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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文默声:一瓶酒引发的命案
原创 色文默声 北美文学家园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369期
一桩扑朔迷离的命案,一个令人费解的谎言,无论危机与温情,合理与反常,都会引发你对人性的思考。
生命馈赠1
林浩抬起左手腕,当表上分针刚好爬到“12”的位置,时针站稳8点那一刻,上阵的鼓点即在脑海叩响,没有退路可言。
林浩明面上的职务是前台,实际工作内容等同于酒吧的酒托、旅馆的经理、超市的收银。三天前餐厅来了一桌贵客,他提着两瓶茅台就进去了。不过一瓶是酒,一瓶是水;一瓶在桌上,一瓶在桌下,
这招偷天换日是同为前台的女友吴倩替他想出来,并坚持让他执行的。
吴倩比林浩大3岁,在做前台之前是保险推销员。两人确定关系那晚她便表示过,自己最确定的其实还是明天的不确定性。在去年的平安夜,她送给林浩的礼物是一份高额的人身意外险。
“我还没有指定受益人,因为这是你的保险,我觉得应该让你来决定。” 吴倩说。
闻言林浩左手提着的苹果袋倾斜向一边。
“你用不着这样,我上班的单位老板给我保了五险一金的。”
“喂,那能一样吗?”
“对对,不一样。一个是老板,一个是老婆,哪能一样,嘿嘿。”
“熊样儿,快告诉我指定受益人写谁?”
“那还用说嘛,指定受益人肯定写你啊,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哎呦……”
因为茅台瓶口有两颗防止酒香外泄的玻璃珠,从外往里灌入液体是做不到的,所以通常不会有人怀疑。进行调包时吴倩会直立空酒瓶,取下缎带,旋去瓶盖,用茅台专用的开瓶器将螺纹卡口对准瓶嘴螺纹切平处,水平套入白色瓶嘴至底部,随即顺时针旋转,直至拧紧卡住。分别握住酒瓶与酒滴的柄部,保持酒瓶不动,向上抬起酒滴柄部,撬出白色瓶嘴。拇指与食指再分别握住酒滴正反面防滑纹理处,使用撬起端沿铝环插入缝隙中,撬出透明塑料内塞后灌入开水。
这种酒局上的行径或许不够光明磊落,但当一个人心中有了牵挂后,就不得不为自己留一手了。
再过半小时,林浩就要前往119包间,为一个当地连锁酒店老板的女友生日宴会助兴。两瓶茅台的外表乍看之下没什么不同,细微区别在于绑在瓶口的两条红缎带,长的是水,短的是酒。
在餐厅里,两人分成早晚轮流值班。每天下午吴倩和他交接班前都会替他准备一瓶茅台,然后把缎带剪短,供他晚上给客人陪酒用。
林浩把两瓶茅台放在桌面上,腹部猛地一阵绞痛袭来,只好蹒跚着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拎着酒瓶走向包间。
2
包间里四男三女围着一张大圆桌有说有笑,桌下摆满了酒瓶,其中几个面红耳赤,显然已经酒过三巡。坐在门对面的一个胖子招呼林浩入座,给他递过一根中华香烟。林浩记得对方名叫刘建国,在医学院任教。刘建国左边的寸头男子眼神涣散,低头摆弄手机。坐在主位的是王老板和他的女友,其余人也都时不时盯着各自的手机屏幕,一张空椅子上放着没拆封的生日蛋糕。林浩说完一段掺杂荤料的祝酒词后,现场气氛活跃起来,王老板招呼服务员拿来菜单让林浩点菜。其实无论点什么菜,在半小时后基本上都会原封不动地倒掉,因为林浩根本不会有动筷子的机会。而饭桌上的客人都已经撑饱了肚皮,任务是磨到下一个场的时间。
林浩先用桌上开封的白酒敬了两轮,第三轮拿出了装着酒的茅台瓶给自己和对方倒上。一瓶茅台喝完,王老板招呼服务员上酒。服务员很快又拎上了6瓶茅台,这时林浩才趁着间隙把桌下装水的瓶子提到自己面前。
