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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1000:宋代如何走出五代阴影?
今天起,得到创始人罗振宇的最新文史类节目《文明之旅》正式上线,同步入驻澎湃号·湃客,将在每周三晚间8点发布节目完整文字稿。《文明之旅》节目将从公元1000年起步,每周讲述历史上的一年,持续20年;立足中国,关注人类文明的交互碰撞;回到历史现场,寻找有温度的答案;同时帮您读懂过去,看清未来。今晚,将为您带来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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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你好,我是罗振宇。欢迎来到《文明之旅》节目。
这个节目的特点,是一期节目对应讲历史上的一年。这是第一期节目,我们就从公元1000年开始。
公元1000年,全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呢?那个词儿可能比较合适:“黎明前的黑暗”。
黑暗是这个时期的文明底色。
不信,你可以打开世界地图从西往东看:
西罗马帝国已经崩溃了五百多年,欧洲正处于所谓“黑暗的中世纪”。
再往东,一度很强大的阿拉伯帝国,这个时候也陷入了分裂。
再往东,因为当时中国的北宋没有控制河西走廊,所以,丝绸之路,也就是东西方的贸易也陷入了低谷。你看,当时的整个人类文明的中心地带欧亚大陆,真是“脱钩断链”,一片支离破碎。
但是,请注意,我刚才用的词是“黎明前的黑暗”。
在欧洲,虽然说是“黑暗的中世纪”,但是一些非常重要的制度和技术创新已经潜滋暗长,正在酝酿一次文明大喷发。
再过100年左右,十字军东征就开始了。伊斯兰文明和欧洲文明之间,既剧烈碰撞,也剧烈交流。东西文化融汇很快将达到一个新高潮。
中国这边的宋朝呢?虽然国势不如汉唐,但是经过40年的艰难爬坡,宋朝马上就要大放异彩。
咱们不说什么人口、GDP什么的抽象数字,我就说一个宋朝的细节,你感受一下。
八年前,公元992年,宋朝举行了一次科举考试,到都城汴梁参加考试的考生有多少人?一万七千多人。
你就想,一万七千多人,加上他们的随员,我们保守算,三四万人,同时涌进一个城市。衣食住行的需求,即使放在今天,很多城市也搞不定。但当年的东京汴梁居然能接得住。
你再想,这一万七千人,是从全国各地来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上两个随从,居然就可以这么长途旅行。他们居然就敢走,居然就能到,居然就没有盗匪沿路抢劫,居然在路上能有吃有住有服务。
在那么广大的区域内,能有这样的治安和商业服务的水平,这是当时的欧洲人想也不敢想的。
所以,讲公元1000年,我们就从中国入手讲起。
公元1000年,在中国,是大宋咸平三年,宋朝的第三位皇帝宋真宗在位。
这一年,要说大事,大概有两件。
一件发生在北边,宋朝正在和辽国打仗。这场仗是从去年,也就是公元999年的冬天开始的,一年打下来,是互有胜负。当然,双方真正的大决战,要到5年后,直到打出来一个“澶渊之盟”才告一段落。所以这里我们就按下不表。
第二件事发生在西边,是兵变,四川的“王均之乱”。这场乱子也不小,好在当年也就平定了。它的原因和后果,因为牵涉到中国王朝政治中的一个关键问题,我们放在明年再讲。
这一年,我们聚焦到一件小事上:这一年四月初五,老宰相吕端去世了。
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吕端这个人不算什么大人物。但是在当时的大宋朝,吕端不仅是朝廷里的重臣,而且他身上还有一个时代标志性的故事。
为什么这么说?带着这个问题,咱们一起穿越回1000年。
到底谁要换皇帝?公元1000年的大宋故事,我们从老宰相吕端去世讲起。
我希望通过这个故事,能向你传达一个感受——每一代人,不仅生活在自己的时代里,他还生活在上一个时代的阴影里。
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位吕端吕大人。
吕端,字易直,是幽州安次人,具体说,就是今天北京附近的河北廊坊人。他在历史上获得过一个著名的称号,叫“大事不糊涂”。这是有典故的。上一位皇帝,宋太宗赵光义要提拔他当宰相,有人提醒说,怕是不行吧?吕端这个人啊,胡里八涂的啊。
