮用。

切斯瓦夫·米沃什

我们在救世军基地度过的那夜结束得很糟糕。黎明时分我被人踢醒了,一个胖警察盯着我要查看证件。随后是几小时的拘留,直到领事馆打来电话,我们才被释放,但我们不会再相信这个整洁的国家了。第二天,我们决定离开这个城市,这是我们不懂文明的证据。沿湖数英里绵延的只有配备着私人花园和私人码头的私人别墅,但对我们来说,湖仍是自然的同义词。我们饿得极其虚弱,大笑和狂怒交替发作。把你自己关在房子里,把你自己和别人隔开,并说“这是我的”,这样的人无疑是头猪。在这个地方我们非常强烈地感到所有权是无情的,它与那些被排除在外的人作对。所以我们走向大山,接下来的几天,每夜我们都会回到同一片森林空地。早晨我们被寒冷烦扰,但从雾中传来牛颈铃铛的声音。我们不敢燃火,唯恐招来手持棍棒的男人,并从我们来的地方听到“这是我的”的尖叫声。没有人关心森林属于谁,它属于动物、猎人和流浪者。

领事馆终于给我们发了新护照,并借给我们一笔钱以到达最近一个位于法国的领事馆,在斯特拉斯堡,因为我们不想放弃巴黎。所以我们重新出发去瓦尔茨胡特。然而,到了那里我们发现修理那条划艇会花费很长时间,卖掉它耗时更长。另一方面,如果我们用口袋里的钱偿还那些警察的债务,那我们在剩下的旅途中就会一无所有。破晓时分我们逃跑了,告别我们的划艇,我们把它放在警察局外面作为抵押品。我们的新计划是过徒步穿越黑森林去巴塞尔。

山坡长满及膝的野草。黑压压的云杉。攀登,攀登,然后看见山谷,以及锋利的教堂尖塔。我们心情极好,在笑话和歌唱中旅行。在第三天的下午,走了大约六十英里山路后,我们踏上了巴塞尔的土地。

旧金山海湾景象

作者:[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 著 胡桑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3

莱茵河上游的河岸肯定是西欧的中心,我们就从那里开始了解西欧。我们的了解是从中世纪砍下的橡木做成的梁的侧面开始体验的。它属于“野人”客栈,外面用彩塑装饰,翘起的屋檐,穿着皮围裙的铁匠就像童话里的土地神。

我们并非唯一懂得这种趣味的人。“德国青年运动”当时正在兴起,滥用与过去的联系,把它变成血与土的神话,可以把这个时代称为“候鸟”时代。我们到处遇见他们。三两成群,步行或骑自行车。他们会成群地聚集在德国青年旅社前唱歌,他们中的一个总是领唱。我们接触他们的努力失败了。他们很有礼貌、很安静,但同时蔑视并敌视外国人。在集体宿舍,我们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听着熟睡者的呼吸。未来已来到这里,就在这些床铺之间。现在我有时想,睡在离大象最近床铺上的人可能是后来在审讯时拷打他的盖世太保军官。作为一名秘密组织成员,大象并不适合坐牢,或承受肢体捆绑和打脸,或最终在他断了腿后用残留的一点意识跳窗自杀,欣慰地知悉他可怜的身体正在死去。没有人适合此事,但快乐的大象被温和的幽默与边喝酒边友好交谈的生活召唤去了。他的思想是自由主义的怀疑论,抵抗英雄主义的诱惑。他的死,以及像他这样的人的死比狂热青年人的死使我们那些“候鸟”的愧疚更深重。

我不禁把我们睡过的那些集体宿舍看作德国的缩影。出于某种原因,我深信如果那些熟睡者中无人会杀害大象(根据欧洲临时统治者的说法,他是一个“伦敦特工”),那么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坐在东部前线的战壕里,一定会听到罗伯斯庇尔通过莫斯科电台讲话的尖锐声音。

然而,当我们站在巴塞尔附近的桥上时,大象正在向上提他已滑到肚脐下面的裤子。这座桥通往法国边境小镇圣路易,我们正在浏览指示牌上的文字。法国——我们的精神姐妹——欢迎我们。那个指示牌禁止吉卜赛人、波兰人、罗马尼亚人和保加利亚人进入该国。我们交换了一下轻蔑的眼神:当心我们的西方盟国。我们穿越了那座桥。

猎人的一年

作者:[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 著 李以亮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03