“哟,还自带干货。”刘建国拿起林浩面前的茅台将瓶盖拧开。林浩刚想制止,刘建国推开他的手,倒满一杯后示意他喝光。于是林浩向王老板的女友举起杯子,祝她生日快乐。当看到刘建国依然把酒瓶揣在手中后,他的手开始微微发颤。这时坐在刘建国身旁的寸头男子将手机往桌面上“砰”的一声放下,夺过林浩装着水的茅台瓶往嘴里灌。这个举动震惊了在场的人,林浩更是吓出一身冷汗,凑到嘴边的水溅洒到衣领。寸头男子放下酒瓶,眉眼挤作一团,双手捂着喉头躺在了座椅上。众人开始笑骂起来,接着林浩的杯子掉落在地,一个女子惊呼出声。
“没事没事,碎碎平安。”另一个女声道。
“老二,你他妈演贵妃醉酒呢?”刘建国嬉笑着拍了拍寸头男子的肩膀,但对方毫无反应。
“王哥,你看这狗崽子又装蒜。”刘建国双手扶着寸头男子的肩膀不住摇晃,但后者的脑袋反而耷拉了下去。刘建国忽然想到什么,把头贴在了对方胸膛,脸色变得惨白。
“他没心跳了!”
刘建国话音刚落,林浩也倒在了地上。
3死者韦某,男,已婚,通过同事亲友口中得知近期没有与人发生过重大矛盾冲突,生前健康状况良好,平日有烟酒的嗜好,尸检报告验证死因是氰化钾中毒。氰化钾是剧毒物质,只需要在一杯水里加入0.1至0.2克便足以使人短时间内毙命。凶手将氰化钾投入贮藏于茅台酒瓶的水里,由餐厅人员林浩带入案发现场,采集人员正在核对瓶身发现的四个清晰指纹。据前台监控录像显示,林浩在事发前约半小时——即7月16日夜间8:02分去过一趟厕所,把瓶子置于柜台右上角。约3分钟后监控遭到关闭,而下一段的画面已经是次日清晨8点。监控很有可能在案发当晚于死角遭到关闭。
以下为案发当晚现场涉案人员面对警方审讯时录下的口供(部分):
刘某:对,是我发现他停止心跳的,我们是平时一起玩的朋友,他平常酒量挺好的,但喜欢装怂,这点熟人都知道,所以我以为他当时又在演。那瓶酒?那瓶酒好像一直就摆在桌子上。什么?是掺了氰化钾的水?哎,当时我也喝多了,没注意,可是警察同志,酒瓶我连碰都没碰过,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这点还请你们调查清楚……
王某:对,是我组织的饭局。因为我女朋友过生日。他(韦某)是我的一个朋友,那瓶酒是他们餐厅的人自带的。是吗?原来是水啊,是中毒吗?那这么说吧,我可以肯定我和我女朋友没有接触过那个瓶子,关于这点你们可以调监控录像……
服务生周某:是,是我接待的,也没什么规定,但经理叮嘱过这桌客人要重点招待。什么?八点多谁去过前台我还真没注意,当时餐厅爆满,大家都在各忙各的。那瓶茅台不是我上的,是林哥自己带的酒,人是他杀的吗?反正这起谋杀案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就是一个暑假工而已,警察叔叔,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餐厅老板:事发当时我正在接待室喝茶,他(林浩)曾经在我一个大哥手底下做事,得到了不错的评价,刚好我餐厅需要人手,所以大哥把他推荐给我。用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办事确实牢靠,工作上有条有理,至于在生活方面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对,餐厅是我监督设计的。你说前台监控死角?你们的意思是有人关了监控吗?那我想柜台下面挤挤倒是能藏一个人。那个时间点我去过一趟厕所,是碰见了林浩,他当时背靠着墙,脸色很难看。我跟他说不舒服的话就休息两天,他说只是腹泻。不客气,我也是希望你们能尽早破案的……
罗某(林浩兄弟):这里能不能抽烟?谢谢。是的,林浩正在医院,医生要求必须有人看护,所以他女朋友暂时不能赶来,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是的,那天晚上我陪吴倩在一家餐馆吃饭,这种情况偶尔会有,因为他们两个人工作时间错开了,没时间约会。餐馆监控只拍到了吴倩?那这个好像不是我能控制的吧?反正吃饭是我结账就对了。餐馆人那么杂,服务员不记得也没办法啊……
4
“你说这凶手到底是想杀谁啊?”