太宗说,哎,不然,他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后来,说一个人“大事不糊涂”,这个典故就出在吕端身上。
吕端是宋太宗的最后一任宰相,也是宋真宗的第一任宰相。你一听就知道,这是个权力交接过程中的重要人物。前两年,他身体就不行了,从宰相的位置上退下来,回家养病。
皇帝也去家里探望过两次,但吕端毕竟65岁了,还是没熬过这一年的四月份。他去世之后,真宗皇帝派身边的宦官去照顾丧事,给他本人追封了三公之一的司空,还给他的四个儿子都升了官。
请注意,这不只是皇帝礼遇老臣。真宗皇帝和吕端之间,还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君臣感情。
在皇权时代,一个大臣能立下的最大的功劳叫什么?叫“定策之功”,也就是拥立皇帝的功劳。对,吕端就有这种功劳,说白了,没有他老人家,就没有真宗的这个皇位。下面我们就多花点时间来讲讲这个故事。
那是三年前,公元997年,大宋至道三年的三月二十九,宋太宗赵光义驾崩。那然后会怎么办?按说皇帝驾崩,太子继位,这是正常程序,照章执行就行了。
但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变数:有人要搞政变。他们要废去太子赵恒,也就是后来的宋真宗,另立赵恒的大哥,赵元佐当皇帝。
那是谁要这么干呢?卷入阴谋的大概是这么几个人:
第一个关键人物,是太宗的皇后李皇后。太宗一死,这个时候应该叫李太后了。
第二个关键人物,是太宗时代最有权势的太监,王继恩。
此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李昌龄,还有一个是知制诰胡旦。
你一听就知道,这几个人来头太大了。太宗皇帝一死,能够左右朝局的人,基本都在这个名单里面。从做决定的,到跑腿的,从有能力写文件的,到有权力发文件的,全齐了啊。
他们为什么要换太子,我们一会儿再说。现在我们只需要知道,一个换皇帝的密谋已经成型了,只需要当朝宰相吕端点头,这事就办成了。
三月二十九日,太宗皇帝前脚一咽气,后脚这些人就开始办事。
他们先是派大宦官王继恩去中书省,就是宰相办公的地方,去把吕端叫过来。只要吕端一来,几个人把他往当中一夹,你想想看吕端面临的是个什么局面?
我们再来看这几个角色:
李太后是皇家的代表,太宗一死,皇族里面就她最有权威,相当于红楼梦里的贾母、老祖宗。
参知政事李昌龄是副宰相,负责中央政府的日常政务。
那文件谁写呢?“知制诰”胡旦,他是政事堂的一等秘书。新皇即位需要先帝遗诏。先帝遗诏,太后可以假称,知制诰可以起草。
再加上内廷的大宦官王继恩沟通内外。
别忘了,李太后背后,隐隐的还有一支力量,她的娘家哥哥李继隆,是当时的禁军统帅。
你看,这出戏,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还配得挺齐整的吧?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全包围,就缺当朝宰相吕端点个头了。
如果吕端来了,几个人把他一围,把换皇上的决定这么一讲,几个唱红脸几个唱白脸,有的威胁有的利诱,这等于是一桌子菜都上齐了,就等吕端说一句,好,算我一个,I am in,那带上双筷子来就能上桌吃饭,拥立新皇帝的功劳就大家有份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感觉吕端也很难扛得住。
但是,别忘了当年宋太宗活着的时候送给吕端的那个称号,说他“大事不糊涂”。他不糊涂就不糊涂在,他没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前面不是说,大宦官王继恩来中书省的办公室请吕端过去吗?吕端估计感觉到一点什么不对头,就对王继恩说:哎呀,我跟你去,但是有一份重要的文件在后面的档案库里,你帮我去找出来,咱们带着一块去。
王继恩前脚一进图书库房,吕端就咔吧一下,一把大锁给库房上了锁。招呼左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就去找李太后。
这个时候吕端面对局面就相对简单了,就是李太后一个人。太后嘛,昨天还是皇后,现在老公刚刚去世,心情悲恸,平时也没有什么政治经验,这就比较好办了。吕端讲的道理很简单,两条:
第一,先帝为什么要立太子?不就是为今天这个情况吗?不用临时再争论了嘛,事先已经定好了嘛。
第二,先帝,也就是你老公,刚刚去世,咱们好意思违背他的愿意吗?
