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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评 | 洪嘉欣:《悲情城市》:动荡时局下的普通台湾人
《悲情城市》:动荡时局下的普通台湾人
作者:洪嘉欣
《悲情城市》电影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侯孝贤导演的《悲情城市》是首部获得威尼斯金狮奖的台湾电影,也是台湾解严后第一部反映“二∙二八事件”的电影,在敏感的时期揭开了那个政权更迭,时局动荡时期台湾的一隅。影片以林家一家的悲剧串联起了这一段历史,展现了1945年-1949年政权变革动荡之下的台湾与台湾普通民众的生活,为那个年代不幸受难的台湾人作史,为探讨台湾人的民族、身份认同、祖国观念打开了新的缺口。
电影开始于一片昏暗之中,伴随着女人的喘息痛呼,新生儿降生了。新生儿的降生看似为这个家带来了光明,但林家从此却日益衰败,家族的悲剧从此开始。正似日本投降后台湾回归祖国怀抱,看似为台湾人带来了光明,实则国民党政府的粗暴统治将台湾人推进了另一个深渊里。
01
影片所反映出的1945年-1949年台湾社会问题
•日据时期的遗留的伤痕
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日剧时期里,日本对对台湾进行了经济上的掠夺,并且企图进行对台湾人民思想上的“教化同化”,对台湾人民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而日据时期也给林家一家留下了深刻的伤痕,林家老二文森作为一名医生被日军征往南洋,之后音讯全无,下落不明,老三文良在上海给日本人做翻译,回到台湾后一度失去神志,陷入精神混乱之中,无法自拔。无论愿意不愿意,长达半个世纪的日据时期都使台湾人与“日本”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复杂且难以挣脱也难以面对。
•国民政府的贪污腐败与残暴统治
1945年,日本战败归还台湾,国民政府接管了台湾,派遣陈仪作为台湾行政长官。在一片欢声笑语鞭炮声中,台湾人以为自己回归祖国怀抱,即将迎来美好未来,最终却发现事实并不尽如人意。陈仪治下的台湾形势愈差,台湾人民的生活日益困难。国民政府为了满足军需后勤,强制将台湾米粮运往大陆;物价飞涨,陈仪来台湾不到一年,米价涨了五十二倍,但人们的工资水平却不见提高,反而有许多人失去了工作;国民政府掠夺搜刮民财,官员腐败成风;外省人和本省人的不平等对待……这一切背离了台湾人民的期待,与他们先前的美好幻想形成巨大落差。“这哪里是政府,这是公司,陈仪自己家开的公司嘛。”借文雄的口表达了对国民政府贪污腐败,任人唯亲的不满。
这一切的矛盾最终导致了“二∙二八”事件的爆发。国民政府的一名警员在禁止贩卖私烟时暴力执法,并且打死一名无辜围观群众,引起了台湾人民的强烈不满。陈仪广播中安抚着民众,实则向大陆报告,台湾人民等来的不是政府的改变而是蒋介石派来的军队的暴力镇压。
•本省人和外省人的冲突
1945年日本战败以后,台湾回归祖国,但由于国民政府接管不当,台湾社会动荡,经济下行,物价飞涨等等各种因素导致外省人(大多为战后转移至台湾的大陆人)和本省人(十七世纪至二战前转移来台湾的人,以客家人为主)矛盾尖锐。
影片中许多地方表现出了外省人与本省人之间的冲突,最早来到台湾的外省人多是为利益而来,想在台湾获得在大陆无法得到的利益。上海帮的人请林家老三文良为他们找船只运送米糖与一些毒品牟利,被老大林文雄发现,他制止老三文良帮助上海帮的人运送贩卖毒品,与这些外省帮派产生了矛盾,被他们密报为汉奸,国民政府警员不讲证据,之后抓走了文良,而文雄则在阿嘉的提醒下逃过了一劫。从狱中救出的文良失去神志,成了疯子。文雄最终也在一场冲突中死于外省人的枪下。这既体现出了外省人和本省人之间的冲突,也体现了外省人的强势。
外省人与本省人的矛盾还来源于他们所受不平等的待遇。影片中宽容提及他在法院工作的朋友说新的院长来了以后,把台湾人通通赶走,然后让自己的老婆、舅子、外甥顶替上去,法院就像是他们家开的。在这些外省人的眼里,台湾人是受过日本人“奴化”的,要被换掉。这些来自大陆的人将自己看做“新统治者”,并不将台湾人民看做是自己的同胞,反而看轻他们,蔑视他们。这种情况下,台湾人自然愤懑不满,“奴化是我们自己要的吗?我们就那么贱吗?”