廖鸿坐在吴凡的办公桌上,尽量躲避着头顶摇摇欲坠的风扇。局里把这起案件定性为凶杀案,交由刑事组负责。
“目前从各方面收集的证据来看,有可能是对林浩下手,而韦某成了替死鬼——当然,说不定对方本来就是冲着韦某去的。林浩也中毒了,但摄入的量不多,送到医院抢救后已经清醒。”吴凡翻开一份文件,“上面是韦某当晚和一名女子的聊天记录,前后拨打了3个语音电话都遭到了对方拒接,最后一次是在7月16日夜间9:06分。根据几名在场人员的证词,可以肯定他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中毒身亡的。”
“拒接电话的是他老婆吗?”廖鸿问。
“不是,是刘建国的妻子。”
“啊哈!那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小草种在撒哈拉——多虑(绿)。”
“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嘛,姓刘的发现韦某和他老婆搞上了,给自己斩草除根。”
这时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员拍了拍廖鸿的肩膀,递给他一份文件,廖鸿翻看片刻,把文件甩在了桌面上。
“喏,最新报告,林浩查出了肝癌晚期,真是倒霉。”廖鸿双手环胸,“喂,如果凶手是奔着林浩去的,那人肯定是看上了保险理赔的意外死亡赔偿款,加上工险,至少能赔上百万吧——你看这里,保险指定受益人一栏写的是他女朋友吴倩的名字。”
吴凡盯视眼前的文件和供词,转动了几下脖颈。
“首先,目前我们还不能肯定凶手的行凶对象,也无法确定他事先对林浩的病情有多少了解。其次,监控录像显示,当天中午12:03分,吴倩拎着茅台瓶子在公用饮水机旁注满水后,把瓶子放进柜台,一直到晚上8:04分林浩取出来以前都没有人动过。当然,无法得知监控遭到关闭后的情况。”
“那这么说瓶身是不是还应该有吴倩的指纹?”
“目前瓶身采集到的清晰指纹分别来自4个主要涉案人员,分别为林浩、吴倩、 刘建国,还有韦某。至于监控电脑旁的鼠标指纹过于密集,无法参考。”
廖鸿点点头。
“对了,氰化钾是从哪里弄的?这种剧毒药物全国药店分明都是禁止出售的。”
“嗯,想弄到氰化钾必须获得相关部门审批——比如我们局里,这样才能到指定地方获取。”
“等等,姓刘的是不是说他没有碰过瓶子?”廖鸿抓起一份文件,“刘建国,市医科大学教师,他应该有弄到氰化钾的渠道。”
“有可能。”
“至于吴倩,你说她会不会在案发当晚返回下毒,毕竟她对餐厅环境也很熟悉,可以轻易避开监控死角。”
“吴倩在案发时间段和罗勇在玉林路的一家餐厅吃饭,餐厅监控已经证实了。”
“嘿,又一个监控搞定。”廖鸿苦笑,“偏偏最重要的监控却查不到。不过,既然是有预谋,那氰化钾也完全可以事先抹在瓶嘴上嘛。”
“这点我倒没想过。”吴凡点点头,“这样一来,刘建国也具备作案的条件,因为根据其余人的供述,当晚正是他拧开瓶盖给林浩倒的酒。”
“而且也是他把酒瓶摆在了靠近韦某的位置。嘿嘿,这位刘老师对他娇妻的事情知道多少呢?"
“这是一个调查方向。”吴凡将文件整理好,“走吧,先去市医科大学査査有没有氰化钾备案,然后再去医院会一会林浩。”他推开椅子,转身走向门外。
“喂!”廖鸿扯着衣领,“都21世纪了,办公室也该配备空调了吧?”