这两条道理一摆,李太后就不说话了。太后态度一软化,正好太子赵恒这时候也赶到了,吕端马上张罗,来,一分钟也别耽误,现在就举行登基仪式。搞仪式,再简单也得换身衣服。按说,赵恒衣服一换,往当中一坐,宰相带着大臣磕一个头,喊一声万岁,这君臣的名分就定了。
但是吕端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不慌不慌,待老臣上前看看。万一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顺便把人也换了呢?吕端走上台阶,掀开帘子,看了看坐在御座上的人果然是赵恒,这才退下来,正式走流程。真宗赵恒这才有惊无险地当上了皇帝。
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
过去讲这个故事,主要是为了说明吕端这个人为人有担当,“大事不糊涂”。但是我今天请你琢磨琢磨,这个故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有。两个地方很奇怪。
先说第一个奇怪的地方:他们为什么要发动政变?他们到底图什么?

皇帝为什么要年纪大的?
刚才讲了吕端“大事不糊涂”的故事。这个故事有两个地方特别奇怪。
先说第一个奇怪的地方:他们为什么要换太子、换皇帝?他们到底图什么?
一般来说,搞政变,要么是两派斗得激烈,有你没我,一派的人要先下手为强,比如唐朝的“玄武门之变”。要么是某些人要实现巨大的利益,要拿到一场拥立之功,泼天富贵,比如明朝的“夺门之变”。但是,不管是哪种情况,在皇权时代,臣下合谋要换皇帝,这都是大逆不道的罪过,都是要冒巨大风险的。
而今天我们讲的这次政变,好像都不符合这些情况。
你要说阵营对垒,一方先下手为强吧,当时的几个皇子谈不上什么阵营,宋真宗赵恒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已经两年多了,是没有什么争议的。
你要是说,发动政变有什么巨大利益吧,好像也谈不上。
李太后,这是政变集团里地位最高的人。通常,太后带头换太子,都是为了换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当时不管真宗赵恒也好,还是他大哥赵元佐也罢,李太后都不是生母,犯不上拼死一搏。
再来看其他几个人。王继恩是个宦官,伺候过太祖、太宗,已经是后宫里面最受宠信的、地位最高的宦官了。拥立了新皇帝,你不还是个宦官吗?
参知政事李昌龄,上一年刚刚提拔上来,是副宰相,拥立了新皇帝,顶多也就是进步半格,当正宰相,不走这步险棋,熬一熬应该也有机会。你一个文臣,冒着抄家灭门的风险,掺和这种事干嘛呢?
奇怪吧?风险这么大,收益这么小的政变,在中国历史上也是非常罕见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你看看当时李太后是怎么说的。她对吕端说了这么几句话:
“宫车已晏驾”——太宗已经去世了;
“立嗣以长,顺也”——立皇帝就应该立岁数大的,这比较合乎常情。
“今将如何?”——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哦,只是因为太子岁数小一些,要换一个年岁大点儿的人当皇帝?