最终外省人和本省人的矛盾彻底爆发即为“二∙二八”事件,台湾人开始和外省人相杀,外省人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到处都是拎着刀枪棍棒的台湾人,见人就问是哪里人。在这个世道下,聋子也被迫开口说话。文清在前往台北火车上被台湾人逼问自己是哪里人,许是被逼至突破潜力,许是还留有儿时能说话的一些本能,回答出了一句别扭生涩,含糊走音了的“我—台湾人。”但这些台湾人没有听懂,认为文清是外省人,举起棍棒就要打他,还好好友宽容即时赶到,这才解救了文清。
文良被密报为汉奸被捉入狱中后,文雄不得不求助上海佬,双方的对话却要经过四个人的口,闽南语被翻译成粤语,粤语再被翻译成上海话,语言的隔阂是心灵隔阂的表现,外省人与本省人的隔阂可见一斑。
02
动荡时代下的小人物
历史的灰尘再小,落在普通人身上也是一座山。普通人只能被时代洪流的携卷着向前,企图奋起反抗的往往成为殉道者,沉默旁观者往往也难独善其身,普通人的命运在仓促和混乱中草草写下。
•期盼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风雨飘摇的台湾终于有了祖国的庇荫,一片欢呼声笼罩着这座岛屿,怀抱着美好的愿景,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认为在祖国的庇护下台湾会越来越好。林家一家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下,老大文雄终于有了一个儿子,台湾也终于回到祖国怀抱,文雄的“小上海酒家”也终于开业。文雄的酒家命名为“小上海”;宽美在影片开头独白“山上已经有秋天的凉意,沿路风景很好,想到日后每天都能看到那么美的景色心里就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医院里的护士医生在积极学习普通话都体现出他们对未来光明美好的期盼。“现在战争都结束了,台湾现在怎么样”?“当然是很好啦,回到祖国的怀抱。”在国民政府接收台湾以前,台湾人民对祖国充满了期盼,依恋与信任。
文清的好友宽容是一个小学老师,平时他喜欢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针砭时弊,这些知识分子尽管对大陆派来的接管者有所不满,但他们内心对祖国依旧是充满信任与期待的。有一天,他们酒过三巡,情至深处,唱起的是《流亡三部曲》。《流亡三部曲》唱的是东北三省沦陷的九一八事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了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这些知识分子唱的是《流亡三部曲》,实际上体现出的是他们对于中国民族身份的认同。
•迷茫
国民政府接管后的台湾与人们期盼中的大相径庭。在遭遇了失业、不平等对待、米荒等一系列事情后,在遭受了种种不同的文化冲击之后,台湾人迷茫了,模糊了,对他们心目中祖国的概念也充满了疑惑。“我们本岛人最可怜,一下日本人,一下中国人,众人吃,众人骑,没人疼。” 表达出了他们内心的委屈不解,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日本人是台湾人还是中国人,他们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他们自己决定的。电影中借知识分子老吴之口发声“当初《马关条约》签订,问过我们台湾人的意见了吗?”苍茫海面上的孤岛沉沉浮浮,这些知识分子其实心中早有预感,台湾的命运似乎注定这样沉沉浮浮,漂浮不定。影片中,静子是个出生成长于台湾的二世日本人,日本投降后要遣送回日本,离别时的伤感让人觉得比起返乡,她更像是要离开家乡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国民政府的对比下,甚至日据时期的日子也值得怀念了。在影片中,日本是一个被美化了的抒情形象,静子离别前将和服和哥哥的刀送给宽美和宽容,静子哥哥参战的行为也被美化了,静子与宽容之间的情愫;宽容赞赏日本人追求完美和理想的性格,诗歌中日本少女的意象……这样将日本作为一个美好的抒情意象与对于回归祖国怀抱的期待看似矛盾,但实则更加显出了当时时局对台湾人造成的失望与迷茫。
•反抗
宽容和他的朋友们是“左派”的代表,他们象征着知识分子对于既定命运的反抗,但他们最终也失败了,在历史面前,他们是无力的殉道者。
•旁观
影片选择叙述的主体是宽美和文清,而这二者在电影中常常是以旁观者出现的。侯孝贤导演将文清这个角色设定为聋子只是无可奈何因为梁朝伟不会说闽南话,但也正是无心栽柳柳成荫,这样的设定反而成为一处妙笔。文清是个聋子恰好契合了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他作为一个聋子,听不到,也说不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作为旁观者存在,恰好回避了对历史事件的主观影响,也减少了他对这一切发生的事的主观评价。他就是那个时代台湾人的最好写照,有苦难言,当想说的能说的太多了的时候,也便什么都说不了了。且那时隔阂、误解、偏见让整个台湾人失去发声的能力,患上了集体失语症,陷于黑暗当中,独自承担着悲情的痛苦。但即使文清无言,即使那时的人无言,只要还在呼吸,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便也逃不过悲惨的命运。