法国对我们是什么?是我们推小酒店的门把手找啤酒时出现的东西吗?那扇门通向一个电影的片段,就像你以为你正走入自己的房间,却拜见了红衣主教。一个大房间,空气中热浪滚滚,烟雾缭绕。工人们手握酒杯,女孩坐在他们的大腿上,张着嘴歌唱,许多目光惊奇地投向我们。我们突然胆怯,退了出来,羞于我们缺乏世俗经验。

但我们在法国首先遇到的是受苦人。火车载着我们穿越阿尔萨斯,顺着孚日山脉前行,伫立在车窗前,我们试图查清每英里死者墓地的数目。一排排小十字架投在它们后面的光影之翼组成的几何图案覆盖了这里的风景直到天空与山峦的交界线。我们并非对这幅美景毫不在意,只因为无名士兵是那时我们阅读的诗歌中最看重的主题之一。

黝黑粗糙,我们的脸颊长满了胡茬,看起来与那些艰难度日的受苦人相去不远,于是他们待我们如同自己人。我们发现自己处在一群说着多种语言的工人中间,他们主要是波兰人,辗转寻找工作。当时在法国的波兰人所处的地位相当于后来的北非人——从事最繁重的工作,获得最少薪水的劳动力。他们意味深长地朝我们使眼色,用胳膊肘捅我们的肋部:“在流浪,嗯?”在斯特拉斯堡我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领事馆:头戴钢盔的警察,荷枪实弹,驻扎在附近的街区。领事馆前一群吵闹着指指点点的人熙来攘往,其他人坐在人行道上,或成群地挤在一起。

青年人学东西快。在自由和革命的发源地,我们没花多少工夫就看到了它的阴暗面。罗伯斯庇尔的绰号来自高中时期,他因一篇谈论雅各宾派的激情洋溢的作文而出名,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克鲁泡特金。我们对不幸和残忍的气味很敏感。跟可悲的人群摩肩接踵时,我们各自形成了对法国的看法,它接近(尽管不是在每个阴影面)我现在所持的看法。法国的美唤起了极大的亲切感。她作为欧洲中心的象征性角色永远不会允许受到谴责,因为从她的灰烬中生出了凤凰。在这里自由是可能的,它不在别的任何地方,因为社会习俗的压力止步于私人壁炉的门口,没有人被迫像邻人一样生活。但是这种自由的代价通常是对沉默者和受辱者的命运漠不关心:活着或死去,随你的便。罗伯斯庇尔、大象和我彼此所说的话——法国的本质在资本主义里表现出来,或资本主义在法国中表现出来,直到这二者变成一个——并不愚蠢。但我们没能考虑到过去世纪的影响,而且我们并不熟悉其他西方国家,在那些国家,邻居会伸出援助之手,会关心你,而作为交换,要求你从众。

特权地位的蠕虫啃啮着我们的良心,因为我们终于见到了领事。他亲切地接待了我们,邀请我们用餐,并给了我们去巴黎的火车费。作为学生,我们处于他的势力范围。当然是游览吸引着我们,而不是社会调查。对我来说,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内部,及其浩瀚的黑暗,始终胜过我后来见到的所有教堂。在科尔马狭隘的街道里,当我们问路时,过路人听不懂法语,罗伯斯庇尔的德语派上了用场。带着阿尔萨斯留给我们的瞬间印象,我们上了火车,在三等车厢的硬座上迅速进入梦乡。

米沃什传

作者:[波兰]安杰伊·弗劳瑙塞克 著 乌兰 李江颐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

那是夏日的一个清晨。四点或五点。灰粉色、彩虹色的天空就像一枚贝壳中瓷质的内壁。我们张开鼻孔呼吸巴黎,抄近路步行穿过它,从北部沿对角线走向塞纳河。湿润的花朵,蔬菜,咖啡树,潮湿的人行道,昼与夜相混合的气味。在宽阔的人行道变成市场的地方,我们高兴地扎进人流中。它的颜色、运动、手势、眼神。我们记不清街道数,我们忘了自身的存在,我们的身体只是记录印象的仪器,承诺是无限的,那是生命的承诺。在空寂的协和广场上,凯旋门和公园里的树木之间的珍珠灰的广阔景象让我们想深呼吸。树木的枝条像巨大的羽毛从雾中浮现出来。杜乐丽花园中除了石椅上的一对情侣之外没有一个人影。她被他吻得头向后弯。他扣眼里别着一朵花。再往前走,穿过迷雾,河水在曙光下泛起粼粼波光。我们穿过艺术桥,朝圣米歇尔大道走去,我们只须亲自看看这里,不用带给这些名字什么,这就足够了。