就这?!就这理由?这就能把朝廷已经正式册封的太子推翻?不至于的吧?还能说服那么多人一起参与?你看,奇怪吧?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能只看这一年的情况,甚至不能只看宋朝初年的情况。要把视野拉开到上百年,才能理解这个时候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想、这么做。
我们现在是在公元1000年,北宋初年。那此前是那个朝代?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乱世:五代十国啊。从公元907年到公元960年,一共才53年。
就这么一点时间,光北方中原地带,就换了五个朝代,梁唐晋汉周,历史上又称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其中,最长的朝代是后梁,16年。最短的后汉,只有3年。
更惊人的数字是:仅仅53年,就有14个皇帝。其中在皇位上正常死亡的,只有5个人。剩下的,要么被废,要么死于非命。皇帝都如此,老百姓就不用说了。
可能我仅仅把这些数字说出来,你可能就已经能够闻到那个时代的血腥味了。那是一个尸山血海的恐怖乱世。
而我们今天这个故事里的主要角色,王继恩、吕端,都是那个时代的过来人。他们的政治观念,是在那个时代形成的,他们的行动方式,也是在那个时代学到的,他们对损失的恐惧,对危险的感知,也都会受到那个时代的深刻影响。
他们虽然生活在宋朝建国之后四十年,但是本质上,他们仍然是生活在五代阴影下的一拨人。
在他们看来,现在是哪个朝代?当然是宋朝。但是我们可以接着追问,是哪个宋朝?是我们后人讲的“唐宋元明清”的那个宋朝吗?不是啊。
在这批人的感受中,这是五代之后的第六代啊,是“梁唐晋汉周宋”的宋朝啊!他们的太祖赵匡胤是怎么上台的,他们心里还不明白吗?那是典型的五代剧情啊,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篡位上台的啊。
他们怕的,是大宋朝一个闪失,历史再度重演。
这就像一部电视剧,里面的所有角色,动不动就死于非命,没有哪个是活过第四集的。你大宋,现在是第三个皇帝上台,算是活到第三集了,但是观众心里清楚啊,这个破剧就是这么个风格,按照惯性,主角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你怎么知道这个角色就能活过第四集呢?
我们今天觉得,老皇帝驾崩,把皇位传给事先定好的太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但是,如果你活在当时,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件不正常的事。为啥?因为过去一百年,都没有这件事了。从唐代晚期开始,政权就没有什么正常交接了。你是老皇上定的太子,你就是下一任皇帝?凭什么?
五代时期留下来的最重要的一个政治经验,就是不能把权力交给一个年轻的,没有带过兵打过仗,在军队中没有基本班底的接班人。
比如说,后梁太祖朱温,病重的时候实在放心不下,就说:“我死,诸儿非彼敌也,吾无葬地矣!”我要是死了,这些儿子都不是敌人的对手,我怕是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说着说着就动了感情,“因哽咽,绝而复苏”。死过去,又不甘心,又哭着苏醒过来,对亲儿子是真不放心啊。
结果朱温居然想要传给自己的一个养子,而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亲儿子不服气,杀了朱温篡位,但结果也确实如朱温所料,后梁真的在他亲儿子的手里亡国,子孙后代全部被杀。
你看,在这个问题上,朱温其实是个明白人。他明白,在现在这个乱世,皇帝传位,最重要的目标,是要保证王朝的存续,至于是不是自己的亲儿子,那反倒在其次了。
整个五代时期,53年,一共14个皇帝,正常的父死子继,父亲传位给儿子的,一共也就三个人:后唐闵帝李从厚、后汉隐帝刘承祐,结果怎么样呢?这俩都是20岁那年被人杀死的。更小的一个是后周恭帝柴宗训,7岁当皇帝,很快就被宋太祖赵匡胤夺了江山。
虽然没有死于非命吧,但是巧了,和前面那两个一样,也是20岁死的。
你看,传位给没有武力的亲儿子,符合法理,符合人情,但是可惜,就是不符合现实。一旦这样做了,成功概率也太低了:零啊!这个买卖做不得!这就是五代时期留下来的政治经验。
到了宋朝的时候,这个政治经验还是在的。前面说过,当时没有人知道,宋朝是不是这个五代故事的续集,要凑个第六代。宋朝初年那一代人,都生活在这个恐惧之中。
宋史上不还有一桩公案,叫“金匮之盟”吗?话说宋太祖、宋太宗的生母杜太后在临死前,把赵匡胤叫来,问他,你知道你的天下是怎么得的吗?赵匡胤说,那当然是祖宗积德。
太后说,少来这套,是因为你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如果周世宗的继承人是个年长的人,你哪有今天?所以啊,你将来死后,要把皇位传给你的弟弟。你答应不答应。你答应了,就写个字据,放在一个金柜子里存着。这叫“金匮之盟”。
后来,宋太宗继位的时候,就有传说了,说他是害死哥哥,自己篡的位。所谓“烛影斧声”嘛。这个传说,很难辨别真假。
但是,按照正常的政治理性,宋太祖赵匡胤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赵德昭25岁,赵德芳17岁,是让这两个毫无政治和军事经验的儿子继承,还是让这个时候既有军队班底也有政治经验的赵光义继承?