“把案子破了都好说。”
5消毒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邻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吴倩把隔帘拉上一半。林浩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餐厅出事后暂停营业,她也得以在第一时间来到了林浩身边。“要不要喝点水?”吴倩问。
林浩摇摇头。
这件事发生后,再次看到恋人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吴倩却无法感到由衷的喜悦,肝癌手术的预付款几乎花光了她手头的钱。
“小倩,能给我削个苹果吗?”林浩说,“昨晚我做了个梦,圣诞老人说如果我还想见他,就应该把去年平安夜该吃的那个苹果补回来。”
吴倩笑了,她知道林浩是在故意逗她。虽然躺在病床上的明明是他自己,但他却还在考虑别人的感受。
这时两个男子进入病房,其中一名身形瘦高的男子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面带微笑。在他身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看起来也在努力表现得和蔼可亲,但吸了吸鼻子后,很快皱起了眉头。
“你好,我们是市刑警队的,想就7月16日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吴凡放下苹果出示证件,“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林浩说,“谢谢你的苹果。”
“要不要我给你削一个?”吴倩问。林浩突然说:“小倩,我想吃橙子,能去给我买吗?”
“行,你等会儿。”
“好。”
一旁的廖鸿将窗户完全敞开,抽出一张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了钢笔和笔记簿。
随着吴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浩开口道:“你问吧。”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吴凡在床边的椅子坐下,“那杯水你当时喝了多少?”
“一小口吧,发现不对后我立刻吐了出来,但还是中毒了。”
“可在场的一位女士说在韦某刚刚倒下,尚未确定死亡之前,她听到了杯子摔碎的声音。事后勘察现场时,也确实发现了那个有氰化钾成分的杯子碎片。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手里的杯子为什么会摔碎呢?”
“因为我预感到事情败露,一下子慌了手脚。”
“那么,你是在他倒下之前就已经喝过杯子里的水吗?”
“差不多吧,杯子摔碎之前我已经抿了一口水,但是看到他拿起酒瓶后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吓得我都忘了把嘴里含着的水咽下去,所以才能在发现不对后第一时间把水吐出来,不然我也可能早就死了。现在想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或许。”吴凡点点头。邻床传来小声地嘀咕,病房上方飘荡着廖鸿手中钢笔在纸面的记录声。
“我对于你的病情感到很遗憾。”吴凡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患了肝癌的?”
“就是这次检查出来的,但现在想来,之前已经有了征兆。”
“具体指什么?”
“就是会突然感到小腹传来绞痛,但酒喝多了偶尔也会这样,所以才会往酒瓶里注水。总之当时没有太放在心上,觉得年轻挺一挺就过去了。”林浩打了一个呵欠,“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好吧,”吴凡站起身,“谢谢你的配合,也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因为——”
吴凡注视林浩良久,却没有说下去,后者闭起双眼养神。吴凡和廖鸿走出病房,在走廊间刚好碰到了拎着一袋橙子返回的吴倩。吴倩看到两人,垂下了头。在三人即将擦肩而过之际,吴凡开口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耽误一点时间?”
吴倩愣了愣,点点头。
“我只是想简单问个问题——那天晚上是你约的罗勇吗?”
“不,我很少在外面吃饭,异性朋友也不多。罗勇是阿浩的兄弟。”
“这么说是他邀请你的吗?”
“是阿浩让罗勇陪我的,因为阿浩下班总是很晚,没时间。”
“明白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会来找你的。”
吴倩微微颔首,往病房走去。吴凡注视她的背影,停顿良久。
“走吧,”廖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渴死了都。”
“喂,你好像一句话都没说吧?”
廖鸿举起手中钢笔。“我干的可是脑力活。”
两人走出院门后,吴凡说:“买瓶水吧,你喝什么?”