如今,关于巴黎最让我惊奇的是它仍然存在。在永恒的自然的背景上,人的短暂性提供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沉思主题,但如果背景是人类自身创造的,这种对比就会更强烈。人类眼眸的整个汪洋(我们词不达意地掩饰不可抗拒的放纵欲望只是徒劳,我们因琐事将自己与那些比我们自己更深邃的事物隔离开来只是徒劳)年复一年地淹没巴黎的建筑:某些眼眸和脸庞枯萎凋亡,但洪水从未停歇。那些眼眸,当时我试图猜测其秘密,已布满皱纹,它们失去了光彩,但这个城市依旧,现在我可以沿着巴黎的街道行走,像过去一样渴望某种胜过风流情事的东西。同时,不知何故,在古老的石头和相继的一代代人之间的那种联系在我心中唤醒了一个画面,国王们沉睡在一堆海百合化石中,像冬季干枯的昆虫。

我们走在圣米歇尔大道的人行道上,舔着从卢森堡公园喷泉喷进嘴唇里的清凉水花。孩子们在那个公园里漂流小帆船,并用长棍戳它们。孩子如今也在这里:同样的孩子,变成了永生的小精灵,还是别的孩子?

我们在巴黎的情绪不能被简单地描述为青年的狂喜。抵达一个似乎难以到达的中心的抱负有时会变成爱,这类似于东欧人,在这个著名城市的经历使他们更加势利。他们有一种个人成就感:“我,斯特什或杰克,终于成功了!”他们喃喃自语,在人行道上跺跺脚,以证实他们不是在做梦。此外,他们背负着对家园的思念,而这里并非从出生就指派给他们的那个国。波兰压在我们身上很沉重。生活在那里如履薄冰,一百万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形面孔在冰下做鬼脸。缺乏统一标准使我们不可能“按其本来的样子”看待一个人——他的地位总是处于画面的前景:白领,农民,犹太人。在我们的童年,导致这种事态的并非政治管理,而是自古而来的历史传统。这种逃避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愿望是好是坏,我在这里不作评判,我只声明它存在,那种阵发性的爱国主义有时是对内心背叛的补偿。(难道波兰人在这方面不像某些同性恋者,害怕自身反常,就强迫自己忠于婚姻?)

诗的见证

作者:[波兰] 切斯瓦夫·米沃什 著 黄灿然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11

糟糕的境遇——我们住在格拉希尔大街的“人民宫殿”——并未破坏我们的快乐。这个响亮的名字是对救世军收容所的命名。投宿者只有在晚上才能获准进入宿舍。每人得到一个隔间——床铺由帘布彼此隔开。床边的桌上放着一本《圣经》。清晨所有人都被赶到楼下吃早餐,这是要花几个钱的。作为文雅地歌唱赞美诗的回报,晚上可得到免费晚餐,有时我们耐心地等待晚祷结束。一个皮包骨的红发男子吹小号,同时一个高大的黑人随着来自各国的流浪汉虔诚的欢呼声适时地敲下鼓。嗅着从厨房飘来的香气,流浪汉们焦躁得坐立不安。

在殖民地博览会上,法兰西帝国炫耀它的辉煌:摩洛哥风格的展览馆,马达加斯加和印度支那的小屋(在屋里,一个“进口”的家庭为游客反复展示他们日常生活的动作)。全部展览品实际上令人无法容忍,似乎它已成为万塞讷动物园的扩展,它就在动物园里举办。在一个人厌倦观看笼子里的黑人、棕人或黄人以后,就去看猴子、狮子和长颈鹿。当然这不会让博览会的组织者不安,也许他们选择这个地方正是因为土著人、野生动物和棕榈树非常协调,就像他们在邮票上展示的那样。而且我们也幼稚,渴望异国风情,认为它几乎是正常的:如果有殖民地,那它就不可能是别的。但有些事情让我们内心痛苦不已:小资产阶级,喝完葡萄酒脸色酡红,聚集在圣保罗附近小酒馆里的波兰无业游民。“人民宫殿”的贫穷气味,拉雪兹神父公墓中极其丑陋的家族墓碑,适合福楼拜的男主角。这是一个让我们不够成熟的世界吗?或者我们有权利用我们的差异性反对它吗?