站在五代的政治逻辑里,恐怕后者才是一个理性选择。
好了,明白了上面讲的这些时代背景,我们再回到宋真宗继位的时候,我们就能理解李太后对吕端说的那句话了:“立嗣以长,顺也”。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更有经验的,更镇得住场子的新君主,更能保证朝代的延续啊。
我们可以把这个话题稍微延展一下:
中国历史上,权力继承通常有两种模式:“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那各自适用什么情况呢?
施展老师在他那本《枢纽》里,有一个分析:长城以南的中原帝国通常都是父死子继:爸爸死了,儿子接着干。因为中原帝国的统治,主要是靠官僚体系完成的。君主的能力是第二位的,关键是要合法,也就是上上下下有共识,比如嫡长子继承,这就能保持帝国秩序的稳定性。
但是长城北边的草原就不同了:父亲死了,儿子继位吗?不行。如果爸爸和孩子差个20岁以上,不能保证儿子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军队统帅。
原来跟着草原上的大汗南征北战的,往往是他的兄弟,最受信任的将领也是这些兄弟。
所以兄终弟及,哥哥死了,弟弟接着干,才是草原的继承逻辑。
你就想一个山寨嘛。大哥带着一帮兄弟占山为王,甭管大哥生前多有威望,兄弟们多服他,大哥死了,能让他的孩子继承山寨的大当家的位置吗?
不行啊,山寨要想存活,必须都有暴力领袖,所以必然是排在大哥后面最有威望的兄弟继承。大哥如果非要传位给自己的孩子,那就不仅害了兄弟、害了山寨,最终也可能害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你看,权力继承的时候,关键不是继承者的身份是什么,而是这个时候权力的合法性到底来自哪里。如果权力合法性来自体系的共识,那么“父死子继”就更合理。如果权力合法性来自于武力,那么“兄终弟及”就更合理。
带着这个背景知识,我们再来理解今天说的这个政变小插曲,你是不是对那一代人的想法和做法,有了更多的“理解之同情”?
政变怎么这么儿戏?这次政变还有第二个奇怪的地方:你不觉得吗?这次政变,搞得非常草率。
虽然参与者很多,上到太后,下到宦官,内有副宰相、外有禁军统领,文的、武的、现官的、现管的,全齐。但是感觉所有的参与者都有点吊儿郎当的。
整个这场戏码里,唯一的暴力举动,就是吕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拿一把锁锁住了王继恩。然后他找太后讲几句道理,整个阴谋就破产了。
咱们中国人平时调节什么邻里、朋友的纠纷,可能都没有这么容易。
哎,你们是在搞政变啊,不成功就死人的买卖啊,哪儿能这么儿戏呢?