“可乐,要冰的。”
吴凡走向小卖部,很快拎着饮料返回。廖鸿接过可乐,拧开瓶盖仰头猛灌。
“喂,我觉得林浩在撒谎。”吴凡说。
“哦?哪个部分?”廖鸿翻看笔记簿,吴凡制止了他。“等一下,你先喝口可乐。”
“我会喝完的,”廖鸿瞥了眼吴凡,“有人请客干嘛不喝。”说着廖鸿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可能由于刚才一口气喝得太多,所以暂时含在嘴里没有咽下。这时走在廖鸿前面的吴凡忽然停下脚步大喊:“小心!”
突如其来的喊叫导致廖鸿将嘴里含着的可乐喷了出来,然后开始剧烈咳嗽。
“你疯了!”
“现在知道了吧?”吴凡问。
“知道,我知道个球——”廖鸿突然想到什么,举起手里的可乐呆呆出神。
“没错,你发现了吗?你在受到惊吓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嘴里含着的水喷了出来——当然同时也会咽下去一些,或是全部咽下去,这点因人而异,但不应该是忘记咽下去,这不符合人体的生理构造。而且韦某躺倒后林浩的杯子就摔碎了,按照现场目击证人的陈述,至少约1分钟后才确定韦某的死亡,那么在这段时间里,难道林浩都把水含在嘴里吗?”
廖鸿翻看笔记。
“他说是在韦某躺下后就把水吐了出去。”
“那么他又是凭什么认定韦某中毒了呢?”
“可他为什么在这种细节上撒谎?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他根本没喝吗?他知道有毒对不对?”
“林浩撒谎的原因不明,不过医检报告上显示他的血液里确实含有氰化钾,尽管极少,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今天才能和他说上话。不过我想你说对了一半,他知道有毒。”
“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本来是想毒死另一个人,却阴差阳错毒死了韦某。可他为什么还要自己喝呢?是为了洗清嫌疑吗?但无论是带进去的水还是指纹都不可能让他脱身啊。”
“恰恰相反——他是为了让自己有嫌疑。”
廖鸿捂住额头。“你的话让我有点晕了。”
“我调查过林浩和案发当晚在场人员的关系,发现他无论是想谋害当时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缺乏足够动机。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他本来只是想营造出谋杀的假象而已。”
廖鸿想把可乐瓶盖上,拧了几下都没能成功,而后瓶盖滑落在地,吴凡弯腰捡起。
“因为在韦某喝下含有氰化钾的水后,林浩等同于成了误杀,所以他不得不改变策略。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慌了,才摔碎了杯子。但在这之前含有氰化钾的水已经溅到了他的手上或是衣领上,他索性假装中毒,在场有人叫来了救护车后,很有可能是在把他抬上车的颠簸中,甚至是在抵达医院后他才舔了衣领或手上的氰化钾。这种剧毒药物即使就那么一丁点也足以让他产生中毒反应。不过由于算好时机及时抢救了过来。”
“有道理,但有一点我就不懂了——你说他处心积虑搞那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保险理赔。”吴凡说,“但你别忘了,任何保险理赔的范围都不会涵盖自杀,或者是赔给一个有误杀嫌疑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本就一心寻死?他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
“根据餐厅老板的供词,事发当晚曾看到林浩在厕所的异样。当时林浩告诉他只是腹泻。林浩是孤儿,以他和吴倩的经济收入根本不可能承担得起医疗费用,更何况林浩一开始就不打算接受治疗,他只是想着自己走了以后,吴倩该怎么生活下去。”吴凡叹了口气,“所以他其实就是为了把自杀营造成他杀,才苦心策划了这一切,但是如何能在瞒住所有人的前提下做到这一点呢?答案就是利用陪酒的职务,这样一切就都容易解释了。监控电脑突然关闭只需要提前设置定时关机,氰化钾可以从黑市或网络渠道获取,这些都不难。甚至证人和嫌疑人他都挑选好了,如果顺利,酒桌的人都可以证实他是在敬酒过程中突然身亡,只是他们永远不 会想到凶手其实就是林浩自己。而他死后吴倩嫌疑是最大的,但偏偏林浩为她提前安排了铁一样牢固的不在场证明,即在案发时间让她和别人吃饭。只是他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即便韦某死了, 林浩只要就势喝下杯里的水,不是一样可以达到他原来的目的吗?”