后来他们成了殖民帝国,而我们在东方折服于他们的文化、他们精美的图书、他们杰出的绘画。但这里的这些人是谁,谁在最高尚的精神记录中思考?当军事远征残杀有色人种,占领国土和港口时,巴黎的这些人民享受着自由,拒绝支持他们自己的政府,甚至是国家。尽管他们,即使是穷人,同时得益于所有这些权力和财富。所有集体财富的出现对他们来说就像自然的礼物。他们在证明这条准则:不要让你的左手知道你的右手所做的。但由于他们的将军、官员和商人那种务实的努力,他们崇高的话语如虎添翼。他们对资产阶级的反抗隐藏着对秩序的秘密维护,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要是他们反抗到底,那就意味着不再有小面包店,不再有商品包装店或小酒馆和他们在窗玻璃后的太阳下打盹的猫,他们就会颤抖。他们的反抗总是安全的,因为他们的苦楚和他们的虚无主义心照不宣,即思想和行动由不同的标准判定:思想,即使是最暴力的,并不冒犯习俗。任何别的国家,如果允许自己服用这样一剂毒药,那它早就不存在了,而对法国来说,它是有益于健康的。只是当她的口号、图书和方案被带到不同的土地上时,它们的破坏性力量才会在那些照字面意思理解书刊文字的人中间显示出来。

但是这种心照不宣的看法——它准许他们反抗,不知道或尚不知道纪念碑将会为他们立起,他们的作品会在图书馆和博物馆中找到一席之地,而建设款项是从不同肤色人种的苦工中压榨来的——带来了非凡的结果,他们理所当然地被全世界赞赏。这种形势的观察者可能会对社会金字塔顶端的新来者的稳定立场产生些许怀疑。如果他们向下扫视,被底下数百万大众的苦难所感染,责任感会让他们崩溃,他们的艺术会消亡。如果他们想一无所知,他们就是伪君子,他们的艺术,被一种虚幻的纯粹保护,将会在其特定形式中成为虚伪的,所以是短暂的。但他们既不被绝望压抑,也不被伪善压抑。他们画了一条线,线外的声音、颜色或词语都不让进来。他们深谙平衡的秘诀——一个令人不安的秘诀,说实话——或许艺术家和哲学家都不那么值得称赞,如果他们对被侮辱者和被剥夺者的命运的了解总是保持“在允许的范围内”。

乌尔罗地

作者: 米沃什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译者: 韩新忠/闫文驰

出版时间: 2019-5

在巴黎周围散步时,我们意识到这是一个伟大政权的首都,我们的每种感觉都被这种意识渲染。“二战”后到达巴黎时,它对我似乎小了,好像历史的急流把它冲到了旁边:一座亚历山大的小城,从它保存的珍宝中得出存在的理由,为城市纪念碑的新功能做准备。一位苏联外交官猜我是可以团结的斯拉夫人,于是对我说:“我们会教他们工作!”他威胁的语气,那种极大的满足,嗓音里的报复,俄罗斯人的自我陶醉(“欧洲是我们的”)触怒了我,我比他更了解那岖岖曲折的文明之路。他感觉比他们优越,因为他知道地狱的深度,而巴黎仅仅是被每一场飓风的外翼触及了——一个同样令我愤怒的事实,尽管是以不同的方式。端着一杯伏特加酒,站在苏联大使馆招待会上,我见识了法国文学和艺术界的左派杰出人物是怎样众星捧月地围在那位外交官身边,抓住他的每个字眼,点头赞同——像老师面前礼貌的小学生。权力这种有魔力的软膏一定也涂抹到了我身上——一个东方的新来者,长着非西方的宽阔脸庞,但我以此为耻。

一个俄罗斯人会轻蔑地对待他们,因为他难以理解持重神秘的法国。另一方面,我逐渐了解她,始于一九三一年夏天。也许我的训练肇始于我写给奥斯卡·米沃什的那封信,直到那时,我只通过通信了解他。他回复了,确定了日子,并建议我买一套西装。信中附有一张邮政汇票。我把我的裤子和卡其布衬衫换成了莎玛丽丹百货商店的便宜西装,然后在约定的日子登上了去枫丹白露的火车。我很紧张,因为这是一件大事。

诗的见证

作者:[波]切·米沃什 著 黄灿然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09

在黑鹰酒店,我从职员的鞠躬中猜测我要拜访的人在那里深受尊敬。我敲了门,在门口等了很久,没有意识到我在哪里,不确定自己是否弄错了房间号。他的房间充满了唧唧叫的鸟和轻拍的鲜艳翅膀。许多笼子里是非洲鸟,阳光在栖木上跳来荡去,来自花园的一阵微风吹皱了窗帘。