我反复看这个故事,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所有的当事人,都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他们甚至把这个事就当成是一个普通的政策建议。
“咱们换个皇上啊?好啊。大家商量商量呗?把吕端叫来统一一下意见呗?哦,吕端不同意啊,那算了吧。”就是这个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政治氛围?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还是要到五代时期的背景里去找。
我先说答案:五代时期的皇权,其实不是完整的皇权。
看起来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也是皇帝,也穿龙袍,也称孤道寡,也是说杀谁就杀谁。但是不好意思,五代这些皇帝的合法性基础只有一个,就是武力。
当时有一句名言嘛:“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听起来这个逻辑也没问题:拳头大的是哥哥,有枪就是草头王嘛。所谓的皇帝,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不是啊。中国的皇帝制度,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君主制度。和古罗马的皇帝、中世纪欧洲的国王、埃及的法老,都不一样。这个话题很大,我后面找机会专门讲。
这里只简单说一下:皇权虽然以暴力为基础,但是一个皇帝要想坐稳,还必须有方方面面的合法性:比如,你要来自悠久的历史传统、要能给当下的百姓带来福祉、要能向未来许诺和平的愿景、内部的精英阶层要服气、周围的蛮夷也要服气、还要苍天大地的祝福、自己还得是一个圣贤一样的道德标杆。
说白了,人间的王,天上的神,精神世界中的圣人,都必须集为一身,才是中国的皇帝。如果做不到,装也要装出来。
如果把皇权比喻成一条大海上的船,这些条件是什么?它们就是一根根缆绳啊,是勾住海底的锚啊,锚越多,合法性就越完整,皇权就越稳固。
而五代时期,梁唐晋汉周的那些皇帝,手中只有武力,表面上的威风当然也有,但实际上皇权就像是在暗夜中、在大海上、在十二级台风里、随波浮沉的一条巨轮,只有武力这一根锚,危险得很呐。
五代时期的那些王朝为什么时间那么短?53年,8个姓,14个皇帝,就是因为全社会的各种力量,都像看街头流氓打架一样,谁武力强,把前一个流氓砍了,谁就可以接着在这条街上收保护费。
但是大家只交钱看戏,并不上前帮忙。免得溅自己一身血嘛。你们流氓打架,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五代时期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政治伦理。《宋史》里面有一句话,叫“事君犹佣者”,臣子看待事奉皇帝就像是打工的,东家换了就给别人干。
他们的心态是这样的:你们皇帝是地主家,我是长工。你们家内部怎么闹矛盾,打打杀杀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是来打工挣钱的,手艺、活儿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行。
这套道德标准,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对啊,这就是当代股份公司里面职业经理人的道德标准啊。我是被聘请来的CEO,董事会里面乱成一锅粥,我不管,只要能产生合法的董事会决议,只要照样付我的年薪,我就把自己的职责干好。
照顾好客户、员工、管理好自己的声望和品牌,这家公司要是真倒了,不耽误我换个公司接着干啊。
不仅是五代时期啊,宋朝初年的时候,大家的心态也差不多。
就在21年前,宋太宗继任宋太祖,这个皇位接得就很可疑。前面讲过“烛影斧声”的传说,说白了,赵匡胤很可能是在重病的时候,被他弟弟赵匡义害死的。而后,太宗即位之后,赵匡胤的两个儿子,赵德昭、赵德芳,死得也非常蹊跷。有人怀疑也是宋太宗干的。
但是面对这样的人伦惨剧,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几百年后,清朝初年的大思想家王夫之,在《宋论》里面很愤怒地指责:
哎,你们一个个大臣,有的号称刚直,有的号称敢言,有的号称方正,王夫之挨个点名,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哑巴啦?“而頫首结舌,听其安忍戕性以行私,无敢一念开国之先皇者。”你们把头低着,把嘴巴闭着,听任太宗皇帝为了自己的私利做残忍的事,你们也不念念开国皇帝赵匡胤对你们的好。
今天我们没有王夫之的愤怒了,可以平心静气地推测那些士大夫的想法:宫廷里面的刀光剑影,红墙绿瓦黑阴沟,那是皇家自己的事,董事会的事,我们不管,我们职业经理人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你看,这是不是和五代时候士大夫的心态差不多?