“也许林浩从没想过要拉一个人陪葬。也许在事情发生后,他看到了死亡的真实和残酷,突发的变故,让他担心自己死后计划无法顺利实施。总之一切都在瞬息间,他只是选择了一种可能而已。”
“可就算你推论得正确,林浩也不会承认的。”
吴凡摇摇头。“我们只要找到他之前的体检记录就行了,如果推测没错,他早就知道自己患了肝癌。这样吧,你带上一些人,到市里有磁共振设备的医院调查一下,肝癌晚期患者即使在整个市内每天查出的数量都应该有限,就査半个月以内的吧。”
“行,”廖鸿掏出手机,“那你呢?”
“回医院。”吴凡说,“即使林浩不会承认,但吴倩愿意接受这份染了血的‘馈赠’吗?”
6
病房里,吴倩把橙子剥皮后递到林浩嘴边,但他只尝了一口便轻轻摇头。吴倩突然想到林浩心里肯定比自己更难受,于是她暗自下定决心,绝不能再在林浩面前露出气馁的神态。她把橙子放到桌旁,打起精神。
“今晚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想吃可乐鸡翅。”林浩说。
吴倩愣住了,因为可乐鸡翅是她最喜欢吃的菜,以往无论下班多晚,林浩都会记得把鸡翅用刀划痕,再配以姜片和料酒腌制,以备第二天早上烹调。这样做出来的鸡翅不会有一点腥味,林浩称为自己的专属配方。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用心给她做鸡翅,吴倩感到了一阵鼻酸。
“好的,你等会儿。”说完这句话吴倩快步走出了病房,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接着她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你好,”吴凡说,“现在快到饭点了,你要去给林浩打饭吗?”
吴倩点点头,心里纳闷这个刑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正打算吃点东西,顺道一起去吧。”
吴倩不再吭声,她感觉眼前这个男人说话虽然温声细语,但语气里隐隐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于是默默向前走。电梯口挤满了替病人打饭的家属,于是两人决定走楼道。
“肝癌的事他一直在瞒着你吧?”吴凡问。
吴倩点点头,她确实也是因为林浩住院才知道这回事,但她突然回过神来。“瞒着我?你的意思是说阿浩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吗?”
“恐怕是这样的。”吴凡接着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起案件很有可能是他一手策划的。”
吴倩停下了脚步。
“怎么可能?”
“当然,也可以说,他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吴倩扭头瞪着吴凡。
“你是说阿浩为了我去杀一个无辜的人?”
吴凡面色不改。
“准确说是为了保险理赔。可你这么说也没错,因为林浩这么做是为了你能在他走后更好的生活。但林浩本来想杀的只有自己,却间接导致了韦某的死。可能刚开始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自首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又心有不甘,所以先假装中毒,在送往医院的过程中舔食了溅到手上的氰化钾,这样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一起谋杀案的受害者。虽然没有意外致死,但依然是在保险公司的理赔范围内。”
吴倩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吴凡说:“我把这些告诉你,具体该怎么做,是想交由你决定。但我的同事已经在调查林浩的医检记录了,以当下互联网的发达,最迟明天就会找到林浩在案发前知道自己患肝癌的证据,这样他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在自己的病情发现时间上撒谎,以及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继续陪酒了。”
说到这里,吴凡脑海不禁浮现那个男人在工作岗位上顶着剧痛却佯装笑脸的模样,以及那杯为自己斟满后凑到嘴边的死亡白水。
林浩这么做是为了你能在他走后更好的生活。
吴凡这句话在吴倩心里回荡着,她蹲下身子,把脸埋在了双臂之间,身子开始剧烈起伏。
吴凡从怀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了地上。
他知道她需要它。
作 者 简 介色文默声:
青年作家。曾服役于中国某部队。主要从事酒店业,业余为吉他驻唱。文学、舞蹈爱好者。著有短篇小说集《死的十种色彩》。
编辑:胡刚刚
编发:胡刚刚
原标题:《色文默声:一瓶酒引发的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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