•继续
逝者已然逝去,但生者还要继续走下去。即使林家遭遇了巨变,生活依然继续,大哥文雄死了,文清和宽美还是要结婚,林家的女性代替文雄继续开着棋牌室;文清被逮捕了,死生不明,宽美却依然认真生活,留意到秋季满山的如雪芒花,还要继续抚养孩子阿谦;文良疯了,一家子人最后也不剩几个,但剩下的一家人依然沉默得吃着饭。人在时代的洪流的冲击下依旧坚韧勇敢,依旧诗意浪漫。
03
《悲情城市》的艺术特色
•镜头
侯导在这部电影中基本摈弃了近景和特写镜头的运用,而是更多的使用远景、小全景、中景,其中中景是最多的。并且侯导大多情况下运用了固定镜头,在固定的场景里去捕捉人物的行为、运动,这种运镜方式使得影片给人一种真实感和开放感,观众可以在这个场景里捕捉自己想知道的细节,各自做出自己的理解。比起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别人,侯导选择了让观众自己去想。
•声音
在影片中,侯导采用宽美的日记旁白来推动影片的重要剧情,宽美的女声平静温柔,却透露着一股子悲凉,悲凉中却又有希望存在,这与影片《悲情城市》的名字刚好契合。宽美的叙述虽然是日记,但却更像是诗,她总是以景来叙事。例如“今天下午听见新年第一次春雷,声势很大,一阵又一阵,像是要把所有山和海都叫醒一般。”这一段独白交代了宽容一行人在山中的行动,将时间线拉到孩子出生以后;又比如在影片的最后,文清被带走以后,宽美在写给阿雪的信中写到“九份开始冷了,芒花开了满山白濛濛,像雪。”宽美总是能捕捉到生活中的美丽,她是片中少有的对未来一直抱有希望的人。她平静温柔的叙述,让人心中感伤,却也给人以力量。
影片中的音乐也值得一提。名为《悲情城市》的主题曲在文清上山和电影结束时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适时出现,给人情绪的出口,音乐本身就富有情感与力量,摇铃声一出便触及灵魂,传递出人世间的苍凉悲哀。在宽容和同伴针砭时弊之时,一首 《罗蕾莱之歌》的旋律慢慢地响起,在音乐声中,宽美向文清写下了莱茵河上美丽的女妖罗蕾莱的传说,虽然无法听见,但文清也深受触动,向宽美讲述了他童年是如何失聪的,《罗蕾莱之歌»下,两颗心相互靠近,情愫渐生。而日本民谣《红蜻蜓》在静子道别和宽美的回忆中响起,从清唱到钢琴曲,道出的是别离的感伤和无尽的思念。宽容与同伴们合唱的《松花江上》既体现出他们对祖国民族的认同,同时歌曲也契合了台湾的处境,背离了家乡,抛弃了无尽的宝藏,台湾就在这苍茫大海上流浪沉浮。
•诗意
在影片中,有许多充满诗意的地方。“我永远记得你,尽管飞扬地去吧,我随后就来,大家都一样。”这首诗是静子的哥哥所做,讲的是日本明治时期的一个女子。她在青春盛极之时选择了跳下瀑布自杀,“她不是厌世,也绝非失意,而是面对这么灿烂的青春,怕它一旦消失,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就像樱花一般,在生命最美的时候随风离枝。”影片借宽美之口道出这种落樱情节,暗示了宽容这群知识分子也将把生命托付于理想,在美好年华里如樱花一般随风而去。而在之后这些革命者临死留言“身离祖国,死归祖国,生死天命,无想无念。”还活着的宽容也写下“我人已属于祖国美丽的将来。”而后投身理想事业。
前面也提过的宽美与一些其他女性的叙述旁白,这些失意又略带悲伤的旁白贯穿了整部电影,推动着情节的发展。
04
结语
有人认为侯导不是“二二八”时间的亲历者,故而在讲述这件事时总是模糊的,但恰好是这种模糊不带主观色彩的叙述给观众一个机会去自己体会这一切,去自己寻找真实。《悲情世界》展现了光复时期的台湾普通民众的生活,他们经历过这一切,对于民族,祖国的概念有着更加复杂且悲情的认识,世界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在历史的洪流下,个人的存在实在太过渺小,太过无力,这部电影为展现了台湾民众在那个时期的经历,为看待台湾问题打开了新的缺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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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宏德.静默的悲伤——从《悲情城市》看台湾光复时期的台湾人[J].出国与就业(就业版),2011(16):207-208.
[4]何菲. 《悲情城市》与台湾的身份焦虑[J]. 电影文学. 2016(17):38-40.
(本文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3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3年优秀影视评论”)
本期编辑 | 孙雁南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锐评 | 洪嘉欣:《悲情城市》:动荡时局下的普通台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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