好了,理解了五代和宋初的这个政治逻辑,我们再来看宋真宗皇帝继位的时候发生的这场政变闹剧,就知道为什么它会搞得跟儿戏一样地草率了。
一句话——太后和宦官,觉得这是自己家里的事;文臣士大夫,觉得这是别人家里的事。
先来看李太后和大宦官王继恩。这两个人未必有什么包藏祸心,没准出发点还真就是为了这个家族好。这个出发点,我们前面解释过了,就是换一个对国家更有掌控力的接班人,提高大宋朝的存活概率。
咱们不妨把大宋朝廷想象成古时候乡下的一个大户人家——
老主人还在的时候,老主人说了算,夫人听话,老奴也听话。老主人临终时候发话,说接下来让小儿子当家。这没问题。但是,老主人一死,他的话听还是不听,就要看情况了。为什么呢?因为家族要存续,日子要过下去,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给绑架啊。
所以,宋太宗一死,他的夫人,这个时候的太后按照自己对国家局面的理解,想换个接班人。她的理由也很充分啊,我又不是换自己的亲生儿子,我是为了国家好啊,大公无私的想法啊。
再加上大宦官王继恩——伺候了两代老主人,还立过大功的奴才,在家里说话也是有分量的。他也觉得老太后的想法对,随声一附和,老太后更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理了。
这个地方我插一句嘴,宦官,明朝以后叫太监,虽然是皇帝的家奴,但是资历熬到了,在皇家也是很有地位的。
比如唐玄宗时候的高力士,玄宗的儿子、女儿、女婿都要称呼他一句“阿翁”或者“爷”的。慈禧太后时候的李莲英,光绪皇帝也要尊称一声“李谙达”,谙达是满语“师傅”的意思。
这你就理解了,为什么换皇帝的事,王继恩一个宦官,那么热心地跑前跑后地张罗。他可能是真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力量为这个家族的未来操心。
你看,当换皇帝这个事不是“国事”,而是按照“家事”来处理的时候,李太后和王继恩的行为是不是就好理解多了?
再来看士大夫,也就是卷入政变阴谋的副宰相、参知政事李昌龄和中书省的大秘书胡旦。
从史料的记载来看,李昌龄是一个性格懦弱,也不怎么说话的人。胡旦呢,状元出身,性格非常文人气,一直在朝廷里面当秘书写文章,更是没有什么政治经验。
这种性格的人为什么要参与政变呢?按照情理推测,就是太后和王继恩私下找他征求意见,说,“我们俩有这么个换皇帝的想法,你觉得怎么样啊?”
刚才我们讲,五代时候的文臣士大夫,就是一个打工的,并不觉得自己对国家对天下有什么责任感。宋朝初年的士大夫也难免这么想啊,因为本质上这是同一代人嘛。
他们会想:咱一个打工的,老夫人和老管家都商量好的事,还给我脸跟我商量,我反对个什么劲儿啊?只能表态:一切听老太太的呗。
我估计,李昌龄和胡旦就是这么上的贼船。
从这次政变的事后处理也看得出来。参与的几个人,大宦官王继恩,被贬了一个闲职,放在均州,就是今天的湖北丹江口安置,后来就死在这个地方。
参知政事李昌龄,也只是贬官,后来兜兜转转,居然在中央、在地方还当过好几任其他的官。那个一等秘书胡旦,也被贬官,后来因为身体不好,眼睛看不清东西,居然正常退休了。至于李太后,啥事没有,还是当她的皇太后,宋真宗对她还是尊敬得很。
你说这个处理结果,能是政变大案、谋逆大案的处理结果吗?这种事情,放在此前的汉唐,或者后面的明清,换皇帝的企图一旦失败,一定是杀得人头滚滚。
有人说,这显示了宋真宗的宽宏大量。这当然是事情的一个方面,但是,在当时,这件事在道德上肯定也没有那么骇人听闻,所以才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可能性。在宋真宗的宽宏大量的背后,其实有皇权破碎的深深的无奈啊。
大宋朝建立已经40年了,对皇权的缝缝补补也已经40年了。但是皇权身上的裂缝,还是清晰可见。
吕端为什么挺身而出?刚才,我们花了点时间来体察这场政变中的每个角色的人的心态。
有了这些背景,你也就能看得出来,吕端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是多么的了不起,是多么的具有标志性意义了。