他长着浓密的弓形眉毛,高高的前额,头发灰白、凌乱——适合手指插进去的好头发。高,稍微驼背,他似乎比自己的身体占据更多的空间。他权威的气派令人尊敬,他本人也对别人表示敬意。或许仆人最重视他的专注,使一个人意识到另一个人存在的天赋。从他扶额的动作和他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谁,他的眼睛似乎在他周围画了一个圈,以至他身体的其余部分留在了背景里。

他的眼睑,就像那些捕食的倦鸟,露出灼热的黑色熔岩,或者更像慢慢燃烧的煤块。他有一种被抑制的暴力和自豪的气质,一种荒原的气质,这让人想起《圣经》中的一个形象。“爱人,以旧的爱意,被怜悯、愤怒和孤独磨旧的爱意”——这些是他一首诗中的语词。他通晓鸟的语言,我们沿着枫丹白露公园中的林荫道散步时,他同鸟儿交谈,它们从四处飞来停在他伸开的手上。

他讲波兰语时没有外国口音。我们的谈话从他家庭事务的问题开始。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戴的图章戒指,就说我没有戴,因为它会违背我的民主信念。(在波兰,这种狂热是我鄙视的人的特征。)“那很糟。你要记住你是个拉布纳瓦的庄园主。”我陷入了沉默,不知道我是否遇上了一个坚定的自负者,或者在西方一个人是否能在公共场合自由地承认自己的出身而免遭嘲笑。很快我就明白了,他强调自己的贵族出身(他的传记作者夸大了这一点,但他自己正是教唆者),是在寻找一种方式使自己从“嘲弄丑陋的时代”中脱身。他守护自身的孤独,并不认可他的时代诸多公认的价值观。

他听了我对法国的评论,宽容我的无知。他并非一个观察者。他热爱他移居的国家的每个细节、它的过去、它日常生活的组织。“小心,小心。如果你必须发表对法国的看法,记住(我们当时正沿着街边公园的栅栏散步,穿蓝色牛仔裤的男人在那里修理天然气管道),每个像这些人的法国工人都生活在两千年的文明中。”然后他陷入一种狂怒,对此我后来才习惯:“你们斯拉夫人!你们是懒汉!懒汉!”在他去世很久以后,这句感叹我铭记在心,就像听到那个深沉的俄罗斯人在说:“我们会教他们工作!”谁是正确的?美德显现在数世纪以来对风景的耐心塑造中,在葡萄园的奔忙中,在路易十三和路易十五的橡木衣柜的雕刻中,在有经验的不可知论者——他们用暂停、聊天、一杯葡萄酒减轻工作的紧张——缓慢而有节奏的工作中?或者它显现在突然产生的意志上,这种意志能从涅瓦河的沼泽地建造圣彼得堡,从空旷的大草原发射星际火箭?那些对自身在世界上的位置持不同理解的人是不能用共同标准衡量。

米沃什诗集

作者:[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 著 林洪亮 杨德友 赵刚 译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1

(本文原题为《米沃什 | 西方之行》,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历史学人,本文选自《欧洲故土》 作者:[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译者:程一身,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10月)

切斯拉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2004),1911年出生于立陶宛维尔诺(当时仍属波兰)附近的谢泰伊涅里一个贵族家庭。米沃什在大学里学习法律,并于1936年发表了第一本诗集《冰封的日子》。在“二战”他参加了反抗纳粹的地下斗争。战后曾担任波兰外交官,在波兰驻美国与法国的使馆里,负责文化事务。与政府决裂后,留在法国,1960年代离开法国到美国,长期担任伯克利大学斯拉夫语言和文学教授。米沃什发表的作品主要的有:《白昼之光》(1953)、《诗的论文》(1957)、《波别尔王和其它的诗》(1962)、《中了魔的古乔》(1964)、《没有名字的城市》(1969)、《太阳从何方升起,在何处下沉》(1974)、《诗歌集》(1977)及长篇小说《权力的攫取》(1955)和《伊斯塞谷》(1955)等。1980年,米沃什由于“在自己的全部创作中,以毫不妥协的深刻性,揭示了人在充满着剧烈矛盾的世界上所遇到的威胁”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米沃什的创作继承了波兰古代诗歌和浪漫主义传统,同时汲取了现代不同流派的长处。他主张诗人应当用朴实的语言反映真实,摈弃言之无物的华丽辞藻。在风格上他的诗歌自然、流畅,寓意深刻,为举世公认的诗歌大师。1989年后,诗人结束了接近30年的流亡生活,回到波兰以后,生活在克拉科夫。2004年8月14日在家中去世,享年93岁。

原标题:《米沃什:身处异国,我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安眠 | 纯粹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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