他锁住王继恩、拦住了太后,把宋真宗送上台,这一系列动作,其实是代表整个文臣士大夫阶层宣布:100多年了,宋真宗是第一个被正式册封的太子,是真正的具备完整合法性的皇帝。所谓完整的合法性,就不是你们老赵家一家一姓的事,也不是你们几个人能定得了的事。这件事,事关政治规则、事关中华道统、事关苍生福祉,事关开国四十年的大宋朝的包括皇帝、士大夫和所有百姓在内的天下共同体的兴亡。所以,我一个宰相,我一个士大夫,我该管,也必须要管。
吕端为什么能站出来?是他特别刚吗?我觉得不全是。今天我们讲的,并不是一个吕端单枪匹马力挽狂澜的故事。
毕竟宋朝建国40年了。这40年间,士大夫集体的责任意识在成长,中央的政治结构在优化,武将的地位在衰落,支撑皇权平稳交接的条件已经成熟了。
吕端之所以敢站出来,是这40年社会演化的一个结果。他一站出来,只是一个标志,标志着御座上的那个皇帝角色的本质发生了变化。皇帝不再只是一个武装力量的首领,而是被社会精英阶层根据法统和规则共同认可的最高权力代表。
五代乱世的政治逻辑和历史阴影终于褪去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今年是公元1000年,大宋咸平三年。这一年的四月,完成这个转变的宰相吕端去世了。
他的死,在历史中也不过就是一行小字。但是这行小字后面,是历史的静水深流啊。
你发现没有,我们这些置身事外的后人,和身在其中的古人,看问题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我们后人看到的东西当然更全面:什么前因后果啊,格局演化啊。
但我们后人的视角其实也有缺陷:我们容易忽略当事人的感受。比如,我们不知道当时的人怕什么,不知道当时的人的历史包袱,尤其是精神包袱,不知道他们对未来有什么过分的期待,不知道他们在决策关头为什么举棋不定。
就像我们在这一期节目里所讲的,宋朝开国都40年了,但是五代的历史阴影还是重重地压在大宋君臣心头。看不到这些,其实我们也就不是真看懂了历史,尤其是看不懂历史里的人。
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有一本小说叫《夜色温柔》。里面有一段话,非常触动我。
这段话说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残酷的凡尔登战役。这场战役号称是“凡尔登绞肉机”。十个月的战斗,双方伤亡100多万人。太惨烈了。
菲茨杰拉德说,这场战役,“绝不可能重来一遍了,很长时间内都不可能。这种战争需要信仰,需要多年积攒下来的富足和安全感,还需要各阶级之间确定而明晰的关系。你必须有比你所能记忆的还要悠久而且使你能全心全意的情感根源。你必须记得皇太子和他的未婚妻的明信片,还有瓦朗斯的小咖啡馆、柏林菩提树下大街上的啤酒屋以及市政厅的婚礼,记得去德比看赛马会,记得爷爷唇边的胡子……这是一场爱的战役——消耗掉了一个世纪的中产阶级的爱……我整个美丽且安全的世界,都随着这一阵爆炸带过的狂风,在我面前炸得粉碎,化为乌有了。”对,一场战役,之所以能打得那么惨烈,双方都坚守不退,为什么?因为双方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是有力量的,是能赢的。这背后,就一定有长期积累的信念感和大量的温情故事。
看不懂那一代的人的精神世界和情感故事,我们就看不懂那一代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们这个《文明之旅》节目,是要捋着历史的年份,一年一年地往下讲。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跟在古人的身后,亦步亦趋,就像跟在自己孩子的身后,他们的很多怕和爱,他们的犹豫和纠结,虽然我们帮不上忙,但我们可以用“理解之同情”,用置身事内的姿态,来感受他们的这些挑战、难题和局限。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更深地理解人性,理解中国。
就像我很喜欢的一位美国学者索维尔说的:“理解人类的局限性,是智慧的开端。”
顺便也让这句话,作为我们这个漫长的节目的开端吧。
下一期,咱们公元1001年见。

参考书目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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